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婆婆把我逼走出户,我立马就回了娘家,十六那天丈夫和姑子同时收到离职通知,而他俩单位是我叔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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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雪还没化透。

婆婆把我的行李箱从三楼扔下去,拉链崩开,红毛衣挂在冬青枝上,像块破布。

丈夫站在门后,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娘家。”我弯腰捡衣服,手指冻得发僵。

楼上窗户关上了,连孩子哭声都听不见。

我拎着箱子走出小区,没回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十一天后,陈君昊和陈曼妮会同时收到离职通知。

他们更不知道,我叔程建新那个厂,年前就收到了举报信。



01

腊月二十八,陈家客厅堆满了年货。

黄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指挥我把新买的四件套铺到次卧。

主卧得腾出来,曼妮过年要带男朋友回来住。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春晚预告。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开得很大。

我抱着四件套站在主卧门口,陈君昊在阳台抽烟,假装没听见。

那根烟他抽了快十分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我喊他,他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了。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袖子打在栏杆上,啪啪响。

我没再问。

结婚五年,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铺床的时候,我把枕套拉链朝里,这样睡着不硌脸。

曼妮的男朋友叫什么我都不知道,黄茹说人家是搞工程的,条件好。

我心想,条件好还来挤哥嫂的主卧。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睡有点挤。

可这话我不能说。

年货是我买的。

坚果、糖果、冻肉、带鱼,一共花了一千三。

陈君昊给了我两千,说剩下的留着过年发红包。

我问他年终奖发了吗,他说发了,没多少。

我没追问。

他每个月都说没多少。

工资卡在我这儿,可卡里的钱从来没多过。

那天晚上陈君昊喝了酒,外套扔在沙发上。

我拿去挂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名片。

建新机械供应商,恒达五金,刘经理。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个银行账号。

我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两遍,又塞回去了。

名片有点硬,边角磨圆了,像是揣了很久。

他手机响了。

我瞟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转账收入,四万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有点发凉。

他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到账八千二,这笔钱去哪了。

四万七,够我干一年半的。

他洗完澡出来,我把外套递给他,问他恒达五金的刘经理是谁。

他愣了一下,说是同事。

我说同事给你转账四万七。

他脸沉下来,说我不懂,那是业务上的事,让我别瞎打听。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毛巾在头上蹭得沙沙响。

我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趁他打呼噜,我把他手机拿过来。

密码是他生日,没换过。

短信删了,转账记录也删了。

但微信里有个没备注的联系人,聊天记录只有一句:款已收到,下次多关照。

我把那条记录拍了照。

又翻了他外套口袋,那张名片还在。

我把名片也拍了。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像做贼一样。

枕头底下压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陈曼妮来了,拖着两个行李箱,进门就喊累。

黄茹迎上去接,嘴里念叨着“我闺女回来了”。

我站在厨房切菜,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声音很响。

案板是旧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切菜的时候总往一边跑。

曼妮探进头来,说嫂子,给我倒杯水。

我没回头,说水壶在桌上,自己倒。

她哼了一声走了。

黄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慧敏,你妹妹难得回来,你什么态度。”我放下刀,擦了擦手,说妈,我在做饭。

她说做饭怎么了,做饭就不能给妹妹倒杯水。

我没再吭声。

陈君昊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

黄茹说没事,你媳妇忙。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屋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夏天,陈君昊让我帮他整理过一批采购票据。

他说单位要查账,让我把几张对账单复印了留底。

我当时没多想,复印完就放他抽屉里了。

后来他也没提,我也忘了。

复印机是单位借回来的,老式的,一张一张咔咔响,我印了十几张。

可现在想起来,那几张对账单上,有一栏写着恒达五金。

金额对不上。

我翻了个身,陈君昊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黄乎乎的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名片和那串数字。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

而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旦觉得不对劲,就非得弄明白不可。

哪怕弄明白了,日子更不好过。

02

除夕那天,陈家来了不少亲戚。

黄茹让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两点。

没人进来搭把手,连陈君昊都坐在客厅打牌。

客厅里烟雾缭绕,男人们抽烟,女人们嗑瓜子,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炒完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盘子刚放下,黄茹就说,慧敏,再拿瓶醋来。

