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躺在抢救室里,身上插满管子,心电图的绿线一跳一跳,像是随时会平成一条直线。
医生站在走廊中间,话很简短:“主动脉夹层,随时可能破裂。先缴六万押金,马上安排手术。”
舅舅蹲在墙角,双手攥着一本空存折,指节发白,半天没站起来。
表弟双手一摊,说他没钱,转头躲进消防通道打电话,压着嗓子说:“再宽限三天……我妈做手术呢,钱马上就有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床上的舅妈,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舅舅,忽然想起十年前他把一沓皱巴巴的五千块钱塞进我手里时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转了六万。
可谁也没想到,隔天舅妈的药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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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电话那天是周二,我刚下班,正在幼儿园门口接闺女。
手机响起来,是三姨:“依诺,你舅妈进医院了,主动脉夹层,你快来市一院这边,医生说再不手术怕是熬不过去。”
我脑子懵了几秒,拉着闺女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中心,舅舅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脸色灰白,嘴唇上起了两个大火泡。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依诺来了。”
“舅妈呢?”
“在里面。”舅舅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大夫说要马上动手术,先交六万块钱押金。”
我心里沉了一下。
舅舅家什么情况,我是知道的。
舅妈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工资两千出头,舅舅好一点,一个月四千二。
夫妻俩攒了一辈子,前年刚把老房子的贷款还清。
六万块钱,拆迁款?
不存在的。
“表弟呢?”
舅舅没说话,头低了下去。
我顺着走廊看过去,表弟谢荣轩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背对着我们,弯着腰,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因为走廊安静,他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我知道我知道,再宽限几天。我妈现在要手术,钱我肯定给你凑上……你别打这个电话了,让人听到不好。”
我收回目光,心跳快了几拍。他打电话的口气,怎么听都不像在凑手术费。
舅妈从抢救室里推出来,人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闭着,氧气面罩扣在半张脸上。
护士边走边喊:“家属去办住院手续,押金交到一楼窗口。”舅舅抖着手去摸口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和几张零钱。
他看了看卡,又看了看我,老半天挤出一句:“里面就两万多一点。”
表弟终于打完电话,从消防通道那头走过来,两手一摊:“爸,我那边真拿不出钱,媳妇前天刚拿走家里的工资卡。该借的我也借了,我朋友那边都困难,要不……再想想办法?”
舅舅没看他,目光落在病床上。
舅妈被推过走廊拐弯处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眼睛,却没能睁开。
我看着那个背影,呼吸堵在胸口。
十年前的事又涌上来。
我妈尿毒症末期,透析费断了,我跪在医院走廊里借钱,借了一晚上,没有一个人肯掏钱包。
最后是舅舅来了,把一沓钱塞进我手里,钱用报纸包着,皱皱巴巴的,还带着棉衣兜里的体温。
他说:“先救命,别跟你舅妈说。”那五千块钱救了我妈十个月的命。
我抬头问护士:“窗口在哪缴费?”
舅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依诺,你怎么能……”
“先救命。”我把话还给他。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我的脸,转账页面上缓缓跳出五个字:转账成功。
六万块钱,我攒了整整四年。
原计划是给闺女上小学用的择校费,为了这笔钱,我加了三年班,没敢买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
表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余额,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姐,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他掏出手机拍照,发家族群:“我妈手术费凑上了,都是我姐垫的,厉害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病床上的舅妈已经被人推进了手术电梯,门合上了,我顾不上多想。
舅舅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伸手在自己裤兜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存折,递到我手里。
我翻开一看,户主是谢德厚,开户日期是三年前,里面的金额,一万三千块。
“你拿着。”舅舅的嗓子还是哑的,“回头你舅妈报销下来,第一时间还你。”
我捏着那本存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舅妈的手术灯在走廊尽头亮了,像一只燃起来的眼睛,红红的,一直没灭。
那天夜里,我陪舅舅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从晚上七点坐到凌晨一点。
走廊里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拨人,有哭的,有喊的,有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的。
舅舅直直地看着手术室的门,一句话没说。
表弟坐在走廊另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凌晨两点半,手术灯灭了。
门推开,护士先走出来:“手术顺利,回ICU观察。”舅舅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卸掉了筋骨,靠着椅背一点点滑下去。
他掏出那块手帕,捂住了脸,肩膀轻轻地抖着。
我没有动,盯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白惨惨的灯管,心里一阵潮一阵干。六万块钱花出去了,人保住了,我就问心无愧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万万没想到,隔天后半夜,一切就被推翻了。
02
舅妈被推进ICU,家属不能在里面留宿。
我搀着舅舅下楼,路过住院部大厅的时候,护士站的电话响了,里头声音大了些:“谢德厚家属在吗?去一楼收费窗口补签字。”舅舅腿软得走不动,让我陪着去。
我走前面,他走后面,脚后跟在地上蹭出闷响。
补完字回来,我扶他到大厅的排椅上坐下。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问我:“依诺,那六万块钱……是不是把你攒的那点老底都掏空了?”我说没有,让他别多想。
他不信,看着我,喉结动了几下,说:“你闺女明年上小学,我听你妈说,你想给她上个好一点的学校,还差不少钱吧?”
