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的提手硌得我手心发疼。
排骨炖了两个钟头,汤还烫着,隔着不锈钢外壳都能觉出那股热乎劲儿。
我站在社区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后面,树叶影子碎在我鞋面上,晃来晃去。
于乐菱穿着白大褂站在宣传栏前,旁边那个男的侧过身,伸手在她领口那儿拨了一下。她没躲,仰着脸笑。
保温桶在我手里沉得像灌了铅。我没走过去,转身把汤倒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塑料盖合上时“咔嗒”一声。
那晚我在书房坐到天亮,写了一份调岗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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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儿子住校之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两个人各占一头。
于乐菱在医院忙,我在厂里忙,晚上回来碰上面,话也不多。
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洗碗,客厅里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视,有时候一晚上说不到十句话。
那天是我们结婚十五周年。我其实是记得的。
厂里那阵子赶一批活,我连着加了三天班,脑子发胀。
下班路过菜市场,本来想买条鱼回去,又想着于乐菱最近说减肥,不爱吃荤。
犹豫了一下,空着手回了家。
推开门,于乐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一盒红烧肉一盒清炒时蔬。她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前。红烧肉凉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一层。我夹了一块往嘴里送,没滋没味地嚼了两下。
“今天几号?”于乐菱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五月十六。
脑子里“嗡”地一声,五月十六,结婚纪念日。
十五年前的这天,我和于乐菱在老家办了酒席,她穿了一件红棉袄,我借了辆桑塔纳去接亲,路上车还爆了胎。
“忘了。”我说。
真忘了。前几天还在手机上设了提醒,后来一忙,提醒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对图纸,划拉一下就没了,再没想起来。
于乐菱没说话,站起来把外卖盒收进厨房,哗啦哗啦倒进垃圾桶。塑料盒磕在垃圾桶沿上,声音很响。
“你早说是今天,我买点菜回来做。”我说。
“不用了。”
“明天补上。”
“不用。”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红烧肉的油已经凝成一层白霜,裹在肉块上,看着就腻。
从那天起,于乐菱不跟我说话了。
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厨房里留着她煮的粥,锅底粘着一层,我用凉水泡着,到晚上回来那层粥皮还糊在那儿。
她下班回来得越来越晚,进门换了鞋直接进卧室,灯一关,门一合。
我睡客厅沙发。
第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沙发太短,脚悬在外面。
第二个晚上把脚搭在茶几上,腰硌得慌。
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已经能在沙发上睡整觉了,就是早上起来脖子发僵,得用手托着脑袋转两圈才敢动。
冷战第四天,我在厨房煮面。她回来了,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站在冰箱门前喝。我背对着她,锅里水汽扑在脸上。
“那个,”我说,“洗衣机里的衣服我晾了。”
她没应声。我听见酸奶盒被捏扁的声音,然后是她拖鞋拍在地板上的“啪啪”声,一路进了卧室。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端到客厅茶几上,自己吃。
那碗面在桌上放到第二天早上,坨成一团,我拿筷子挑都挑不开,整坨扔进了垃圾桶。
冷战第七天,我在阳台上抽烟。
于乐菱不让我在屋里抽,说有味儿。
我站在阳台角落里,烟灰弹进一个旧花盆里。
她从屋里出来晾衣服,我往旁边让了让,她把衣架一件件挂上晾衣杆,肩膀蹭着我的胳膊过去。
她晾完衣服就进屋了,没看我一眼。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我一甩手把烟头扔进花盆。
其实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她卧室的门很久。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我知道她没睡。我手抬起来,想敲。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了。
说什么呢?问她吃没吃饭?问她今天累不累?十五年了,这些话什么时候不能说,非得现在说。
我转身回了沙发,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了眼。
02
厂里的活还是那么忙。中午在食堂吃饭,萧婉琪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她是质检科的,三十五六岁,离过一次婚,平时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
“沈哥,你家嫂子是不是在社区医院上班?”