我拿了醋,又去盛饭。

电饭煲在厨房角落里,内胆涂层掉了好几块,盛饭的时候总粘底。

坐下的时候,桌上已经没我的位置了。

曼妮挪了挪椅子,说嫂子你坐我旁边。

我刚要坐,黄茹说,你站着吃吧,待会儿还要收拾。

陈君昊夹了一筷子鱼,头都没抬。

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了,他吃得很仔细,把刺一根根吐在桌上。

我没说话,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吃。

米饭有点硬,菜也凉了。

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震得玻璃嗡嗡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屋子特别大,特别亮,可没一块地方是我的。

吃完饭,亲戚们坐在一起聊天。

话题转到了生孩子上。

黄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慧敏,你跟君昊结婚五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我说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没问题。

她哼了一声,说那就是命。

曼妮在旁边嗑瓜子,说嫂子你要不去看看中医。

我没接话。

陈君昊的二姨凑过来,说是不是君昊的问题啊。

黄茹立刻瞪了她一眼,说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好着呢。

我起身去倒水,水壶是空的。

我去厨房烧水,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灶台上的油渍没擦干净,粘手。

我拿抹布擦了擦,擦着擦着,手就停下来了。

水壶在灶上嘶嘶响,白气冒出来,模糊了窗户。

那天晚上守岁,曼妮看见我脖子上的金项链。

那是结婚时我妈给我的,不到十克,但样式好看。

链子很细,坠子是个小福字。

曼妮说,嫂子你这链子真好看,借我戴两天。

我说这是妈给我的嫁妆。

她说我就戴两天,初五还你。

我看向陈君昊。

他在看电视,像是没听见。

黄茹说,曼妮喜欢就让她戴嘛,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项链摘下来递给了曼妮。

她戴上后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说真好看。

镜子是旧的,边角生了锈,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发黄。

初一到初四,每天都是做饭、洗碗、招呼客人。

曼妮的男朋友来了,叫刘什么来着,我没记住。

黄茹把他安排在次卧,把曼妮安排在主卧旁边的书房。

我和陈君昊挤在沙发上睡了两晚,我腰疼得直不起来。

沙发太短,他的脚悬在外面,半夜翻个身差点掉下去。

初三晚上,我趁陈君昊睡着,翻了家里的账本。

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其余的钱他自己管。

我算了算,一年下来,他工资卡里的钱对不上账。

至少少了五六万。

账本是我记的,每一笔都写了,买菜多少,水电多少,给孩子红包多少。

我又想起来婚前那笔钱。

结婚前我攒了八万块,他说要买车,我把钱转给他了。

车写的是他的名字。

当时他说等结了婚就过户给我,后来一直没提。

我催过两次,他说麻烦,反正两口子,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现在想想,哪能一样呢。

那八万是我在幼儿园干了六年攒下来的。

我大专毕业就上班了,每个月存一点,存了六年。

他说要买车跑业务,我二话没说就给了。

连个借条都没打。

转账记录还在我手机里,备注写了“买车借款”四个字。

初四晚上,曼妮戴着我的金项链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链子不在脖子上了。

我问她链子呢。

她说哎呀,可能掉在饭店了,明天去找找。

我说那是金子的,你去找找。

她说嫂子你别急,肯定能找到。

她说话的时候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没再说什么。

陈君昊从屋里出来,说一条链子,丢了就丢了,回头再买一条。

我看着他,忽然特别想问一句,你拿什么买。

但我没问。

我只是转身回了厨房,把碗洗了。

水很凉,冻得手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之前拍的名片照片和微信截图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又翻出陈君昊让我复印的那几张对账单。

我一张一张看了一遍,恒达五金的几笔采购金额,比市场价格高出一截。

我又翻了翻他抽屉,找到了几张报销单,上面有陈曼妮的签字。

我把这些材料重新复印了一份,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放在我妈给我陪嫁的樟木箱最底下。

樟木箱有股味道,呛鼻子,但防虫。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听着陈君昊的呼噜声,心里反倒踏实了。

我告诉自己,这些东西也许永远用不上。

可万一呢。



03

大年初五,早上下了点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

我刚把饺子馅拌好,曼妮进厨房说她今天要借车走亲戚。

我说车我要用,下午回娘家。

她说你打车嘛,反正你娘家近。

我说打车不方便,带着东西呢。

她脸拉下来了,转身就去找黄茹。

黄茹正在客厅数红包,听完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拍,说程慧敏你什么意思。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我说妈,车是我陪嫁的。

黄茹说陪嫁的怎么了,陪嫁到陈家就是陈家的。

我说行驶证是我的名字。

她说那也不行,曼妮今天要用车。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红包,红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继续包饺子。