我喉咙一紧。
我没跟他提过这事儿,他猜到了,或者是家里谁告诉了他。
我没承认,也不肯否认,只是把那张存折拿出来放回他手里:“舅舅,这个你拿回去。报销下来之前,手术费的事我顶着。”
舅舅闷头坐了一会儿,把存折塞回我手里,压着声音说:“依诺,这笔钱是你妈妈当年看病时我偷偷攒下的。你先拿着,等报销下来,我还你。你要是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我捏着那本存折,心里又酸又涨。
他说的那件事,是我这辈子最沉重的一笔情。
我妈去世以后,我大病一场,病好了就出来上班,从来不敢在人前提起妈妈生病的那些日子。
舅舅那五千块钱,我一直记着还,可他一直不肯收,只说:“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帮上什么忙,这笔钱你要是还我,我晚上睡不着觉。”
他难得固执,我不忍再推,把存折收进包里。“报销下来就还你,一分不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报销能报多少,我没底。
舅妈住在ICU的三天,我每天都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
闺女放在我婆婆家,白天上班,下班先接孩子再做饭,做完饭去医院送饭。
舅舅一天到晚守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里面的舅妈,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我带去的一盒饭,他扒了几口就搁在一边。
表弟只来了一趟,站了不到十分钟,说公司有个急事,转身就走了。
走了不到一小时,我看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为妈妈祈福,一切顺利。感恩。”配图是手术室外的走廊。
那照片,背景里根本没他。
第三天中午,舅妈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手术效果不错,人恢复得挺好,再观察一周,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舅妈醒来得很快。
麻醉劲儿过了,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含含糊糊的:“账本……枕头底下……账本……”舅舅俯下身:“什么账本?”舅妈没力气说话,只拿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
舅舅拉开抽屉,里头躺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软皮本子,边缘卷了角,封面上模糊看得出“记”一个字。
舅妈把本子拢进怀里,像揣着一个宝贝。
表弟直到下午才出现。
他进病房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翘着二郎腿:“妈,你看着气色挺好啊。大夫说你这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舅妈没应声,眼睛半闭着。
表弟也不在意,转过头看看我,又看看舅舅,忽然笑了一下:“爸、姐,我妈这住院花了不少吧?我算了一下,手术费加住院费加杂七杂八的,估计得小十万。那个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缺口,咱得分摊一下吧。”
我没接话。
舅舅垂着眼,也没有吭声。
表弟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他,脸上的笑收了收:“爸,你退休工资就那么点,能拿多少?姐,你那六万不是刚转进去吗?报销下来就能回一半,那剩下的缺口你好人做到底,再添点呗。”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着他,问:“报销比例多少,你问过吗?”
表弟一愣,随即摆手:“肯定能报大部分啊,我妈是退休职工医保,最少报百分之七八十。”
我没有说话。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好像他真去查过一样。我转过头看向舅舅,舅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傍晚,我准备回家给闺女做饭,三姨在走廊里拦住我。
她把我拉到消防通道拐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依诺,你留个心眼。我听说,你弟前一阵子被两个陌生男人堵在家门口,扬言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姨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一个月前吧。你表弟媳妇当时跑回娘家了,住了半个多月才回来。我问过你舅妈,她嘴上说不清楚,看着又不像完全不知道。你那个弟啊,这两年不大对劲,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脑子里闪过表弟在手术室外打电话时压着嗓子的声音,背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三姨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再掏钱了,你那六万……唉。”
我站在消防通道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楼梯间里飘上来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看着楼道尽头安全出口那几个绿色的字,心跳落了一拍。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表弟再不靠谱,也不至于拿妈的命来开玩笑吧?