我扒了口饭,“嗯”了一声。
“我表妹前两天去那看病,说你们家嫂子跟一个男同事走得挺近。”萧婉琪筷子戳着碗里的丸子,“两个人一块儿吃午饭,有说有笑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萧婉琪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啊,你别多想。”
“不会。”
低头继续吃饭,土豆丝炒得有点咸,我又扒了两口米饭压下去。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对图纸,眼睛看着那些线条,脑子里全是于乐菱跟一个男的坐在一块儿吃饭的画面。
那男的长什么样?
高是矮?
胖是瘦?
手里的铅笔“啪”地断了一截芯。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到社区医院门口。
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装成等车的样子。
六点过十分,于乐菱从大门出来,白大褂脱了,穿一件米色的薄外套。
她旁边走着一个男的,个头比我高一点,戴眼镜,头发梳得挺整齐。
两个人并排走着,那男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水果。
走到路口,男的把袋子递给于乐菱,于乐菱接了,说了句什么,男的笑了。
我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
到家之后我翻了于乐菱的朋友圈。
她平时不怎么发,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就两个字:“加班。”我点进去看,底下点赞的人里有一个叫“叶昊强”的,头像是他本人的照片,戴眼镜,跟傍晚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我又点进叶昊强的朋友圈,没设限制,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拍了杯咖啡,配文:“值班的夜晚。”定位就是社区医院。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一抹,一道印子。
于乐菱以前隔天就要擦一遍茶几,现在她自己的杯子都放在卧室里,茶几上只剩我的烟灰缸和一个遥控器。
那几天我开始留意于乐菱的变化。
她换了一支口红,颜色比以前深,偏红。
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用淡色的,说太艳了上班不合适。
她回家的时间从六点半变成七点,有时候七点半。
进门先洗澡,洗完了进卧室,头发用毛巾包着,在梳妆台前吹半天。
有一回我经过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看见她坐在镜子前涂护手霜,手指一根一根地搓,动作很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涂完左手涂右手,涂完了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把灯关了。
我退回沙发,躺下。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厂里群里的消息。
我往上划了划,又翻到于乐菱的朋友圈。
她新发了一条,一张晚霞的照片,配文是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点进去,底下有叶昊强的评论:“拍得真好。”
我退出来,把手机锁了屏。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结婚那天,于乐菱坐在婚车里,红棉袄衬得她脸也红扑扑的。
车开到半路爆了胎,司机下去换,我坐在她旁边,她忽然转过头问我:“你以后会不会对我好?”
梦里的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沙发垫子被我压出一个深坑。我坐起来,脖子又僵了,手托着脑袋转了两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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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冷战第八天,于乐菱的手机落在了家里。
她走得急,手机搁在鞋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群里的消息。
我拿起来想给她送过去,手指碰到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儿子的照片,去年暑假在老家河边拍的,儿子举着一条小鱼,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换了鞋,骑车去社区医院。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发酸。
到了医院,我把车停好,进了门诊楼。护士站的小姑娘认识我,说于姐在宣传栏那边。我穿过走廊,拐了个弯,远远看见宣传栏前面站着几个人。
于乐菱背对着我,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那件米色外套的领子翻出来。
叶昊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正跟她说笑。
旁边还有两个护士,一个在贴海报,一个在看手机。
我脚步慢了下来。
叶昊强说了句什么,于乐菱笑出了声,抬手拍了一下叶昊强的胳膊。
叶昊强也笑,低头去翻手里的宣传单。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头发上,伸手过去。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捏住了于乐菱耳侧的一缕头发,轻轻一拽,像摘掉了什么东西。于乐菱偏了偏头,没躲,还是笑着。
“线头。”叶昊强把那根线头举到眼前给她看。
于乐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哪儿来的?”
