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广州,站西路。
街口靠墙根有一间修车的棚子。石棉瓦搭的顶,两根铁管撑着,棚底下摆一张案子,案子上搁一只打气筒、一个铁盒子。
修车的老雷六十三。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他。档口的小工车子坏了,推过来,老雷先看,后修,修完说个数。五块、八块、十二块,从来不多要。
一九九〇年秋天,这条街上睡过一个北京来的年轻人。
那时候加代刚从北京下来,住不起旅店。白天在档口帮人搬表盒,一箱两毛。晚上没地方去,蹲在墙根。
老雷收摊的时候看见他。
“小伙,晚上睡哪儿?”
“不知道。”
“进棚里来。”老雷说,“案子底下铺两张纸壳子,比外头强。”
加代在棚子里睡了半个月。
案子上的铁盒子里搁着当天的零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最多的一天一百七。加代没动过。
老雷也没问过。
第十五天早上,加代说要走。
“去哪儿。”
“深圳。”
“深圳远。”老雷说,“要多少钱。”
“车票十二块。”
老雷把铁盒子拉过来,数出二十块。两张十块的,其中一张角上缺了一块。
“拿着。”
“我不要。”
“拿着。”老雷说,“二十块,够你在外头吃半个月。你混出个样来,回来让我瞅一眼就行。”
加代拿走一张。
另一张他塞回铁盒子里。老雷又掏出来,硬给他揣兜里。
一张买了车票。剩下一张,加代揣去了深圳,压在宿舍床板底下。
第二年他回来,老雷从修车的手册里翻出那张缺角的,塞给他。
“你的钱。”
“留着吧。”
“我的钱我自己有。”老雷说,“这是你的。”
加代收下了。回去夹进账本,夹了六年。
一九九六年,加代在深圳有两间表行,一间在人民桥,一间在笋岗。这一年大哥大两万八一台,他兜里揣着一台,平时不开。
八月里,马三去站西路进货,回来把包往案子上一扔。
“哥。”
“咋了。”
“老雷的棚子让人拆了。”
加代正在擦一块表,手没停。
“说。”
“石棉瓦掀了两块,案子搬到街对面,招牌也摘了。”马三说,“我看见的时候,老雷蹲在墙根,手里攥着那只打气筒。”
“谁拆的。”
“莫大眼。”马三说,“这条街上收占道钱的。”
“收了多久。”
“两年多。”马三说,“一个月三百。”
“老雷交不交。”
“头一年交。”马三说,“今年交不上。修车的活少,一天修不了几辆。”
“你跟他动手了。”
“动了。”马三把袖子撸上去,胳膊上一块青,“他们四个,我撂倒一个,挨了两下。”
“谁先动的手。”
“我。”马三说,“他掀老雷的案子,我推了他一把。”
“老雷人呢。”
“还在那条街上。”马三说,“蹲着。”
加代把表放下,起身进里屋,打开账本,把那张缺角的十块抽出来,跟柜上新换的一张十块摞在一起。
“明天去广州。”
“几个人。”
“你、周强、小航。”
第三天中午到的站西路。
棚子没了。
墙根底下剩两块石棉瓦,上头压着半块砖。老雷蹲在对面,跟前摆一张从隔壁档口借来的小案子,案子上一条内胎、一把锉、一盒胶。
加代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师傅。”
老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锉内胎。
“补胎五块。”
“我不补胎。”
“那你干啥。”
“来看你。”
老雷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
“一九九〇年,睡你棚子里那个。”
老雷瞅了他半天,把锉搁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加代说,“棚子呢。”
“拆了。”
“马三说才拆了一半。”
“昨天下午全拆完了。”老雷说,“东西拉走了。”
“拉哪儿去了。”
“废品站。”老雷说,“案子、打气筒、铁盒子,一共卖三十八块。那年废铁三毛一斤。”
“钱呢。”
“给我了。”老雷说,“姓莫的叫人送来的,说照顾我。”
老雷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
“三十八。”他说,“我没花。”
加代看着那几张票子,没伸手。
“招牌呢。”
“摘下来那天劈了。”老雷说,“拉走烧了。”
“他跟你办过什么手续没有。”
“去年十一月来过一趟。”老雷说,“拿一张纸,说是占道费的收据,让我在底下按个手印,按了少交半年。”
