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岁生日刚过,就跟我爸提离婚。
我爸闷了三天,竟然答应了。
弟弟摔了杯子,我劝到嗓子哑,我妈只收拾一个旧帆布包搬去合唱团宿舍。
民政局里,手续办得很快。
刚拿到离婚证,我妈回头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整个人僵住。
街对面,邓茂才和萧翠英并肩站着,一个手里举着我妈的胃镜报告,一个攥着我爸的肝部CT单。
我爸脸色煞白,弟弟户口本掉地上。
我妈却笑了。
没人知道,这一眼,她和我爸各自瞒了对方整整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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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提离婚那天,锅里还炖着排骨。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手里攥着半截葱,说:“玉婉,我跟你爸过不下去了。”
我正给儿子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大,像没听见。
弟弟宋峰先炸了。他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妈你六十了,闹什么闹?”
我妈没理他,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格外响。我跟进去,压着嗓子问为什么。她把葱扔进锅里,油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眉头都没皱。
“没有为什么,就是过够了。”
这话我不信。
我妈不是冲动的人,她连买菜都要货比三家。
我爸呢,退休电工,每月退休金四千二,不抽烟不喝酒,就爱下棋。
街坊都说他是闷葫芦,但老实。
我不信他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躲在卧室门外听动静。
我爸一直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攥出汗,电视从新闻联播换到天气预报,再换到电视剧,他一个台都没看进去。
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碰得叮当响,比平时都用力。
第二天,我爸照常去公园下棋。我妈照常去合唱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说:“离就离吧。”
“爸!”我急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着楼下,半晌才说:“你妈想离,就离。”
我盯着他侧脸。他嘴角绷得很紧,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白了一半。我心里堵得慌,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开始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一个旧帆布包,几件换洗衣裳,一个老式保温杯,还有合唱团的谱夹子。
她把卧室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帆布包最底下。
我问那是什么,她说没什么。
弟弟宋峰来得比我勤。他开小超市,平时忙得脚不沾地,那阵子一天跑三趟。每次来都围着我妈转,妈长妈短,绕来绕去就一句话:房子怎么办。
我家这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年代的单位房,不值大钱,可地段好,旁边就是重点小学。宋峰儿子明年上小学,户口还挂在我爸名下。
我妈被他问烦了,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房子给你爸。”
宋峰脸都绿了:“妈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妈没糊涂。
她去见了律师,回来跟我们说,存款归她,房子归我爸。
宋峰当场跳起来,说她脑子进水。
我拦住他,心里却直打鼓。
我妈退休金不高,存款能有多少?
房子给了爸,她住哪儿?
我爸全程不吭声。宋峰冲他喊:“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手没停:“听你妈的。”
宋峰摔门走了。我追出去,他在楼道里踹了一脚墙,灰扑扑的墙皮簌簌往下掉。他说:“姐,妈肯定被人骗了。”
“被谁骗?”
“那个合唱团,天天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混,谁知道都什么人。”
我让他别瞎猜。可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我妈最近确实不对劲,每周去合唱团三次,回来精神头特别好,有两次还哼着歌进门。以前她可没这兴致。
我决定跟着看看。
那天下午,我妈前脚出门,我后脚跟上。
她没去合唱团活动中心,拐进社区医院。
我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她已经上了二楼。
我跟上去,看见她走进肿瘤科。
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腿发软。
她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单子,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她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说:“胡春梅胃不舒服,我陪她来看看。”
胡春梅是我妈的老姐妹,合唱团团长。我没拆穿她,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却还扎着年轻时的马尾。我突然发现,我妈老了。
而我对她的了解,好像还停留在十年前。
02
我开始留意我爸。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拎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去公园棋摊。
以前我从不关心他在公园跟谁下棋,下到几点。
现在我开始数他出门的时间,算他回来的点。
有两次他回来得特别晚。
一次是下午四点,一次快六点。
我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棋摊人多,多下了几盘。
可他鞋底沾着湿泥,公园棋摊那片是水泥地,哪来的泥?
我决定跟一次。
那天早上,他前脚走,我后脚出门。
他没去公园东门的棋摊,而是穿过整个公园,从西门出去,拐进一条老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社区活动室,门口挂着“老年合唱团”的牌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迎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老太太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我躲在巷口拐角的电线杆后面,心跳得厉害。
那个老太太我见过。
她叫萧翠英,以前跟我妈一个纺织厂的,后来厂子倒了,各奔东西。
我小时候她来过我家,给我带过一包大白兔奶糖。
我爸跟她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
我没敢当场戳破。
晚上回家,我爸把文件袋藏进了床头柜。
我妈在客厅看合唱团的谱子,头都没抬。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我爸接过文件袋那一幕。
他动作很熟练,像是拿过很多次。
我决定试探我妈。
第二天,我趁我爸不在,跟我妈提起萧翠英。我说:“妈,你还记得萧阿姨吗?纺织厂那个。”
我妈翻谱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翻过去:“记得。”
“她好像也在合唱团?”
