(本文分上、下两部分发布)
最近一年多,通信行业观察者项立刚因为一系列关于英语教育的言论,反复冲上热搜。他把全民学英语定性为“自我殖民”,说“中文是全世界信息密度最高的语言,没有之一”,说“90%的人工作后根本用不上英语”,甚至说出“英语是表达能力最差的语言”这样的话。
这些说法一句比一句劲爆,一句比一句解气。但如果你一直关注这件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每当有专业研究者、媒体人或者普通网友指出他论据里的错误,他的结论从来不变,措辞反而一次比一次激烈。
这种“越批越硬”的现象,用“固执”两个字是解释不通的。它背后藏着一个更值得琢磨的东西:关于英语,项立刚很可能已经陷进了一个自以为是、自我封闭的闭环里。
所谓闭环,就是一套自我印证、拒绝外部检验的认知系统。它的特征不是错误,因为谁都会犯错;它的特征是,错误没法被纠正。在这个系统里,支持结论的证据被反复放大,反对结论的证据被选择性忽略,或者干脆被解释成“别有用心”。闭环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它一开始就错,而是它失去了发现自己错了的能力。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不讲他“说了什么”,而是拆一拆,这个闭环到底是怎么搭起来的。
一、逻辑上的闭环:一个怎么都推不倒的论证
闭环的第一层,是逻辑上的自我封闭。它的运行方式是:先把结论定下来,再给结论配论据;论据被证伪了,就换论据,绝不改结论。
第一,循环论证,把结论藏在前提里。
项立刚说“全民学英语是自我殖民”。这个判断成立,靠的是一个默认的前提:学一门语言,等于接受这门语言背后文化的征服。可问题在于,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他要证明的结论。学英语到底等不等于文化征服?这恰恰是他整篇文章想说明的东西,却被直接放在了论证的起点上。
逻辑学里有个说法叫“丐题”,就是把要证明的结论当论据用。它最狡猾的地方,是让结论看起来不言自明,实际上取消了对结论的真正检验。
一个简单的反问就能戳破它:如果学英语等于接受文化征服,那学数学是不是接受西方逻辑霸权?学物理是不是科学殖民?这个反问的妙处在于,它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却推出了连他自己都不会接受的结论。
第二,不可证伪,一个连反例都碰不到的命题。
他说过“学英语好的,一定信教的多”。这句话没有任何数据,没有界定“多”是跟谁比,更没说清楚在什么情况下它算错。这就是一个无法被证伪的命题:无论现实里出现多少反例,它都能用“你没看到”“数据被压下去了”圆回来。
一个没法证伪的命题,在公共讨论里其实不干论证的活,它只干一件事:煽动情绪。
同样,“英语是表达能力最差的语言”这种绝对判断,拒绝任何限定,不区分使用场景、不区分口语书面、不区分日常和专业,所以它也就无法被任何具体的语言事实触及。话说得越满,越没法被检验。
第三,选择性取证,从“检验结论”变成“装饰结论”。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那组“中文信息熵9.65、英文4.03”的数据。这组数字是真的,来自语言学家冯志伟对汉字熵值的测算。
但冯志伟的研究,同时还给出了好几个会推翻“中文优越”结论的关键限定,而这些限定被完整地省略了:
一是统计单位不一样。汉字单字有几万个,英文字母只有26个,直接比不成立。
二是把英文的比较单位换成“单词”,数值马上大变。
三是汉字笔画的平均信息熵只有3.43,比英文字母的4.03还低,换把尺子,结论立刻反转。
四是最关键的,冯志伟测出的“极限熵”(就是考虑上下文之后的信息量),汉字大约4.05,英文大约1.245,差距远没有“两倍多”那么夸张。
到这里,论据的功能已经彻底变了:它不再是用来检验结论对不对的证据,而是被挑出来装饰既定结论的材料。论证从“证伪程序”退化成了“装修工程”。结论牢不牢,和论据真不真,已经彻底脱钩。
二、心理上的闭环:为什么事实改不了他
逻辑解释了“他的论证为什么无效”,但没解释“为什么一个无效的论证对他依然有效”。要回答这个,得往心理学上看。