“你白大褂上蹭的吧。”
她把那根线头从叶昊强手里拿过来,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两个人又笑起来,旁边的护士也跟着笑。
我手里的手机攥得发烫。
那部手机在她手里,屏幕上是她和叶昊强的合照,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医院大门。
照片里的于乐菱笑得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放松多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另外一个人。
我没上前。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更大了,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烟。
一个环卫工推着车从我面前过去,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我盯着地上的烟头发呆,那根烟烧到手指,我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抽烟,平时都是点着了拿在手里,等它自己烧完。
回到家,我把手机放在鞋柜上。
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在餐桌正中间,怕她回来找不到。
然后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排骨,焯水,下锅,放了姜片和葱段。
汤炖上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锅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
水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肉香。
我想起结婚头几年,于乐菱夜班回来,我都会给她留一碗热汤。
她站在灶台前喝汤的样子,后脑勺对着我,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04
冷战第十天,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于乐菱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色还是冷的,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半天。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没回头。
“今天几点回来?”我问。
她手顿了一下,“不一定。”
门关上了。
我把排骨汤又热了一遍,撇了浮油,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小撮盐。
装进保温桶,拧紧盖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出门前我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下,把衬衫领子翻好,用手捋了捋头发。
骑车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会儿见了面怎么开口。
就说路过,顺便送个汤。
或者说是儿子打电话问妈好不好,我顺便来看看。
再不行就直接说,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到了医院门口,我把车停好。刚走到梧桐树旁边,就看见了宣传栏前面那一幕。
于乐菱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叶昊强站在她左边。
两个人面前架着一部手机,旁边有个护士在按快门。
叶昊强侧过身,伸手去够于乐菱的领子,把翻进去的那截领子翻出来,手指在她脖子上蹭了一下。
于乐菱偏着头,嘴角翘着。快门响了,护士喊:“再来一张,笑一笑。”
叶昊强把手收回来,于乐菱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领子也没翻好。”
叶昊强低头看自己领子,两个人一起笑了。
我站在梧桐树后面,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手指里。
树叶影子落在我脸上,一晃一晃的,像那天婚礼上彩带飘下来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桶,不锈钢外壳映出我自己的脸,五官挤在一起,难看得很。
我没有走过去。
转身的时候,我的鞋跟踩到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脆响。
没人注意到。
我把保温桶扔进了医院门口那个绿色的大垃圾桶里,盖子合上的时候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咔嗒”扣紧了。
骑车回家,风灌进眼睛里,又酸又胀。
到家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我端着去厨房倒,手一抖,烟灰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擦,抹布擦过去,地板上留了一道灰印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厂里的内部OA系统,调岗申请那一栏我点开又关,关了又点开。
最后在申请理由那一栏,我打了四个字:“家庭原因。”
调往地点选了外省项目部,期限两年。
提交之前我盯着屏幕看了半个钟头,手放在鼠标上,手心全是汗。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我一根接一根地点,一根接一根地掐。
天快亮的时候我点了提交。
系统弹出来一个提示框:“您的调岗申请已提交,待审批。”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边泛白,鸟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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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调岗申请交上去之后,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王艳红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她是人事科主任,五十多岁,头发烫成小卷,戴一副金边眼镜。她让我坐,自己翻着那份打印出来的申请。
“沈炎彬,你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技术骨干,怎么突然要调走?”
“想换个环境。”
“家庭原因?”她抬眼看我,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毒得很,“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我顿了一下,“孩子住校了,家里没什么事,想出去干两年,多挣点。”
王艳红把申请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纸面。“外省项目部条件艰苦,你爱人同意吗?”
“她没意见。”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的眼睛。
王艳红盯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给你报上去。但你自己想清楚,调令一下来,两年回不来。到时候再想往回调,可没那么容易。”
“想清楚了。”
出了她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是厕所,旁边是开水房,有个老师傅在接水,热水汽冒出来,模糊了窗户玻璃。
我走过去,接了杯凉水灌下去,喉咙里那股烟味儿冲淡了些。
申请报上去之后,萧婉琪来找过我一次。她端着茶杯站在我工位旁边,压着声音问:“沈哥,你是不是真要调走?”
“嫂子知道吗?”
