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琳推开家门,客厅冷锅冷灶。
出差半个月,母亲邓月琴摔伤住院,她赶回来取医保卡。
床头柜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旧合影,边角发黄。
照片里父母年轻,中间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她刚拿起来,手机响了。
母亲声音发紧,让她别动那张照片。
许晓琳翻过照片,背面一行字被指甲刮花,只剩“别等我”。
她盯着那三个字,想起童年父母闹离婚,父亲摔门,母亲整夜坐着。
那个男人是谁?
父母当年到底为什么闹着要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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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晓琳把那张旧合影从玻璃板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灰。
照片不大,三寸见方,黑白泛黄,边角卷着毛刺。
她凑到客厅那盏用了十几年的日光灯下看,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打在照片上。
左边是她父亲许学义,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人瘦,颧骨高,眼睛却没看镜头。
右边是她母亲邓月琴,扎两条辫子,嘴角微微抿着,也不算笑。
中间站着一个男人,比父亲矮半头,中山装笔挺,口袋别着一支钢笔,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
许晓琳认不出这个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洇成一片蓝灰色的影子。
被人用指甲刮过,密密麻麻的划痕把字迹割得支离破碎。
她眯着眼,横过来竖过去地看,只认出三个字:别等我。
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响,许晓琳没去关。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快得有些不正常。
“妈,你床头柜那张照片……”
“你翻我东西了?”邓月琴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干涩,发紧,像是喉咙里卡着东西,“放回去,赶紧放回去。”
“照片上那个男的是谁?”
“让你放回去就放回去。”
电话挂了。
许晓琳攥着手机站在床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母亲从来不用这种口气说话,哪怕当年父亲摔门走人的那一夜,她也只是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叠衣服,叠了拆,拆了叠,叠了一整夜。
许晓琳把照片塞进自己包里,又给弟弟许俊悟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机器轰鸣的杂音。
“姐?”
“妈摔了,右腿骨折,刚做完手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俊悟沉默了几秒。“厂里这批货还没出完,我请个假试试。”顿了顿又问,“严重吗?”
“摔的时候家里没人。邻居听见她喊,才打了120。你说严不严重?”
“姐,你别急,我明天就买票。”
许晓琳本来想提照片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弟弟比她小五岁,父母闹离婚那会儿他才刚上小学,记得的事未必比她多。
她挂了电话,开始翻母亲的床头柜。
抽屉里是几盒降压药、一包拆了封的创可贴、两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毛线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封面是深红色的塑料皮,边角裂了口。
相册里大部分是许晓琳和许俊悟小时候的照片,公园里骑木马,过年穿新衣,学校门口举着奖状。
翻到中间几页,许晓琳的手停住了。
有三张照片被撕掉了,只剩下边缘参差的纸茬,像被狗啃过。
夹照片的塑料膜上有一道发白的折痕,显然是被人反复揭开又贴上。
她合上相册,把抽屉推回去,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许晓琳十岁那年拍的。
父亲许学义站在左边,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抱着许俊悟,许晓琳站在最前面,四个人都笑着。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1998年7月。
1998年。
许晓琳记得那一年。
那年夏天特别热,家里那台华生牌电扇从早转到晚,扇叶上积了一层黑灰。
那年厂里出了大事,父亲被开除,母亲逢人就低着头。
也是那年,父亲第一次摔门。
她坐在母亲床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
她摸出那张旧合影又看了一眼。
中间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脸盘子宽,眉毛浓,嘴角往下压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威严。
许晓琳把照片放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走到客厅,关了灯。
黑暗里,那张全家福的轮廓隐约可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一次问母亲,爸当年为什么非要离婚。
母亲正在择菜,手指顿了一下,把一根烂菜叶扔进垃圾桶,说,你爸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能让一个男人抛下老婆和两个孩子,净身出户,连自己亲爹的葬礼都没回来参加?