“嗯。”
“你跟她还有来往?”
我妈抬起头看我。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深,像是能把你看穿。她说:“玉婉,你想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她拍拍我的手,说:“我跟你爸的事,你别管。你管好自己的家。”
她手很凉,指头上全是茧子。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宋峰那边也没闲着。
他真把房产证藏了,锁在超市收银台底下的保险柜里。
我爸发现后,第一次发了火。
他站在超市门口,手抖得厉害,说:“你把你妈当什么了?”
宋峰梗着脖子:“我是为这个家好!”
“你为你自己好!”我爸嗓门提上来,脖子上青筋直蹦,“你妈要是想要房子,我二话不说给她!你算什么东西!”
超市里几个顾客回头看。
宋峰脸涨得通红,没再吭声。
何秀梅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打圆场说爸你别生气。
我爸没理她,转身走了。
他后背挺得笔直,可我看见他迈门槛时踉跄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接到胡春梅电话。她说话吞吞吐吐,绕了半天圈子,最后问:“你妈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她停了一下,“她跟我请了半个月假,说要出趟远门。我问去哪儿,她不说。玉婉,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说不知道。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路灯昏黄,有个老头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他走得很慢。
我想起我妈收拾东西那天,那个牛皮纸袋。袋口封得严严实实,上面一行字,我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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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请律师那天,我陪她去的。
郑鑫律师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妈坐在他对面,把要求一条一条说清楚。
房子归宋江生,存款归杨牡丹,其余财产各自名下归各自。
郑律师一边记一边抬头看她,大概很少见这么冷静的当事人。
“阿姨,您确定?房子价值比存款高不少。”
“确定。”
“您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三个月了。”
我在旁边坐着,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三个月,也就是说,我妈生日前就决定了。
签完委托协议出来,我妈在律所楼下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马路对面。
对面有家老字号点心铺,我爸爱吃那家的枣泥酥。
以前每到周末,我妈都去买半斤。
“妈,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爸以后谁管?”
我妈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扔下一句:“你爸比你想象的要能扛。”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在肿瘤科走廊看见我妈。
她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病历本,旁边没人陪。
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没敢过去,躲在拐角处,看她进了冯浩医生的诊室。
我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时眼眶红红的,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病历本往包里一塞,说:“你怎么在这儿?”
“单位体检。”
她哦了一声,往电梯走。我跟上去,伸手拽她胳膊。她胳膊细得吓人,隔着袖子都能摸到骨头。我说妈你到底什么病,她甩开我的手,说没事。
“我都看见了,肿瘤科。”
她站住了。
电梯门开开关关,有人进进出出。
她把我拉到楼梯间,关上门,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楼梯间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
最后她说:“胃上长了个东西,早期,能治。”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我爸知道吗?”
她摇头。然后她盯着我,眼睛红红的,说:“玉婉,别告诉你爸。他肝上也不好。”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上个月体检,他肝部有占位。他自己偷偷去拿了报告,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声音发哑,“他藏报告那地方,跟我藏病历的地方,就差一个抽屉。”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腿有点软。两个人,一人一个抽屉,一人一份报告,谁也没告诉谁。过了半辈子,到老了,默契用在这种地方。
“所以你提离婚……”
“他以为自己是肝癌,想把存款留给我。我提离婚,把房子留给他。”我妈苦笑了一下,“我们俩想到一块去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楼梯间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咚咚响。我妈擦了把脸,说:“别哭,还没到哭的时候。”
可她自己眼泪已经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妈提离婚,我爸答应,两个人争房子,争存款,谁都不肯让步。
表面上是分家产,实际上是把家产往对方手里塞。
可我还有一点想不通。邓茂才呢?萧翠英呢?我妈衣柜里那张旧照片,我爸收到的那个文件袋,又是怎么回事?
我翻了个身,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04
离婚前一天,我妈做了一桌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都是我爸爱吃的。她还开了一瓶红酒,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给自己倒了半杯。
宋峰带着何秀梅来了。他本来不想来,被何秀梅拽来的。何秀梅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喊妈。我妈应了一声,继续在厨房忙活。
那顿饭吃得很闷。宋峰埋头扒饭,何秀梅给我爸夹菜,我爸没动筷子。我妈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喝酒,脸慢慢红了。
我爸喝到第三杯时,忽然开口:“牡丹。”
我妈抬头看他。
“这些年,对不住你。”
我妈拿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去厨房端汤。
我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响了好一阵,她才出来,眼睛有点红。
她把汤放在桌上,说:“吃饭。”
宋峰忍不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妈,房子的事你再想想。你跟我爸都这把年纪了,离什么婚?让人笑话!”