“知道。”
其实我没告诉于乐菱。
但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家里书房的桌上放着申请草稿,我故意没收。
那几张纸就摊在键盘旁边,压在一摞图纸下面,露出半截。
她要是收拾书房,一眼就能看见。
她没收拾书房。冷战之后她连客厅都不怎么待了,更别说书房。
调岗审批走流程那几天,于乐菱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躺下了她才回来,客厅灯都没开,借着卧室门缝透出来的光换鞋。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跟我说什么,就闭着眼装睡。
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进了卧室。
门关上之后,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面有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一直没注意过。可能是哪次楼上装修震出来的。
审批到第十天的时候,王艳红给我发了条消息:“批了,下个月一号报到。”
我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于乐菱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过一刻就进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烟灰缸,又看了一眼我。
“你最近抽得挺凶。”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我看着电视屏幕,里面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说自己的优点,底下女嘉宾一盏一盏灭灯。
我拿着遥控器换了台,是个卖药的广告,老头老太太举着药瓶子笑。
最后把电视关了。
06
审批表批下来那天,我从厂里拿回了纸质版。
一张A4纸,上面盖着厂里的红章,右下角有王艳红的签字。
我把它折了两折,夹在一本技术手册里带回家。
到家之后犹豫了一下,放进了书房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几本旧杂志。
于乐菱是第二天发现调岗申请草稿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得早,进门直接去了书房。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书房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哗啦”一响,像是纸张散了一地。
我握着锅铲走出去。书房门口,于乐菱手里捏着那几张草稿纸,脚底下散着一摞旧杂志。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
“调岗申请?”她把纸举起来,“你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天。”
“为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书房顶灯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看得清清楚楚。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跟我商量了吗?”
“你也没跟我商量过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于乐菱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那几张纸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力气很大,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于乐菱。”
她没停,走到玄关换鞋。
“你站住。”
她站住了。
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天在医院看见的事,想说那个男的给她摘线头的事,想说保温桶的事。
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说啊。”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没什么。”
她蹲下去系鞋带,手指绕来绕去,系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晃了两下。
我站在客厅里,地上那几张草稿纸散着,有一张飘到了茶几腿下面。
锅里的菜糊了,一股焦味儿从厨房漫出来。
我走进厨房关了火,锅底黑了一层,铲子铲都铲不动。把锅泡在水池里,冷水冲上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糊味儿更重了。
那天晚上于乐菱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
每隔一会儿我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消息。
朋友圈里她也没动静。
我点进她的头像,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好几回,最后锁了屏。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赶紧拿起来看,是萧婉琪发的:“沈哥,审批表下来了吗?”
我没回。
后半夜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医院走廊里走,两边全是宣传栏,上面贴满了于乐菱和叶昊强的合照。
我怎么走都走不到头,走廊越来越窄,最后挤得我喘不上气来。
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沙发上就我一个人,毯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着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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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于乐菱在娘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审批表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好几遍。
报到日期是下个月一号,今天已经二十五号了。
我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拽下来,拉开拉链,里面还有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工装叠了五套,内衣袜子各拿了七套,剃须刀装进洗漱包里。
行李箱装到一半,拉链卡住了,我使劲一拽,“嘶”的一声,拉链头崩飞了,弹到床底下找不着了。
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只摸出来一个旧乒乓球和一团毛絮。索性不找了,把箱子敞着放在卧室地板上。
于乐菱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门锁转了两圈,她在玄关换了鞋。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停了。我猜她看见了敞开的行李箱。脚步声又响起来,从客厅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叠了一半的裤子。
她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
她的目光从行李箱移到我脸上,又移到床头柜上的调岗审批表。
审批表就搁在床头柜上,我特意放在那儿的。
白纸黑字,红章。
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很紧,指头都泛白了。
“下个月一号报到。”我说。
她没说话。那张纸在她手里微微抖着,抖得纸面哗哗响。我低头继续叠裤子,叠好了码进行李箱。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走?”
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我手里的裤子叠了三折,再抖开,重新叠。
“后天。”
她“嗯”了一声,把审批表放回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是切菜的声音,刀背磕在砧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我坐在床边,裤子还攥在手里,叠了半天没叠好。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接着是油锅“滋啦”一响,抽油烟机嗡嗡转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于乐菱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菜翻着,她拿着铲子一下一下地炒。
肩膀微微动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在擦汗。
厨房里开着油烟机,不热。
她没回头,铲子还在翻。
“那天在医院,”我的喉咙紧得厉害,“我看见你和那个男的。”
铲子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油烟的潮红。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抿着。
“哪个男的?”
“就那个,姓叶的。”
“叶昊强?”
“嗯。你跟他拍照片,他给你摘线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像要哭。
“你看见他给我摘线头,”她的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