但那天晚上回家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群里亲戚们的问候,说舅妈手术顺利,夸我懂事。
一条消息也没有,没有舅妈家的任何一个人对我说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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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舅妈术后第五天,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喝点米粥了。
病房里的气氛也松弛下来,亲戚们来看望的时候都笑着说好话,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舅妈靠在床头,应和着笑,可那双眼睛总是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表弟没来。
头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下午,才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一进门,我没忍住,问了一句:“这几天你去哪了?”他挥挥手说:“公司加班,忙得很。”
舅舅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粥端过去,表弟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看都没看一眼。
他在病房里转了个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到病床另一侧坐下:“妈,我跟你说个事。”
舅妈抬眼看他。
“我这几天琢磨了一下,你这出院以后还得静养一阵子,营养品啊理疗啊,都得花钱。我这边最近手头紧,老婆那边又不管。要不,这次住院的费用,姐你再帮帮忙,等我缓过来再还你。”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我正给舅妈削苹果,刀顿在半空。
舅舅端着碗,粥面晃出来两滴。
舅妈看着表弟的脸,慢慢皱起眉头:“你姐已经给你妈垫了六万了,你还想怎么着?”
表弟声音提高了两度:“不是,妈你听我说。她那个六万块,报销下来能拿到大部分。真正实打实花出去的也没多少。我这不是想着,缺口部分大家一起想办法嘛。”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嘴上什么话也没接,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削到一半断了,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借这个动作把喉咙里那股气咽了下去。
那六万块是我四年攒的血汗钱,在他嘴里,像是随手就能再拿出一笔的零花钱。
舅妈没有接话,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放,慢吞吞地开了口:“你要是真惦记我,就别天天不见人影。钱的事你别掺和,你姐已经帮了大忙了,别寒了她的心。”
表弟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站起来说:“行吧,我去问问报销的事。”说完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舅舅看着他走出病房,愣了好一会儿,想叫住他,终究没开口。
我削完的苹果递给舅妈,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低声说了句:“你弟弟打小就让我惯坏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闺女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身上盖着我旧毛衣改的毯子。
我算了算卡里的余额,还剩两万七。
下个月房租要交六千,买菜吃饭加杂七杂八的开销,满打满算够用。
我再拿不出第二笔六万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短信很短:“姐,我是表弟妹的闺蜜小李。跟你说个事,你留个心眼:荣轩哥最近在到处借钱,说是外面欠了贷款。具体金额我也不知道,但你千万别再把钱给他了。还有,我妈的医保卡能报一部分,但他说能全报,你别信。”
这短信没头没尾,我没舍得删。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遍,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果真是表弟妹闺蜜的名字,去年表弟婚礼上我们加过微信。
我用手机搜了几条医保政策的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越看,心越往下沉。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请了个假,去医院医保窗口问了一下舅妈这个病实际的报销比例。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系统,告诉我说:“按职工医保政策,她这个手术,报销比例大概四成左右。”四成。
六万押金,能报回来两万多一点点。
剩下的近四万,还是要自己掏。
表弟说的是“大部分”,是“百分之七八十”。
差了整整一倍。
我没有直接去病房,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我攥着手机坐着一动没动。
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表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这六万块钱。
他嘴上说报销下来还我,但他说报销比例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编得天花乱坠。
什么公司加班,什么手头紧,全都是假的。
那天下午,我走进病房的时候,表弟正和舅妈说话。
他说得眉飞色舞:“妈,我去问了,你这医保能报不少,大部分都能报回来。你再住两天,等出院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舅妈脸上露出一丝松懈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表弟笑着笑着,头一转,看到了我,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姐来啦。”我看着他,喊了声表弟:“那六万块钱,报销下来能报多少,你问清楚了?”表弟的目光一下子闪躲了一下:“啊?那个……政策都一样,谁都得按比例来嘛。”他说完这句话,不等我再接话,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公司又来电话了,转身出了门。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舅妈躺在床上,没有看他,只是翻着手里的旧账本,慢吞吞地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04
舅妈术后第七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那天傍晚,病房里来了一屋子亲戚。
三姨、表婶、隔壁床家属的陪护,还有两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夸舅妈福大命大,夸表弟跑前跑后辛苦了。
表弟站在这群人中间,笑得红光满面。
他接了话茬,顺势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我妈这次能挺过来,我姐帮了大忙,出了不少钱。不过说实话,姐,你日子过得挺宽裕的嘛,六万块钱眼都不眨一下就拿出来了。要我说啊,你家底肯定不止这么点吧。”
我坐在窗边的一把小塑料凳上,手心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有接话。
气氛松动了一下,有人笑着打了句圆场:“依诺这丫头确实懂事,家里条件应该也不错,这下真是帮了大忙了。”表弟一听这话,像得了准信似的,立刻接过去:“可不是嘛。姐,我妈后续还要恢复一阵子呢,营养品护理费看看,你这边是不是……再帮衬帮衬?”