许晓琳没关厨房的灯。
她走回卧室,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问母亲今晚的情况。
护士说病人已经睡了,一切正常。
许晓琳嗯了一声,挂掉电话,又坐回母亲床边。
她重新打开床头柜抽屉,把相册拿出来,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
纸茬发脆,她一碰就掉碎屑。
夹层里有一张纸片,比照片小一圈,折成四折,嵌在塑料膜和纸板之间。
许晓琳用指甲把它挑出来,展开。
是一张收据,抬头印着“城东纺织厂职工医院”,日期是1998年6月17日,交款人一栏写着邓月琴,金额是八百块。
项目名称被人用蓝黑墨水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八百块。
1998年的八百块,顶得上许学义三个月的工资。
许晓琳把收据夹进自己手机壳里,又把相册原样放回去。
她躺到床上,枕着母亲的枕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张侧脸,她越看越觉得像父亲。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见手机震了一下。是许俊悟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姐,我总觉得妈有事瞒着咱俩。
02
第二天一早,许晓琳去了城东纺织厂职工医院。
医院早就改制了,招牌换成了“城东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只有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还在。
挂号处的小姑娘告诉她,二十年前的病历档案查不到,系统里只有近五年的记录。
许晓琳问:“那当年在这里上班的老医生呢?”
“退休的退休,走的走。您找谁?”
许晓琳答不上来。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马路对面那一片老旧的家属区。
红砖墙,水泥地,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她小时候在这片跑过无数趟,闭着眼都能摸到父亲当年的车间。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给护士站打,护士说病人去做检查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厂区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听她口音,问:“纺织厂的?”
“嗯。”
“厂子早没了,地皮卖给开发商了。你回去看谁?”
“看老房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厂房,钢筋从水泥里支棱出来,像掰断的骨头。
许晓琳让司机停在路口,自己走进去。
她凭着记忆找到第三排家属楼,三楼东户。
阳台封了铝合金窗,晾着一件男式工装,蓝色的,和照片上父亲穿的那件一个颜色。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没上去。楼洞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拎着一兜子菜。看见许晓琳,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找谁?”
“阿姨,您认识许学义吗?以前住三楼。”
女人眼神变了变。“你是他闺女?”
“我是许晓琳。”
“哦,晓琳啊。”女人把菜兜子换了个手拎着,“你妈还好吗?听说摔了?”
“您怎么知道?”
“陈秀娟说的。她跟你妈以前一个车间的。”女人朝楼洞里努了努嘴,“她就住一楼西户,这会儿应该在家。”
许晓琳道了谢,往楼洞里走。
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她敲了敲一楼西户的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头发染得漆黑,眼圈却红着,像是刚哭过。
“陈阿姨?我是许晓琳,许学义和邓月琴的女儿。”
陈秀娟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折叠椅,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戏曲频道。
陈秀娟把电视关了,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你妈怎么样了?”
“腿摔了,刚做完手术。”
“哎,你妈这人,一辈子要强。”陈秀娟叹了口气,拖过一把椅子让许晓琳坐,自己坐在对面,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像等着挨训的学生。
许晓琳直接问:“陈阿姨,您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她掏出那张旧合影,指着中间穿中山装的男人。陈秀娟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她伸手把照片推回来,像烫手似的。
“晓琳,你妈不让你知道,你就别问了。”
“我妈不让我知道什么?”
陈秀娟低下头,围裙边角被她拧成一团。“你爸当年,不是自己要走的。”
“那是谁让他走的?”
“你别逼阿姨。”陈秀娟的声音发颤,“你爸是好人,你妈也是好人。有些事,知道了又能怎样?人都没了。”
许晓琳攥着照片,指节发紧。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五年前的冬天,医院打来电话,说许学义病危。
她和弟弟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母亲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她以为母亲是恨透了父亲,恨他当年抛妻弃子,恨他这些年不闻不问。
现在想想,母亲站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病房里父亲的脸。
“陈阿姨,我爸坐过牢,是不是?”
陈秀娟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1998年,厂里那场火灾。”许晓琳盯着她的眼睛,“我爸替谁顶了罪?”
陈秀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法令纹淌进嘴角。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晓琳。
“你走吧。你妈不想让你知道,自有她的道理。”
许晓琳站起来,把照片收回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秀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你爸从车间里背出来两个人,自己的手烧得皮都掉了。后来厂里要抓人,你爸就站出来了。”
许晓琳回过头。“抓谁?”
陈秀娟没转身,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回去问你妈。她要是还不说,你就去问马石生,保卫科的老马,他什么都知道。”
许晓琳拉开门。楼道里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听见陈秀娟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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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石生住在老厂区后面的平房区,一排红砖小院,门前种着丝瓜和扁豆。
许晓琳找到他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之间,木屑飞溅。
七十岁的人了,胳膊上的肌肉还绷得紧紧的。
“马叔。”
马石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两秒。“晓琳?长这么大了。”他把斧头往柴墩上一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妈还好吗?”