黄茹跟进来,声音拔高了:“你听见没有。”我把饺子摆好,说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你还不动。

我说妈,车我下午要开。

她忽然就炸了。

转身冲到阳台,把我放在那儿的行李箱拖出来,拉开门就往外扔。

箱子砸在楼梯上,咕噜咕噜滚下去,在三楼拐角处撞开了,衣服散了一地。

我听见箱子撞在墙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

我愣住了。

饺子馅的盆还在手边,韭菜和肉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黄茹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说你不是要走吗,走啊。

她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陈君昊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他妈,最后看着我。

我说你看见了。

他说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

我没再看他。

我去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

曼妮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没说话。

我站起来,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

箱子在二楼半,衣服从三楼散到二楼,红毛衣挂在二楼的铁扶手上。

我一件一件捡起来,塞回箱子里。

拉链坏了,合不上。

我就抱着箱子往下走。

走到一楼,外面雪还在下,落在箱子上,化成一粒粒水珠。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开着,黄茹的脸一闪而过,窗户关上了。

陈君昊没追出来。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手指冻得发僵,鼻涕流下来也没擦。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从这栋楼走出去,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五年了,我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楼下的冬青被雪压弯了枝,叶子耷拉着。

我掏出手机叫了车。

等车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她说初五的饺子吃了没,我说吃了。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妈,我回去住几天。

我妈顿了一下,说回来吧,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

我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一片模糊。

我擦了擦,说好。

手机屏幕上全是水渍,擦了半天才干净。

车来了。

我抱着箱子坐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出去,小区门口的春联红彤彤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靠着车窗,看着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被别的楼挡住了。

路边有人在扫雪,铁锹刮在地上,刺啦刺啦响。

到娘家楼下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插在袖子里,看见我就迎上来。

他没问怎么了,只是接过我怀里的箱子,说上楼吧,你妈煮了饺子。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粗糙得像树皮。

我跟着他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黢黢的。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他好像矮了,背也驼了。

他今年六十了,头发全白了。

进了门,我妈在厨房忙活。

她探出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我把箱子放在墙角,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旧的,弹簧有点塌,坐下去陷得很深。

我妈端了碗饺子出来,放在我面前,说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

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坐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背,说吃吧,吃完再说。

我吃了半碗,放下了。我爸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我妈瞪了他一眼,他搓了搓手,说没事,住着。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

床单是我妈新换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罩歪着,一直没修。

我想起陈君昊站在门后的样子,想起黄茹扔箱子的动作,想起曼妮戴着我的金项链出门的背影。

我没哭。

我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手机响了,陈君昊发来一条微信:你先在娘家住几天,等我妈气消了再说。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闹了,大过年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04

初六早上,我妈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没提转账和对账单的事。

我妈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爸从阳台进来,说这家人不像话。

我妈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先住着,别急着回去。我说嗯。

初七中午,我叔程建新来了。

他每年初七都来拜年,提两瓶酒,一箱奶。

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慧敏也在啊。

我说叔过年好。

他点点头,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磨得发亮。

我妈把饺子热了,我叔吃了两碗。

他吃饭很快,筷子扒拉得碗沿叮当响。

吃完他点了根烟,问我,君昊怎么没来。

我说他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爸在旁边叹了口气,把初五的事说了。

我叔听着,烟抽到一半,摁灭了。

他没说话,喝了口茶。

茶杯是旧的,杯口有个豁,他转着杯子,手指摩挲着豁口。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君昊还在建新机械上班吧。

我说是。

他说曼妮呢。

我说也在。

他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他跟我爸聊了会儿别的,什么厂里年后要开工,什么订单排到几月份。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没插嘴。

橘子皮很厚,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出来。

临走的时候,我叔站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问我:“慧敏,君昊在采购部干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吧。

他说采购部那个刘经理,你认识吗。

我手一紧,橘子皮捏出了水。

我说不认识。

我叔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穿好鞋,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哥,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爸说知道了。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的。

我叔走了以后,我回屋把那本旧杂志翻出来,把里面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恒达五金的对账单,四万七的转账截图,还有陈曼妮签字的报销单。

我拿着这些,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我叔那个厂,建新机械,是他一手办起来的。

他年轻时在国营厂当技术员,后来自己出来单干,租了个小车间,慢慢做大了。

现在厂里两百多号人,君昊和曼妮都是他招进去的。

君昊是中专学历,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我叔让他跟着老师傅学,后来调到了采购部。

