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孙女大喜的日子,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在宴会厅最角落。
台上亲家公举着酒杯,把贵客捧上天,司仪念着一长串头衔,满堂掌声。
没人往我这边看一眼。
女儿劝我换衣裳,我没换。
外孙女想拉我去主桌,被亲家母笑着拦下。
我低头剥喜糖,旧手帕攥在手心。
忽然门口进来几位白发老人,腰板笔直,胸前勋章晃眼。
亲家公愣住,贵客脸色变了。
他们穿过人群,径直朝角落走来。
我慢慢放下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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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欣悦试婚纱那天,我在家里翻衣柜。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洗了十几年,袖口磨得发亮,领子却一点没走形。
我拿出来抖了抖,挂到阳台上晾着。
阳光打在上面,灰扑扑的,不好看,但干净。
丁淑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红色羊毛衫,一个装黑色羽绒服。
她把纸袋往床上一放,说妈你试试,明天婚礼穿。
我说我有衣服。
她看了一眼阳台,眉头皱起来,说那件外套都多少年了,你穿这个去,周家那边怎么看。
我说我坐角落,不碍事。
淑华没接话,转身去倒水。
她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热水溅到桌面上,她拿抹布擦了两遍。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当年她要嫁给欣悦她爸,我不同意,她偷了户口本自己去登记,母女俩冷了三年。
后来欣悦她爸走得早,她又搬回来住,表面和好了,但有些东西一直没翻过去。
欣悦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婚庆公司的座次表。
她凑到我跟前,说外婆你看,我给你安排在主桌旁边那桌,离舞台近。
我还没说话,淑华先开口了,说主桌旁边那桌是给你公婆的亲戚留的。
欣悦说那我不管,外婆就得坐好的位置。
晚上周梓豪来接欣悦,两人在楼下说了半天。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路灯照着他们两个的影子,欣悦在比划什么,周梓豪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点一下头。
后来欣悦一个人上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进我房间,坐在床边说,外婆,明天你就穿那件旧外套吧,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手。
婚礼前一天,周桂华打来电话,跟淑华核对座次。
我在旁边听见免提里的声音,说那个谁,外婆就安排到十九桌吧,靠后一点,老人家耳朵不好,坐前面嫌吵。
淑华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好。
挂了电话,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十九桌。
我数了数宴会厅的桌号图,十九桌在最里面,靠近厨房传菜口。
欣悦晚上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洗手间打的。
她说外婆你别生气,我跟梓豪说了,他说他去跟他妈讲。
我说不用,坐哪儿都一样,外婆就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把旧手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手帕是白色的,洗得发薄,边角用线锁了边。
里面包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我没打开,只是捏了捏,又放回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我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穿的衣服、要坐的位置、要说的话。
想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
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淑华也在翻身。
02
婚礼当天早上九点,我穿上那件深灰色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裤子是黑色的,鞋是黑色的平底鞋,擦了油,亮亮的。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但精神还算好。
我把旧手帕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淑华开车来接我。
她穿了件暗红色连衣裙,化了淡妆。
上车后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车开到酒店门口,远远就看见周永福和周桂华站在大门两侧迎客。
周永福穿藏蓝西装,周桂华穿墨绿旗袍,两人脸上挂着一样的笑,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下了车,淑华去停车。
周桂华看见我,笑容收了半拍,又立刻挂回去,说阿姨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她没伸手扶我,只是朝里扬了扬下巴。
我点点头,自己往里走。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十九桌果然在传菜口旁边,桌上摆着两瓶白酒和一大瓶可乐,椅子是金色的,椅背上有块污渍。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宾客陆续到了。
周永福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一声比一声高。
郭总,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郭总,这边请这边请,主桌给您留着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西装,身板笔直,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淡淡的,没什么笑。
周永福把他往主桌引。
那人走得很慢,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周桂华在旁边说,郭总,您坐这儿,视野好,正对着舞台。
那人没坐,又扫了一圈,目光扫过十九桌,停了一下。
我低下头,去剥桌上的喜糖。
郭宏伟。
这个名字我见过。
昨天欣悦拿来的宾客名单上,排在第一行。