“摔了,刚做完手术。”
马石生点点头,从屋里搬出两个马扎,又倒了两杯凉白开。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果子还青着,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马石生坐下,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裂口和老年斑。
“来找我问你爸的事?”
马石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你爸和我是同年进厂的。他在机修车间,我在保卫科。那会儿厂里一千多号人,谁不认识谁啊。”他顿了顿,“你爸技术好,手巧,车间里的机器没有他修不好的。就是人闷,不爱说话。”
许晓琳从包里掏出照片,指着中间的男人。“这个人是谁?”
马石生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宋茂才。当年的厂长。”
“他和我爸妈什么关系?”
马石生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石榴树底下散开。他抽了半根,才开口。
“1998年夏天,厂里接了一笔大单,车间连轴转,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你爸那会儿连着上了三个夜班,困得走路都打晃。”马石生弹了弹烟灰,“宋茂才的儿子宋永宁,那年刚提了车间副主任,管生产调度。他为了赶工期,把安全阀给关了。”
许晓琳的心沉了一下。
“七月十四号夜里,三号车间起火。油料泄漏,电火花引燃,火势起来得快得很。你爸在隔壁车间听见动静,冲进去背出来两个人。后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值班的女工。”
马石生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
“那个女工没救出来。宋永宁慌了,找他爹。宋茂才连夜把你爸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爸去公安局自首了。”
“自首什么?”
“违规操作导致火灾,致一人死亡。”马石生抬起头,眼睛浑浊,却直直地看着许晓琳,“判了半年。你爸一个字都没辩解。”
许晓琳攥着杯子,凉白开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手还是麻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
“你妈那会儿病了。”马石生说,“子宫里长了东西,要手术,得八百块钱。你爸拿不出。”
八百块。那张收据。许晓琳的手开始抖。
“宋茂才答应你爸,只要他顶罪,宋家出这笔手术费,再给你爸安排个工作。你爸信了。”马石生的声音忽然哑了,“他跟我说,老马,我不能让你嫂子死。我进去半年就出来,出来还能干活。”
“后来呢?”
“后来你爸出来了。宋永宁当上了副厂长,宋茂才退了休,宋家搬去了市里。你爸的工作没安排,还被厂里开除了。他去宋家找过,连大门都没进去。”马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你爸那个人,认死理。他觉得顶了罪,拿了钱,这事就两清了。可你妈不干,你妈要去找宋家闹,你爸就闹离婚,说不离不行,说他在里面有人了。”
许晓琳想起童年那些夜晚。
父亲摔门出去,母亲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叠衣服。
她以为那是恨,原来不是。
母亲叠了一整夜的衣服,天亮的时候,那些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都没放进柜子里。
“我妈知道我爸顶罪的事?”
“知道。你爸进去以后,宋茂才派人把钱送到家里。你妈拿着那八百块,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她去监狱看你爸,你爸隔着玻璃写了张纸条,让她离婚。”马石生抹了一把脸,“你妈把纸条撕了,没离。但你爸出狱后铁了心,天天闹,闹了两年,你妈才签的字。”
许晓琳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着石榴树站了一会儿,树皮粗糙,硌着掌心。马石生也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你爸出事前放在我这儿的。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给你妈。后来他出来了,我也没给。现在给你吧。”
许晓琳接过信封,薄薄的,里面像是一张纸。
她没当场打开,揣进包里,跟马石生道了别。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马石生还站在石榴树下,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树。
她走到大路上,掏出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母亲床头柜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背面没有刮痕。
一行钢笔字清清楚楚:月琴,别等我。
落款是许学义,日期是1998年7月13日。
火灾前一天。
04
许晓琳回到医院的时候,邓月琴正靠在床头喝粥。
右腿打着石膏,架在枕头上,脸色蜡黄,嘴角却抿得紧紧的。
看见许晓琳进来,她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汤水溅出来几滴。
“照片呢?”
“在我这儿。”
“给我。”
许晓琳没动,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把两张照片都拿出来,并排放在被子上。
一张背面有字,一张被刮花了。
邓月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端粥碗的手悬在半空。
“你去老厂了。”
“马叔给我的。”
邓月琴把粥碗放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盯着那张没刮花的照片,看了很久,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
“你爸写的。”
“我知道。”
“那你还来问我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
邓月琴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半个月没人浇水。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
“你爸替宋永宁顶罪,宋家给了八百块手术费。我拿着那笔钱做了手术,活了下来。”邓月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报纸,“你爸出狱后,宋家翻脸不认人。你爸没了工作,天天在家喝酒,喝完就砸东西,砸完就让我离婚。”
“所以你就离了?”