我妈看着他,慢慢说:“宋峰,你爸你妈这辈子,就是怕人笑话。”
宋峰被噎住了。何秀梅拉他袖子,他甩开,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踢了一脚茶几腿,走了。何秀梅追出去,门摔得砰一声响。
我妈继续吃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我爸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他们像两个陌生人,坐在同一张桌上,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
饭后我帮我妈收拾。她把剩菜装进保鲜盒,码得整整齐齐。我说妈,明天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我说那不行。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我回卧室帮她叠衣服,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纸盒。
盒子压在一摞旧毛衣下面,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边角发黄,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厂门口,一个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她,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
旁边站着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眉目清秀。
男的我不认识。
我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辨认。写着:牡丹和茂才,一九八三年春。
茂才。邓茂才。我爸的棋友,退休医生,那个我见过两三次、头发花白的老头。
我攥着照片,心跳到嗓子眼。
门外传来我妈的脚步声,我把照片塞回盒子,放回原处,假装在叠毛衣。
我妈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衣柜前,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进纸盒,又把纸盒塞回毛衣下面。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背对着我,说:“玉婉,明天你别去了。”
“为什么?”
“我跟你爸的事,我们自己了。”
她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说:“这个你拿着。等我走了再看。”
信封很轻,里面像是装着一张纸。我没拆,揣进兜里。我妈拍拍我肩膀,说睡吧。
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信封,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起来一看,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纸。
他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
我认出其中一张,是肝部CT报告单。
他没发现我。他把报告单收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那个文件袋,和萧翠英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退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响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上面写着:宋女士你好,我是萧雨薇,萧翠英是我妈。
关于你母亲的病史,有些情况想跟你当面聊。
明天下午两点,社区医院对面的咖啡店。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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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民政局在城东,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那天人不多,离婚登记处只有两对。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哭得满脸通红。另一对就是我妈我爸。
我妈穿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我爸穿了件夹克,拉链拉到顶,像是怕冷。两人坐在长椅上等叫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
我坐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我没拆,我妈说不急。
叫到我妈号时,她站起来,我爸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登记室。我想跟进去,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我在走廊里等。
墙上的挂钟走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门开了。
我妈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本子。
我爸跟在后面,手里也拿了一个。
两人表情都很平静。
我妈走到大厅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目光望过去。
民政局街对面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邓茂才,穿着白衬衫,手里举着一张纸,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
另一个是萧翠英,烫着卷发,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爸脸色刷地白了。他手一松,手里的离婚证掉在地上,被穿堂风翻了两页。
宋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从台阶下面冲上来,手里的户口本啪地掉在水泥地上。他看看我爸,又看看街对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妈却笑了。她站在民政局门口,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咧着,眼睛里的水光一闪一闪。
“宋江生,”她喊我爸全名,声音不大,可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我爸嘴唇哆嗦:“牡丹……”
“你肝上那个东西,良性的。我托邓茂才找冯医生看过了。”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甩在我爸面前,“这是我的,胃癌,早期。能治。”
我爸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膝盖一软,跪在了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地上。
街对面,邓茂才和萧翠英快步走过来。
邓茂才把手里的纸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我妈的胃镜报告。
萧翠英把文件袋递给我爸,里面是肝部复查报告。
我妈看着我爸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蹲下去,把那张离婚证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我爸手里。
“起来。”她说,“六十多岁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我爸没起来。他攥着那张离婚证,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宋峰站在旁边,手里的户口本还躺在地上,他忘了捡。
我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两份诊断书,一份良性,一份早期。两份都还有救。可那份离婚证,暗红色的,被我爸攥出了褶子。
我妈站起来,往街边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爸一眼。这一眼很短,可我看到我爸浑身抖了一下。
然后我妈走了。她没坐车,沿着梧桐树往西走。邓茂才跟上去,萧翠英也跟上去。三个人走在树荫里,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跪在那儿,一直跪到宋峰把他拽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撑着墙,半天没动。他把离婚证翻过来,看了很久。
封面上烫着金字,在太阳底下反光。他眯着眼睛,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爸,”宋峰捡起户口本,声音发虚,“回家吧。”
我爸没理他。他看着我妈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拆了我妈给我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了一句话。
“玉婉,照顾好你爸。我去治病,治好了就回来。”
纸条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就是那张旧照片。
我妈和邓茂才,一九八三年春。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字,我妈的笔迹,写着:老邓,谢谢你。
后面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别多想,就是谢谢。
06
我爸住进了医院。
他跪在民政局门口那天下午就开始发烧,送到急诊时人已经迷糊了。
冯浩医生安排了加急检查,肝部增强CT,血液全套。
结果出来那天,我守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冯医生出来时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他说:“囊肿,良性的。之前那家医院的平扫看不清楚,误判了。”
我靠着墙,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冯医生扶了我一把,问我要不要紧。
我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说:“你母亲那边,手术安排在下周三,邓医生跟我说了。”
我点点头。他顿了顿,又说:“你父亲这个囊肿不小,建议做穿刺引流,住院一周左右。你母亲那边手术更大,你们家属要安排好。”
我说好。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病房门开着,我爸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
宋峰坐在床边,低着头玩手机,手机屏幕半天没翻一页。
我走进去,我爸睁开眼睛看我。他嘴唇干得起了皮,问我:“你妈呢?”