他用了“帮衬”两个字,说得格外轻巧。
病房里有几秒没人说话。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人小声嘀咕着:“这都掏了六万了还问人再要,也有点过分了吧。”但也有人低声道:“毕竟‘一家人’,再帮帮也是应该的。”
我低头看着手中凉透的茶水,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报销下来的钱还没到位,我手里也没多少余钱了。”表弟的脸色就像被人抽了一下,几秒钟内从笑吟吟绷成了铁青色。
“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的声音扬了一调,“你老公那笔赔偿金也不少吧?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花多少?我妈这条命,还不如你那点钱金贵是吧?”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他的脸,一瞬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火辣辣的。
我丈夫三年前在工地出事,赔偿金是拿了一笔钱,但我婆婆看病花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存在银行里做了定期存单。
那张存单是我婆婆的棺材本,我一分钱没敢动。
表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的家底抖了个干净,还直接往上面踩了一脚。
我抬头,目光越过表弟的肩膀,落在了舅舅身上。
舅舅就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矮矮地塌着。
他没有转身,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替我辩解一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涌上来。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帮我,从小他就是这个性子,遇事就沉默,从不敢正面和表弟冲突。
但在那一刻,我真的忍不了了。
我可以理解他,但我不再原谅他。
表弟还在说:“装什么大孝子啊,你要是真有诚意,就一次性把后面的费用全包了,才六万块钱就到处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出了钱?”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慢站起来。
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
表弟的眼神跟着我的动作,语气变了:“你……你要干嘛?”
我没有理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界面上跳出一个提示框:“确认撤回该笔转账?”我按下了确认键。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钟,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轮子骨碌骨碌滚过去。
表弟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脸色一点一点惨白下去。
他声音尖了:“你疯了?!”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声音很平静:“钱我撤回来了,你自己想办法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越过所有人的目光和嘀咕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我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舅妈急促的喊声:“依诺!依诺!”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靠在轿厢壁上,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着转账撤销成功的提示,忽然觉得不冷了。
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出了电梯,夜风扑到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听见手机连续震了几下。打开一看,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什么情况?”
“依诺把钱撤了?”
“荣轩你干了什么?”消息一条条往上翻。
我翻到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舅妈彭秀梅:“依诺,你别生气。荣轩说话不过脑子。钱的事,妈做主,妈还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说话。夜风呼呼地刮着,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攥着手机,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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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没去医院。
把闺女送到幼儿园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手机一动不动。
手机不时亮起,都是亲友群里的消息,一堆人在问情况,我没回。
直到九点半,三姨的电话打了进来。
“依诺,你知道吗?医院来催款了。说押金不够,要补缴,不然用药先停。你舅妈的血压药刚停了一顿,下午再不缴,晚上的针也要停了。”三姨声音发颤:“你舅舅去找你弟了,你弟说在想办法,到现在也没个准信。他倒是回来了一次,结果两口子在病房里吵起来了,吵得挺凶的。”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问:“舅妈怎么样?”三姨叹了一口长气:“你舅妈倒没怎么样,就是不怎么说话。早上护士来催款的时候,她听见了,也没问什么。她就是没吃饭,谁劝也不吃,一直攥着那本账本。”
我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亮得刺眼。
我想象着舅妈躺在病床上,医生说再不用药就要停了,她攥着账本一言不发的样子。
我心里腾地一下慌乱起来。
但转念想到表弟昨天说的话,心又硬了下来。