“我不离,他就去死。”邓月琴转过头来,眼圈红着,却没有眼泪,“他说他在监狱里被人打坏了,生不了孩子了。他说他不能再拖累我。他说我要是不同意离婚,他就从楼上跳下去。”
许晓琳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弯着,像一张弓。
母亲站在客厅里,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门,谁也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爸是个替人顶罪的傻子?告诉你你妈拿你爸卖命换来的钱活命?”邓月琴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晓琳,你那时候才十岁。你弟六岁。我告诉你们,你们怎么活?”
“后来呢?后来宋家没再给过钱?”
邓月琴沉默了一会儿。“给过。你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我去找过宋永宁。他给了两万,说是借的。你弟上技校,也是他出的钱。”
许晓琳脑子里嗡地一声。“你找宋永宁要钱?”
“我没要。我借的。每一笔都打了借条。”
“借条呢?”
邓月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许晓琳接过来展开,三张借条,分别是两万、一万五、八千,落款都是宋永宁。
最早的一张是十二年前,最晚的是五年前。
五年前,正是父亲去世那年。
“你爸住院的钱,也是跟他借的。”邓月琴的声音终于颤了,“你爸不让说。他到死都不让我告诉你们这些事。”
许晓琳把借条折好,放回布包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一排车,其中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身锃亮,在日光下反着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宋永宁现在做什么?”
“开公司。做纺织机械,发了大财。”
“他来看过你吗?”
邓月琴没回答。许晓琳看见母亲的手攥紧了被角,指关节泛白。
“他不敢来。这五年,他一次都没来过。”
许晓琳把两张照片收进包里。
她弯腰给母亲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又把那盆绿萝端到水龙头底下浇透了水,放回窗台。
做完这些,她拿起包往外走。
“你去哪儿?”邓月琴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去找宋永宁。”
“晓琳!”邓月琴想坐起来,石膏腿绊住了她,整个人歪在床边,“你别去!你爸都认了,你去了又能怎样?”
许晓琳站在病房门口,手握着门把。她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趴在床沿上,头发散着,白了大半。
“妈,我爸认了。我没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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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永宁的公司在城东开发区,一栋六层办公楼,玻璃幕墙,门口挂着“永宁纺织机械有限公司”的铜牌。许晓琳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问她找谁。
“宋永宁。”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告诉他,我是许学义的女儿。”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放下电话,领她上了六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实木门,推开来,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
宋永宁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好,头发黑亮,肚子微微腆着。
看见许晓琳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晓琳,坐,坐。你妈怎么样了?”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宋永宁亲自倒了杯茶,放到许晓琳面前,自己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你爸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那你说。”
宋永宁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爸是个好人。当年那场火,确实是我的责任。你爸主动站出来,我很感激。这些年,你妈那边我一直……”
“一直什么?一直给钱?”许晓琳从包里掏出那三张借条,拍在桌子上,“这是借条。你管这叫资助?”
宋永宁看了一眼借条,笑容彻底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晓琳,你听我说。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爸顶罪,是他自己选的。我没逼他。”宋永宁吐出一口烟,眼神飘向窗外,“我爹跟他说,你妈病了,要钱。你爸说,行,我去。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许晓琳盯着他,“一条人命,一个女工烧死在车间里。你关了安全阀,你爹让你找人顶罪。你爸替你去坐牢,出来连工作都没了。你管这叫简单?”
宋永宁的脸白了。他摁灭烟头,声音沉下来。“晓琳,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你爸已经不在了,你妈也老了。你想要什么?钱?你说个数。”
许晓琳站起来。
她看着宋永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一层薄皮,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父亲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争,就是逼母亲离婚。
“我不要钱。我要你去自首。”
宋永宁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促,像被呛了一下。
“自首?晓琳,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当年的火灾档案早就封存了,证人死的死走的走。你拿什么去告我?”
“马石生还活着。陈秀娟还活着。当年的值班记录,厂里的档案,总有人留着。”
宋永宁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许晓琳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俯视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让许晓琳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他说,宋永宁,你欠我一条命。后来呢?后来他死了。”宋永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晓琳,你妈还需要钱看病。你弟还没结婚。你一个人扛得动这个家吗?”