“在家收拾东西,明天住院。”
“她……还好吧?”
“早期,能治。”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玉婉,你妈那个照片……”
“我知道。”
“你不怪我?”
我看着他。
他躺在白被单里,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像老了十岁。
我想了想,说:“怪你什么?怪你跟我妈抢着把房子留给对方?还是怪你瞒着病情?”
他不说话了。眼角有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宋峰忽然开口:“姐,妈的住院费我出。”
我看着他。他眼圈发青,嘴角起了泡,小超市那几天他都没怎么去。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说:“房子我不要了。爸,妈,谁都不容易。”
我爸没睁眼,可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我妈的东西。
她住进了合唱团宿舍,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合唱团的谱子,谱子下面压着药盒。
我翻了翻,胃药,止疼片,还有一瓶叶酸。
我坐在那张窄床上,环顾这间小屋。
墙上贴着一张合唱团合影,我妈站在第二排,旁边是胡春梅,再旁边是邓茂才。
三个人都笑着,我妈笑得最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我以为是合唱团的事,仔细一看,全是账目。
“三月十二,排骨三十二,鲈鱼二十八,西红柿六块。”
“三月十五,给宋峰超市进货垫两千。”
“三月二十,宋江生降压药一百八。”
“三月二十五,玉婉儿子生日红包一千。”
“四月一号,存定期五千。”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存款共计八万七千三。房子留给宋江生。够他看病了。”
我合上本子,眼泪砸在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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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手术前一天,邓茂才来了医院。
他拎着一兜苹果,站在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我妈正靠在床头看合唱团的新谱子,看见他,把谱子合上,说:“老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让座。他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妈说:“玉婉,你出去买瓶水。”
我知道她想支开我。我走到门口,没走远,靠在走廊墙上。病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邓茂才的声音传出来:“牡丹,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别提了。”我妈打断他,“老邓,我谢谢你帮我找冯医生,帮我盯着宋江生的检查单。可别的,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邓茂才说:“我知道。我就是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手术做完就好了。”
“你当年嫁给他,我就没拦。现在你要离,我也不拦。可你得让我看着你进手术室。”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翻谱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过了好一阵,她说:“老邓,你老伴走了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
“该找个人了。”
邓茂才笑了一声:“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靠在墙上,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我想起那张旧照片,一九八三年春,我妈扎两条辫子,邓茂才高高瘦瘦。
那一年,我爸在干什么?
后来胡春梅告诉我,我爸那年刚从部队转业,分到纺织厂当电工。
我妈是厂里的挡车工。
邓茂才是厂医。
三个人都在一个厂。
我爸追我妈的时候,天天给她修自行车。
其实车没坏,他故意把气门芯拔了。
我妈心里清楚,可没说破。
后来邓茂才家里给他定了亲,我妈就嫁了我爸。
再后来邓茂才调走了,前几年老伴走了,又搬回这个城市。
两人在合唱团碰上,谁也没提当年。
胡春梅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医院食堂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说:“你妈这人,看着软,心里主意大得很。她提离婚,一半为了你爸,一半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她伺候你爸一辈子了。做饭洗衣,端茶倒水,你爸连袜子都没自己买过。你妈累了。”
我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我妈手术那天,我和宋峰守在手术室外。
我爸在楼上病房,挂着引流袋,非要下来。
宋峰拦不住,只好用轮椅把他推下来。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脸色还是蜡黄的。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爸盯着那盏灯,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邓茂才和萧翠英也来了。萧翠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说里面是鸡汤,等我妈出来喝。邓茂才站在走廊尽头,没过来,远远看着手术室的门。
胡春梅带着合唱团几个老姐妹也来了,坐在走廊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三个小时后,灯灭了。冯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淋巴结没有转移。”
我爸在轮椅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
宋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萧翠英把鸡汤放在椅子上,转身去擦眼睛。
胡春梅她们围上来问情况,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透过手术室的门缝往里看。我妈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管子,手垂在床边。她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我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动了一下,没醒。
我爸在轮椅上探着身子往里面看,看了很久。
他嘴唇一直抖,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峰推他回病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邓茂才。
邓茂才站在那儿,冲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