周永福说这是他请了三个月才请来的大人物,做建材生意的,身家过亿,他儿子跟郭宏伟的侄子有生意往来,攀了好几层关系才搭上线。
喜糖是金纸包的,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淑华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妈,你要不要换个位置,我跟桂华姐说说。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起身走了。
欣悦穿着白婚纱从化妆间出来,裙摆拖得长长的,后面跟着两个小花童。
她远远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想走过来,被周桂华拉住了。
周桂华说欣悦,先跟郭叔叔打个招呼。
欣悦被拽到主桌,弯了弯腰,笑了一下。
郭宏伟点点头,说了句恭喜,声音不大。
婚礼还没开始,厅里嗡嗡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我坐在传菜口旁边,冷菜一道道从身边端过去,服务员喊着借过借过。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旧手帕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子底下捏了捏。
里面那张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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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点十八分,司仪上台。
音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司仪是周永福请的,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开口就是一连串排比句。
他说今天高朋满座,贵客如云,首先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郭宏伟先生。
掌声响起来,郭宏伟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周永福接过话筒,声音洪亮。
他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特别感谢郭总在百忙之中赏光,郭总是咱们市里的优秀企业家,更是我的好兄弟。
他讲了五分钟,提到郭宏伟三次,提到周家生意两次,提到丁欣悦一次。
提到我的时候,他说欣悦的外婆也来了,老人家身体好。
话筒朝十九桌方向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淑华坐在我旁边,手攥着桌布。
她说妈,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她又说,永福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碎,人不坏。
我没接话,从桌上拿了颗花生,慢慢剥。
郭宏伟被请上台讲话。
他站起来,走到话筒前,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了一眼台下,目光又扫过十九桌。
他说,我今天来,其实是来找人的。
周永福在旁边笑,说郭总真会开玩笑。
郭宏伟没理他,继续说,我父亲临终前让我找一个人,找了四十年了。
台下安静了一些。
周永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郭总,咱们先进行婚礼,这些事回头聊。
郭宏伟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把话筒递回去了。
我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淑华没注意到,她在低头看手机。我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
欣悦上台了。
她站在周梓豪旁边,婚纱在灯光底下白得晃眼。
司仪让她说两句,她接过话筒,声音有点抖。
她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我最想感谢的是我外婆。
她朝十九桌看过来,眼睛亮亮的。
她说外婆把我带大,小时候每天接送我上学,下雨天背我过水坑。
台下有人回头看十九桌。
周桂华在主桌那边脸色不太好看,朝司仪使了个眼色。
司仪赶紧接过话头,说好好好,新娘子感情深,咱们先进行仪式,回头再慢慢聊。
音乐响起来,欣悦和周梓豪面对面站着,交换戒指。
我远远看着欣悦的手在抖,戒指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周梓豪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仪式走完,开始敬酒。
周永福带着一对新人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往下走。
走到郭宏伟那桌,周永福弯着腰,杯子举得比郭宏伟低半截。
郭宏伟没怎么喝,只是碰了碰杯,眼睛一直往十九桌方向看。
周永福带着新人走到十五桌,十六桌,十七桌。
十八桌是周家的远亲,热热闹闹地起哄。
到十九桌的时候,周永福脚步明显加快了。
他举着杯子过来,说外婆,敬您。
我端起可乐跟他碰了一下。
欣悦站在他身后,叫了声外婆,声音闷闷的。
我说好,好,你们忙你们的。
周永福已经转身往二十桌走了。
欣悦被周桂华拉了一把,也跟着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杯子里的可乐一口喝干。
淑华在旁边说,妈,要不咱们先走?
我说不急,再坐坐。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暗了一下。
几个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老人,头发全白,腰板笔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胸口别着三枚勋章。
他身后跟着三个老人,一样的白发,一样的笔挺,一样的旧军装,一样的勋章。
门口迎宾的周家亲戚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拦。
几个老人站在门口,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
瘦高老人看见了十九桌,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他迈开步子,直接穿过人群,朝这边走过来。
他身后的三个老人跟上来,步伐整齐,像走了几十年一样齐。
周永福举着酒杯站在二十桌旁边,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却直了。
郭宏伟从主桌站起来,手里的杯子歪了,酒洒在桌布上。
瘦高老人走到我面前,之后他缓缓的做出了一个举动,全场人看呆了——
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