第一,确认偏误:证据被选择性接收。
认知心理学里有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现象:人会下意识地寻找、注意、记住那些支持自己已有看法的信息,忽略、贬低、忘掉那些跟自己冲突的信息。
项立刚的论证模式跟这个高度吻合。他援引的所有材料里,支撑“英语无用”“中文优越”的,被反复放大;可能动摇结论的学术限定、国际比较、政策文本,几乎从不进入他的视野。
这里的关键是:影响结论的,往往不是信息够不够,而是信息怎么处理。在信息爆炸的今天,一个人几乎能为任何立场找到表面证据。闭环就是靠这个运转的:信息越多,反而越容易加固他原来的想法。
第二,动机性推理:先有立场,后补推理。
如果说确认偏误是“接收环节”出了偏差,那么动机性推理就是“加工环节”出了偏差:人习惯用推理给自己偏好的结论辩护,而不是用推理去发现真相。更要注意的是,动机性推理的人,推理能力往往更强,因为这份能力被拿来更精巧地服务既定立场了。
项立刚的政策结论是高度稳定的:取消英语主科、降低权重。看他所有论证就会发现,每一个数据、案例、类比,功能都是围着这个既定结论转。这就是为什么指出他论据有误,改不动他的结论,因为论据本就是可替换的零件,换零件不影响大厦。
第三,个体经验的普遍化幻觉。
他常说自己的经历:他在信息通信领域工作,这个领域国际化程度很高,而他自评英语口语“相当的烂”,照样能完成对国际企业高管的采访,文章还被翻译成英文全球传播。
这些经历是真的。但从一个人的经历,推不出一个群体的规律,这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项立刚能不用自己的英语能力完成国际采访,是因为他背后有专业翻译、有行业积累、有机构给的资源,这是一整套专业分工。普通家庭的孩子如果没有基础英语,往往连进这个圈子的机会都没有。
拿精英个体的特例,去否定普通群体的普遍需求,这就是样本偏差。可在闭环里,这个偏差恰恰被当成了反复引用的“铁证”。
三、闭环是拼出来的:四块相互支撑的零件
讲完逻辑和心理这两层,我们把前面的分析拢一拢:项立刚的英语认知闭环,其实是由四块零件拼成的。它们不是四个各自独立的毛病,而是一套协同运转的机器。
第一块,稻草人:把政策文本换成一个虚构的靶子。
他说“全民学英语是自我殖民”,说“把英语抬到了母语之上”。可《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年版)》写得清清楚楚:语文课时占比20%到22%,数学13%到15%,外语只有6%到8%。外语课时占比不但远低于语文数学,也未必比体育与健康更高。
所谓“英语被抬到母语之上”,在课程方案里根本不存在。他对着一门并不存在的“英语霸权”猛开炮,打的其实是自己扎起来的稻草人。
第二块,以偏概全:用一个局部场景否定整体功能。
他讨论科研工作者的英语需求,然后话锋一转,“科研工作者”就变成了“全民”。用一个特定群体的局部需求,去否定全民英语教育的整体价值。
要否定整体价值,逻辑上得证明国际交流、外贸、技术引进、文化传播、跨国协作所有这些领域都不需要英语,而不是只举“看论文”这一件事。
第三块,经验拔高:拿个人经历当普遍规律。
这一块上面已经说透,这里不重复。
第四块,因果倒置:用扫盲成就反推中文易学。
他说中国扫盲成就巨大,暗示汉字好学。可识字率的提升,靠的是教育资源有没有普及、社会动员有没有力,跟文字本身的属性关系是间接的。
一个直白的反证:如果汉字真的这么容易学,为什么新中国成立初期文盲率超过80%,古代社会识字率长期低于10%?汉字的字形字义这几千年没发生能解释这种变化的改变。变的从来不是文字,是教育供给。
用结果倒推一个没验证过的原因,这就是因果倒置。
这四块零件不是各自为战的。稻草人为结论提供道德正当性,以偏概全给标准论证必要性,经验僭越为立场提供情感真实感,因果倒置则把社会成就挪来支撑语言判断。它们共同组成一个自洽系统,你单独击破哪一块,另外三块都能替它圆场。这就是闭环难从内部攻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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