我又想了想舅舅蹲在墙角里、一动不动的样子。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坐回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弟媳妇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听。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姐,我不劝你。我就跟你说个事。谢荣轩在外面欠了十五万高利贷,利滚利。他这段时间到处骗钱,不仅骗你的,连他妈看病的钱也惦记上了。我跟他已经分居了,离婚手续在办。你别心软。”我看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了。
我又把昨天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翻出来,两者放在一起,全对上了。
中午十二点,手机又响。
这次是舅舅打的电话,我按了接听键,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依诺……你舅妈的药,下午要停了。”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舅舅,”我喊了他一声,“表弟呢?”那头的沉默像一堵墙。
过了很久,舅舅的声音才传过来:“跑了他。你舅妈住院这几天,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是在借钱就是在躲债。我昨天才知道他瞒了我们好多事。”
我闭上眼。
脑海中又浮现出舅舅塞给我那张存折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通红,手指粗糙,存折角上沾着一块已经干涸的深色污渍。
良久,我开口:“舅舅,那本存折上的一万三,我还没动。”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没有一句话。
“舅舅,存折里的钱你先用。剩下我再想办法。”我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阳光从地板上爬走,客厅暗了下来。
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医院。
走进住院部大厅的时候,隔着玻璃墙就看见一楼缴费窗口前站着一个人,是舅舅。
他佝偻着腰,把存折和银行卡一起递进窗口,嘴里念着什么。
工作人员摇头,说了几句话,舅舅的手抖了一下,存折差点掉在地上。
我快走几步上去,扶住他。
“我来。”我说。
舅舅回头看见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沟流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把他拉到旁边,自己走向缴费窗口。
“彭秀梅的住院费,还差多少?”窗口的小姑娘敲了敲键盘:“加上今天的一共欠了两万四千五。明天继续用药的话,还得再缴五千预存。”我说:“先缴三万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您卡里够吗?”我说够。
我掏出手机,转账。
滴的一声,到账。
窗口里的打印机咔咔打出凭条,我捏在手里,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舅舅站在身后,整个人的肩膀垮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依诺,舅舅对不起你。”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往回走。
病房的门推开了。
舅妈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本旧账本。
看见我进来,她没有说话,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我走到她床边,把那三万元凭条放在了床头柜上。
没有解释,也没有邀功。
舅妈低头看着凭条,手里的账本轻轻颤抖着。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依诺……”
我摆了摆手:“先养病。”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舅妈忽然将那本旧账本摊开在膝盖上,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我余光瞟见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2018年5月,谢德厚给依诺送钱5000元。恩要记。”我猛地愣住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页纸。
舅妈伸手在那一行字上面缓慢地抚摸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合上,从我手里拿过凭条,一并放进床头柜抽屉。
她没有说“谢谢”。我只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06
舅妈出院那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回去后还得静养三个月,不能断药,不能干活,不能生气,隔一个月复查一次。
表弟从那之后就没露过面。
他媳妇跑回娘家了,正式提交了离婚申请。
那天中午,我在病房里忙着收拾东西,舅舅去办出院手续。
舅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本旧账本,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随身布包里。
起身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我,说:“依诺,妈知道你不容易。这人民币,妈记下了。”话很短,声音却带着颤。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出院手续办完,舅舅提着大包小包从收费窗口走来,手里拿着一纸明细,走近了,把它递给我:“报销结果下来了,你看一眼。”我接过明细,目光在那行数字上面停住了,报销到账两万七。
六万押金,报回来两万七,自付三万多。
表弟口中“大部分都能报”的数字,还不到一半。
我把明细折好,没有多说话。
舅舅接回明细,转身看向大厅外刺眼的阳光。
我开车送他们回去,到了小区门口,舅舅扶着舅妈下车。
舅妈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转回头从布包里摸出那本旧账本,递到我面前:“这账本你拿着。”我吃了一惊:“这不是你一直收着的吗?”
