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忍着又噬碎了自己的心”嵇康的风骨

谈起魏晋时期的名士，我们脑海里往往会想到荀彧、何晏、夏侯玄这一批人，他们出身高门，长相也好，锦缎长袍英气逼人。

然而也有一些名士，不讲究穿着打扮，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就是极其的邋遢，他们崇尚自然，一身粗布麻衣，不擦粉不熏香，十天半月不洗一次澡，蓬头垢面就示人。

日子过得相当的糙，即便如此世人却对他们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嵇康就是其中一位。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世说新语·容止》

嵇康身量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疏朗，举止潇洒从容，像一阵穿过林间的清风徐徐吹来。

朋友山涛说得妙：平时像一棵傲然独立的青松，醉倒时又像一座将要崩塌的玉山。松也好，玉山也好，说的是他的面如冠玉、身形伟岸，也是他的品性高洁。

《晋书》给的评价更高，称他「龙章凤姿」。樵夫下山，撞见采药归来的嵇康，竟把他当神仙来拜。

论出身，嵇康算不上高门大户。父亲不过六品官，在他一岁时就去世了。

他那份高贵气质，是从外学识、才华里长期滋润下生成的。

嵇康的成长

嵇康幼年丧父，与母亲和哥哥一起生活。

成年后，哥哥嵇喜以秀才身份参军，步入仕途。

嵇康则不然，与其说他无心官场，不如说他不想随波逐流，在乱世为了迎合君主做一些违背内心的事情。

《赠秀才入军》这组诗里看得出来，摘第十四首：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诗里的想象力铺得很开：兄长在征途中息驾休整，寄情山水，一副悠闲神态。 嵇康借这个画面，说自己更向往的是简淡玄远、心游物外、清逸超脱的日子。

二十岁时，他从安徽老家出发，在洛阳附近定居下来。

在山脚搭好竹篱茅舍，嵇康开始了自己的北漂生活。

一边打铁挣生活费，一边抚琴吟诗、著书立说、谈玄辩理，结交志趣相投的朋友。

打铁看着是粗笨的力气活，到了嵇康手里，成了赏心悦目的行为艺术。

这一时期，嵇康的著作《养生论》《声无哀乐论》陆续问世，轰动京城内外。

沛穆王曹林爱才，不计门第，主动把孙女长乐亭主嫁给了他。

做了皇室女婿，嵇康被提拔为中散大夫。

那时的曹魏，皇帝年幼，大将军曹爽和司马懿共同把持朝政，明里暗里争斗不断。

拒绝利益，坚持内心

公元249年，久病不上朝的司马懿突然发动高平陵政变，曹爽被杀，嵇康妻子的姑父何晏也被问斩。

这一场政变里司马氏杀戮数千人，血流成河，洛阳城内外似乎都能闻到血腥味。

后来夏侯玄起兵讨伐，也被腰斩，夷三族。

曹魏大厦风雨飘摇，皇帝随时可能被司马昭取而代之。

眼看大批倾向皇室的名士被残酷杀害，有人主动谥号司马氏，有人独善其身。

嵇康主动向朝廷递上一张辞呈，携妻儿重回山阳，过起隐逸生活。

在这里，他和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等人一起，在竹林间畅游山水、饮酒服药、抚琴作诗。

表面上看，他沉溺于养生吃药，纵情于诗酒歌赋。

可放荡不羁与悠闲自得，消不掉他内心的痛苦。

曹魏皇室女婿的身份，文人的忧患意识与强烈的责任感，还有骨子里那份率真刚烈，都在召唤他，随时可能站出来反抗司马氏。

好友山涛步入官场，仕途顺利，不忍嵇康埋没才华，向司马昭举荐他来接替自己的职位。

向来不轻易露出喜愠之色的嵇康，也许是压抑得太久，挥笔写下那封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信长达千字，名为绝交，实则借绝交之名说自己的选择和志向。

开头他讲自己心性放纵、生活不受拘束，又不肯为了官场牺牲最宝贵的东西——「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接着摆出自己与世俗礼教的矛盾，就是「七不甚、二不可」。

九条排比一气呵成，酣畅淋漓，把他「龙性谁能驯」的高傲人格写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非汤武而薄周孔」这一句，等于公开宣称和以名教为统治工具的司马氏集团彻底决裂。

态度还毫无余地：「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通览这封书信言辞激进犀利，感情浓烈丰沛，立场旗帜鲜明，对司马氏篡位的不屑与忿恨毫不掩饰，公开表明不合作。

司马昭动了杀戮之心。

只是碍于嵇康的名士身份，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因言获罪

很快，司马家就找到了置嵇康的死罪的机会。

这个机会中牵扯了两个人，一个是钟会一个是吕安。

钟会是大书法家钟繇的儿子，同嵇康年龄相当，属于天才少年，投靠司马昭后成了他身边的红人。

锺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锺要于时贤俊者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以言。锺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锺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世说新语·简傲》

终会听说嵇康也是天才，于是就打算去会一会他。

钟会穿着话里的衣着，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嵇康的住所。

谁知嵇康旁若无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低头打铁。

钟会吃了闭门羹，心中不悦，只好悻悻离开。嵇康突然开口：「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略显不满的回复：「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自此，钟会怀恨在心。

吕安是嵇康的好友。

吕安的妻子徐氏长得十分俏丽，哥哥吕巽垂涎她的美貌，趁吕安不在迷奸了她，事后害怕，竟恶人先告状，说吕安对母亲不孝。

不孝在当时是重罪，吕安被流放。

刚肠嫉恶的嵇康站出来为朋友仗义执言，自己反倒被捕入狱。

对嵇康忌恨已久的钟会，趁机向司马昭进谗言：嵇康，是一条卧龙，要多加防范……

嵇康之死

嵇康的刑场上，人头攒动。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

索琴弹之，奏《广陵散》。

曲终曰：「袁孝尼尝清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世说新语·雅量》

像往常一样，嵇康神态自若，从容不迫地走向刑场。离行刑尚有一段时间，他接过公主递上的五弦琴，弹了一曲《广陵散》。

《广陵散》讲的是战国时期侠客聂政刺杀仇人后自杀的故事。

此时此刻，嵇康把所有情感都交付给了弦音。

琴如人生，哀至深处，万物同悲。

曲罢，他仰天大笑：

「《广陵散》，从此以后绝矣？！」

言毕，昂首走向断头台。

刑场外，三千名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求嵇康作太学老师。

司马昭不允。

面对杀戮，他像奔赴一场庄严的盛会。死亡除了血腥与残忍，嵇康还赋予了它从容和壮美。

嵇康身上不只有所谓的魏晋风流、魏晋风度，还有一种文人本该具备却常常丧失的东西——风骨。

鲁迅讲过一句话：说出来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忍着又噬碎了自己的心。

放在嵇康身上，再恰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