“你按了。”
“按了。”老雷说,“我不认字。”
“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
加代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别去。”老雷说,“那人不讲理。”
“我知道。”
正说着,街口过来两个人,一个高个,一个矮个,手里拎着个本子。
两人挨着档口一家一家收。收到卖凉茶那家,老太太说这个月的钱凑不齐。
“凑不齐就把摊子收了。”高个说。
“我这摊子一天挣不到二十块。”
高个没等她说完,一脚把摊子上那口铜壶踹翻了。壶滚在地上,凉茶淌了一地。
马三在旁边站着。
“你踹它干啥。”
“你谁。”高个说,“关你什么事。”
“她一个月交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
“三百。”加代说。
高个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你谁啊。”
“一个月三百,这条街二十三户。”加代说,“老太太一天挣不到二十。你踹她壶。”
“你管得着吗。”
高个伸手来推加代肩膀。马三一把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压,人弯下去。矮个从旁边扑上来,被小航从后头掐住胳膊,反手别到背后,按在对面墙上。
前后两下,没到三秒。
“松开。”加代说。
马三和小航松开手。
高个揉着手腕,指了指马三。
“行,你们等着。”
两个人走了。
加代回头看老雷。老雷站在案子后头,没动。
“这条街二十三户。”加代说。
“早没二十三户了。”老雷说,“搬走了不少,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昨天拆棚子,你在不在场。”
“在。”
“他跟你动手了。”
“一个后生推了我一把。”老雷说,“我坐在地上,他把我那只铁盒子拎走了。”
老雷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上一圈青。
“这是推的。”
“磕在案子角上。”老雷说,“不碍事。”
“铁盒子里有多少钱。”
“四十六块。”老雷说,“那是我一个月的饭钱。”
“你没跟他要。”
“要了。”老雷说,“他给了三十八。”
“三十八是卖铁的钱。”
“是。”老雷说,“他把我的家什卖了,再把卖铁的钱给我,说照顾我。”
“这话你也接了。”
“不接能咋办。”老雷说,“这条街上,谁没挨过。”
下午三点,加代去了街尾。
莫大眼的屋在三楼,门上挂一块牌子,写着站西服务部。门开着,里头一台窗式空调,墙上贴一张价目表。
莫大眼五十来岁,穿短袖衬衫,戴眼镜,头发梳得齐整。他站起来,很客气。
“加代先生。”
“莫老板。”
“坐。喝茶不喝。”
“不坐。”加代说,“老雷的棚子,昨天你让人拆的。”
“不是拆。”莫大眼说,“是收回去。”
“凭什么。”
“凭这个。”
莫大眼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纸,摊在桌上。
“买断合同。”他说,“靠墙那一溜,一共二十三处,去年底办的手续。街道盖了章。”
“老雷按手印了。”
“按了。”莫大眼说,“十一月十七。”
“三千二。”
“对。”莫大眼说,“三千二,买他占的那块地方的经营权,五年。这是街道定的价,不是我定的。”
加代把那几张纸拿起来看。
上头有老雷的名字,底下是一个红手印,旁边一栏写着本人已阅。
“这栏字是谁写的。”
“办事的人写的。”莫大眼说,“手续上的字,谁写都一样。”
“老雷不认字。”
“那我不知道。”莫大眼说,“他按了手印,我认手印。”
莫大眼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加代先生,我做生意干净。”他说,“你要是不服,可以找街道,可以找上头的部门。规矩上,我挑不出错。你要是能让这张纸作废,我当天走人,这条街我一份钱不收。”
“这话是你说的。”
“我说的。”
加代把纸放回桌上,转身出门。
回到街上,天快黑了。
老雷在小案子后头补胎。地上摆着一盆水,他把补好的内胎搁进去转,看冒不冒泡。
加代从兜里摸出那两张十块的,一张旧得发毛,角上缺了一块。
他走到案子跟前。
加代把那两张十块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