曼妮高中毕业,在车间干了两年,我叔把她调到行政上,说女孩子坐办公室好。

这些事我以前没多想。

可现在想起来,我叔给陈家的,比我想的多得多。

而陈家从来没念过这份情。

黄茹甚至说过,你叔那个厂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私人小厂。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陈君昊打来的。

我接了,他问我在哪。

我说在娘家。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你妈道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说那就算了。

他说程慧敏你别太过分。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给我叔发了条微信:叔,恒达五金的刘经理,你认识吗。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厂里在查。你别管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有人在扫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不知道我叔要查什么,也不知道查出来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推门进来,坐在床边,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犹豫了很久,把君昊转账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握着我的手,手心很热。

她说,慧敏,不管怎么样,妈都站你这边。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我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好像这五年的劲一下子全用完了。

我妈坐了一会儿,替我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05

正月初八,厂里开工了。

我叔没再来电话,我也没问。

我在娘家待着,帮我妈做饭、收拾屋子,日子过得慢。

陈君昊没来接我,只发过两条微信,一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一条说曼妮找到那条金项链了。

初九晚上,曼妮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项链找到了,在饭店椅子缝里。

我说好。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家里没人做饭。

我没再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看不太清楚。

初十中午,我叔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在不在家,我说在。他说你来厂里一趟,带上身份证。我问什么事。他说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我妈问我去哪,我说叔让我去趟厂里。她没多问,只说路上小心。

建新机械在城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我到了厂门口,保安拦下我,我报了名字,他打了个电话,放我进去了。

办公楼在厂区最里面,三层小楼,外墙刷的灰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楼前的旗杆上飘着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我叔在二楼办公室等我。办公室里有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我叔说这是厂里的审计老周。老周冲我点了点头,眼镜片反着光。

我叔让我坐下,问我那些对账单和转账记录带了没有。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周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说和银行流水对上了。

我叔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说:“君昊从去年三月开始,从恒达五金拿回扣,每笔采购抽三个点。到现在一共拿了十一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我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布料,指头有点发麻。

老周接着说,陈曼妮在行政上虚报报销,冒领加班费,一年下来也有四万多。

还有几张采购单上的签字是假的,是她模仿别人笔迹签的。

我叔看了我一眼,说:“厂里年前就收到了供应商举报,说采购部有人索贿。我让人先摸情况,本来打算年后处理。没想到你先回了娘家。”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窗户玻璃跟着震。

他说:“慧敏,这事跟你没关系。厂里查的是违规,不是因为你是我侄女。你回去别跟君昊吵,也别跟曼妮闹。让他们自己面对。”

我点了点头。

老周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我。

我把东西装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去吧,该来的会来。”

我走出厂门,站在马路边等公交。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我掏出手机,看见陈君昊发来一条微信:你今天去哪了。

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去找你叔了。

我还是没回。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窗外的厂房和荒地往后倒退。

我靠着玻璃,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十一万。

他拿了十一万回扣,还让我省吃俭用。

我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皮子里,没觉得疼。

回到娘家,我妈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叔让我去拿点东西。

我进了屋,把包放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我叔发了条微信: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为难。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陈君昊又打来电话,我接了。

他声音很冲,问我到底跟他叔说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厂里今天有人来查采购单,问我知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他说程慧敏你别装。

我说我没装。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软下来,说慧敏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说。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很陌生。

五年了,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我说君昊,你拿恒达五金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挂了。

我听着忙音,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哐当响,我妈在客厅喊我吃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包。

包里的材料还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06

正月十一到十五,陈君昊没再打电话。

我猜他忙着补窟窿。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曼妮那几天到处找人,想托关系把事压下来。

可审计已经交到了董事会,我叔退居幕后不假,但表决的时候他回避了。

处理决定是董事会集体做的。

正月十六,早上九点多,陈君昊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劈了,像是没睡好。

他说:“程慧敏,我被开除了。”我说哦。

他说你听见没有,我被开除了。

我说听见了。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说厂里说我收受回扣、泄露标底,要追偿,还要报公安。

我说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说你叔呢,你让你叔帮我说句话。

我说我叔回避了。

他说那你呢,你就看着我被开除。

我说君昊,你拿回扣的时候想过我吗。他沉默了。过了几秒,他把电话挂了。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好几声。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曼妮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比君昊还激动,声音尖得刺耳:“嫂子,我被开除了!厂里说我虚报报销,要我还钱!你帮帮我,你跟叔说一声。”