许晓琳往后退了一步。她攥紧包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永宁在身后说了一句。
“那张照片,你妈那儿还有一张吧?背面写字的。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写别等我吗?因为他知道,他出来以后,这个家就散了。他不想让你妈等一个废人。”
许晓琳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双腿发软。手机响了,是许俊悟。
“姐,我到医院了。妈说你去找宋永宁了?你疯了吗?”
“我没疯。”
“你赶紧回来。妈哭了。”
许晓琳挂了电话,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说父亲出狱后天天闹离婚,闹了两年才签字。
可是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别等我”,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父亲在进去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闹了两年?
06
许晓琳没有直接回医院。
她回了老屋,就是父母离婚前住的那套房子。
房子早就卖了,现在是一个陌生人在住。
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绕到楼后面,找到当年父亲搭的那个小棚子。
棚子早拆了,地上只剩一片水泥印子。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水泥地。
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她的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面有个塑料袋子,裹着泥,几乎和地面一个颜色。
许晓琳把砖搬开,掏出那个袋子。
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盒盖和盒身之间缠着透明胶带,已经发脆了。
她撕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个工作证,照片上是年轻的许学义,眼神直愣愣的。
一枚厂徽,铜的,绿锈爬满了大半。
还有一叠纸,折得方方正正。
许晓琳坐在水泥地上,把纸展开。
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抬头写着“关于许学义同志顶替宋永宁同志承担火灾责任的约定”。
下面是几行字:宋茂才承诺,许学义入狱期间,宋家支付邓月琴手术费八百元整,并保留许学义厂籍,出狱后恢复工作。
落款有宋茂才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
第二张是宋茂才写的一张收条,内容是收到许学义交来火灾事故责任认定书一份,下面是宋茂才的签名。
第三张是一份诊断书,患者姓名邓月琴,诊断结果写着“子宫肌瘤,需手术切除”,日期是1998年6月。
许晓琳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的手在抖,眼泪滴在纸上,把蓝黑墨水洇开一小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说父亲出狱后闹了两年才离婚。
可宋茂才的承诺里写了恢复工作。
如果宋家没兑现,父亲完全可以拿着这份协议去告他们。
但他没有。
许晓琳把铁盒里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照片,和母亲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张背面没有字。
正面中间那个穿中山装的宋茂才,嘴角往下压着,威严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
许晓琳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照片上父亲许学义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向母亲那边。
嘴角虽然抿着,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在看母亲。他在笑。
许晓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荡荡的。
她用手指摩挲着相纸,忽然摸到一道凸起。
相纸夹层里有东西。
她用指甲沿着边缘一点点抠,夹层裂开一道缝,里面滑出来半张纸片。
是一张缴费单的存根,城东纺织厂职工医院,日期是1998年6月17日,金额八百元整。
缴费人一栏写着许学义。
存根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匆忙写下的。
“月琴,钱交了,你安心做手术。我进去半年就出来。别等我。”
许晓琳攥着那张存根,终于想通了。
父亲不是变心。
父亲从来没有变心。
他写“别等我”,是怕母亲等一个坐过牢的男人,怕母亲被人戳脊梁骨。
可他出来以后发现,母亲没做手术。
那八百块被母亲存起来了,一直存着。
母亲后来做手术的钱,是父亲出狱后打零工一点点攒的。
父亲闹离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毁了母亲一辈子。
母亲不肯离,是因为她知道父亲为她毁了半辈子。
两个人都在替对方想,两个人都在往自己身上揽。
揽到最后,一个抑郁而终,一个孤独终老。
许晓琳把东西收回铁盒,抱着盒子站起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楼后面那片空地全被阴影罩住。
她走出巷子,拦了一辆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许俊悟。
“姐,你快回来。妈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枕头底下那个布包里,还有一张借条。是当年爸出狱后,跟宋永宁借的最后一笔钱。借条上写的不是我妈的名字。”
许晓琳的心跳停了一拍。“写的是谁?”
“写的是爸的名字。爸亲自去借的。五万块。日期是爸去世前三个月。”
许晓琳攥着手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五万块。
父亲去世前三个月借的五万块。
那笔钱去哪儿了?
父亲住院的医药费是宋家出的,母亲说是借的。
可借条上写的是父亲的名字。
“姐,你在听吗?”
“我在听。你告诉妈,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许晓琳把铁盒抱紧了些。她想起马石生说的那句话。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可那五万块,父亲是替谁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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