“这页你留着。”舅妈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页写着我舅舅名字和“5000元”的纸撕下来,叠成小块,塞进我手里,“你妈当年看病,这笔钱是你舅舅偷偷给的。我当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嘴上骂他,心里其实记着。这页纸就当凭证,你别弄丢了。”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烫。
舅妈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慢慢走进小区大门。
舅舅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依诺,下午有空过来吃饭,让你舅妈给你炖排骨。”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些晃眼。
我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面上那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很久了,墨迹都变得模糊。
我把纸对折,夹进了自己的存折里,和那张三万元的凭条放在一起。
我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表弟问我“你那点钱比你妈命还值钱吗”,我差点就后悔了。
但现在我不后悔了。
隔了两天,三姨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兴奋:“依诺,你听说了吗?你表弟出事了。他跑出去躲债,后来被追债的人找到了,在城中村那边,打了个半死。他媳妇正式起诉离婚,孩子也带走了。听说他还欠着银行的信用卡,加高利贷总共加起来小二十万了。”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三姨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叹了口气:“谁都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不过你这样也好,及时止损了。”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存折上,里头夹着那张纸。
“三姨,”我说,“舅妈他们还好吗?”三姨道:“你舅舅你舅妈还好。两人把退休工资卡的密码都改了,怕你表弟回来盗刷。你舅妈说,等他真知道错了,再让他进家门。现在先当没这个儿子了。”我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嬉闹的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傍晚,舅舅的微信来了,很简单的一句话:“依诺,晚饭做好了,你来吃吧。”我看着屏幕,站了一会儿,拿上钥匙出了门。
晚饭是在舅妈家吃的。
舅妈炖了一锅冬瓜排骨汤,放了很多姜片,热气腾腾的。
舅舅坐在桌子对面,端着一碗汤,闷头喝着。
舅妈坐在我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次次往我碗里夹菜。
那顿饭吃了很久,谁也没再提表弟的事。
离开时,舅妈送我下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这个你先拿着。”我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一万元整。
“报销的钱到账了,我先拿给你。”舅妈的声音很平静,“剩下的,我一个月还你一千五。”
我捏着那个信封,没有推辞。我知道推辞也没有用,这家人硬决定下来的事,别人改不了。我嗯了一声,把信封收进包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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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过了一周,一张折叠工整的信纸出现在我家的门缝底下。
我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借条。今借到吕依诺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彭秀梅术后治疗及康复费用。借款人:谢德厚。按红手印为证。”落款是舅舅的名字,下面一个大红指印,印泥还没干透,蹭得纸上有一小块暗红。
我捏着那张借条,站了好一会儿。
那晚舅舅借存折时抖着手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我把借条叠好,放进存折夹层里,跟那页账纸放在一起。
我没有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用微信发,也没有说“不用还了”这种话。
他想还,我就让他还,这是他的体面。
第二个月十五号,没等到发工资日,他提前转了1500过来。
银行短信提示收到转账,金额分毫不差。
我发了个“收到”的表情,他回了三个字:“好,知道了。”没有多说一句话,句号落得干净利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冬天。
舅妈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楼买菜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但她比以前安静了很多,以前她最愛在家族群里发语音,一条接一条,什么哪个菜市场便宜啊、谁家又生娃了呀,全是这些家长里短。
现在她很少说话。
偶尔在楼下碰见,她总是提前扬手朝我笑一笑,像是自己跟自己打了个招呼。
有好几次,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喊一声“舅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一层隔阂没有消掉。
钱可以还清,但有些东西永远也还不清了。
跨年夜那天,我带着闺女去了舅妈家。
舅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舅舅拿出他藏了大半年的那瓶白酒,给我倒了一小杯。
“来,依诺,今天过年,跟舅舅碰一个。”我端起那杯白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酒很辣,呛得我眼泪差点掉出来。
“丫头,”舅舅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舅舅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住老婆,也管不住儿子,还让你受委屈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会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哑哑的,像是压着一层别的东西。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有一瞬间很想说“不怪你”,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舅妈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糖醋排骨,搁在桌子上。
她没有坐,站在桌边解围裙,忽然开口:“依诺,你表弟前两天给他爸打了个电话。”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他说他在外地找了个活干,想回来看看。”
“你答应了吗?”我问。
舅妈把围裙叠好放下来,坐在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答应。我说你什么时候把账还清了,什么时候再进这个家门。”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热气扑在脸上。
表弟欠的是高利贷,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他欠我的那一笔,不是钱能算清的,也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
舅妈见我不说话,也没有再多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
离开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雪,路灯下细碎的雪花翻着卷着往下落。
舅舅送我到小区门口,他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路灯底下,嘴里呼出白气。
“依诺,”他喊住我,“借条上那三万,加上之前那六万,一共九万。舅舅这辈子还不清了,你记着舅妈的恩。”
我没回头,往上拉了拉衣领,走进雪里。
其实我挺明白的。
账本是舅妈记的,钱是我掏的,那个红手印是舅舅按的。
这些年,谁欠谁,谁该还谁,已经搅成一锅粥了。
但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把那页泛黄的纸和那张借条一起夹进了存折。
睡前,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那行字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上面写了什么:“恩要记。”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关上台灯,把存折放在枕边。
闭上眼,眼前浮起很多画面:舅舅在医院走廊里蹲着的样子,舅妈攥着账本的手,那天病房里所有人看我的目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没有睡意,但也没有想哭。
以前总觉得,有些账得算清楚,不然心里过不去。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清了”,是再也不惦记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