我说曼妮,你虚报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说没多少。

我说四万多还叫没多少。

她突然哭了,说嫂子我错了,你帮我一次。

我说我帮不了。

她说你叔是老板,怎么帮不了。

我说你问你哥。

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中午,我妈把饭端上桌,我一口没吃。

我爸问我怎么了,我说君昊和曼妮被开除了。

我爸放下筷子,说活该。

我妈瞪了他一眼,他闷头吃饭,没再说话。

桌上的菜是炒白菜和炖豆腐,热气冒了一阵就散了。

下午两点多,黄茹来了。她是打车来的,进门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我妈开的门,黄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直接就喊:“程慧敏你出来。”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客厅里。

黄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扫把星,你害了我儿子。

我说妈,你儿子拿回扣,跟我没关系。

她说放屁,就是你找你叔告的状。

我没跟她吵。

我只是从屋里拿出那本旧杂志,把里面的复印件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我说妈,这是君昊让我复印的对账单,恒达五金的采购价高出一大截。

这是他手机里的转账截图,四万七。

这是曼妮的报销单,假签字。

黄茹接过去看了两眼,手开始抖。

她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材料收回来,说妈,你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后来她蹲下来了,蹲在我家门口,捂着脸哭。

她哭得没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妈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回去吧,别在这儿闹了。

黄茹走了以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有点发软。

我妈过来扶我,说坐下歇歇。

我坐到沙发上,手还在抖。

我忽然想起来,五年前我嫁过去的时候,黄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

我当时信了。

那天晚上,陈君昊发了条微信给我:慧敏,我错了。

你回来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错在哪了。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想让我回去,是因为你想我,还是因为你想让我叔松口。

他始终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泛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开除只是个开始。

后面还有追偿、有官司、有离婚。

可我忽然不怕了。

怕了五年,现在反倒不怕了。



07

正月十七,陈家人全来了。陈君昊、黄茹、陈长明、陈曼妮,四个人挤在我家客厅里。我爸坐在角落里抽烟,我妈给他们倒了水,然后站在我旁边。

陈长明先开的口。

他是公公,退休教师,平时话不多。

他说慧敏,叔那边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说爸,这事我叔回避了,处理决定是董事会做的。

他说那能不能少追偿点,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说爸,这个我做不了主。

黄茹在旁边插嘴,说你叔就是老板,怎么做不了主。

我说叔退居幕后了,厂里有制度。

她说制度个屁,还不是你叔说了算。

我没跟她争。陈曼妮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估计哭了一晚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我那份追偿能不能缓缓。我说你问你哥。

陈君昊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最边上,低着头,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线头。

那条裤子是旧的,膝盖处磨得发白。

黄茹推了他一把,说你倒是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慧敏,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我说夫妻一场,你拿回扣的时候想过我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长明叹了口气,说慧敏,我知道是君昊不对。可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叔那边,你帮我们说句话,以后我们一定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这辈子被黄茹压着,到老了还得替儿子求人。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可可怜归可怜,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说爸,不是我不帮,是帮不了。

他们违规在先,证据都在。

我叔要是徇私,厂里两百多号人怎么看。

黄茹忽然从沙发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慧敏,妈错了,妈不该赶你走。

你帮帮你哥,帮帮你妹妹。

你要是不帮,他们这辈子就完了。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黄茹不肯起来,抱着我妈的腿哭。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头发花白,稀稀拉拉。我心里翻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我说妈,你起来。她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说那你跪着吧。

陈君昊站起来,把他妈拽起来,吼了一声:“别求她了!”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通红,说程慧敏,算你狠。

我说不是我狠,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陈曼妮忽然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就是故意的!

你早就想害我们!

你嫉妒我哥对我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越说越激动,扑过来要抓我。

陈长明拦住了她,把她按回沙发上。

她的胳膊被攥住了,还在挣,沙发垫子掉在地上。

我从屋里拿出那本旧杂志,把复印件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你们自己看,这些东西是我年前就整理好的,那时候我还没回娘家。

你们要不信,可以对笔迹。

陈君昊拿起复印件,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手垂下去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我爸抽烟的声音,嘶嘶的。

陈长明站起来,拍了拍陈君昊的肩膀,说走吧。

黄茹还想说什么,被他瞪了一眼。

陈家四个人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妈把水杯收了,说这家人,总算走了。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张复印件。

那是恒达五金的采购单,陈君昊的签字,日期是去年八月。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把它折起来,放回杂志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天阴着,风很冷。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我想,这事算是开了头。

后面的路,得我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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