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八年。
深圳,笋岗,一间表行。
那年秋天,马三去了一趟粤北,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进门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扔。
“哥。”
“咋了。”
“老歪的地让人占了。”
老歪是加代的兄弟。姓徐,叫徐歪子,人都喊他老歪。
一九九一年,老歪跟着加代在深圳关外看仓库。那一年他们刚起手,一间仓库月租八百,货是借了钱进的。
那一年冬天出过一件事。加代从不跟人细说。从那一年起,老歪的左腿就不利索了,走路一脚深一脚浅。
一九九二年,加代的表行做出点样子,要留老歪在深圳。
“你跟我干,我给你一间铺。”
“我这条腿,站柜台不好看。”
“你坐着收钱。”
“我不干这个。”老歪说,“我回乡种地。我爹留给我两亩水田,在村口。”
“地能值几个钱。”
“地不挣钱。”老歪说,“地是自己的。”
老歪回了粤北。加代每年托人捎钱过去,老歪退回来三回。后来加代不捎钱了,改成每年中秋寄两箱东西,一箱酒,一箱药酒。
一九九三年加代过生日,老歪来过一趟深圳。他坐了两个钟头,饭没吃,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代哥。”
“咋了。”
“我那条腿不中用了,可我这人还行。”老歪说,“你往后别老惦记我。”
“我惦记你干啥。”
“你不惦记我,你寄酒干啥。”
加代没接话。
“地怎么占的。”
“镇上有个马金彪。”马三说,“承包土地的能人。他把村口那一大片连片包下来了,老歪那两亩在里头。”
“老歪知道吗。”
“知道。”马三说,“今年春天去镇上问过。人家拿一张图给他看,说红线画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承包范围。”
“红线画过老歪的地。”
“画过去了。”马三说,“老歪说那两亩是分田到户那年分的,村里老人都经的手。”
“村里怎么说。”
“村里不吭声。”马三说,“马金彪一年给村里交承包款。”
“地里的水呢。”
“五月就停了。”马三说,“渠口让人用水泥抹了。老歪拿镐头去刨,刨开一点,第二天又抹上。”
“几回了。”
“四回。”马三说,“五月一回,六月一回,八月两回。”
“他家里日子怎么样。”
“紧。”马三说,“他婆娘在地里种点菜,赶集卖。他那条腿蹲不下去,插秧得跪着插。”
“两亩地一年打多少。”
“好年景八百斤一亩。”马三说,“一斤谷四毛二。两亩地,一年落不到七百块。”
“七百块。”
“七百块,还得刨去种子化肥。”马三说,“今年这季让人拉走了,等于一年白干。”
“收成呢。”
“秋天那两季粮,一共四千三百斤。”马三说,“老歪拉到镇上粮站,马金彪的人在粮站门口等着,连车带谷拉走了。老歪上去拦,让人推在地上,摔了一跤。”
“摔着哪儿了。”
“摔着那条腿。”马三说,“他在家躺了三天。”
“他去镇上找过马金彪没有。”
“找过。”马三说,“七月里去过一趟,在镇政府门口等,等到中午。马金彪出来,跟他说了两句话。”
“说的什么。”
“说这地是连片的,红线在里头,你有本事你去告。”马三说,“老歪回来把界桩又插上了。第二天早上,界桩没了。”
“他给你带话没有。”
“带了。”马三说,“一句话,说这事他自己能办,你别来。”
“谁说的。”
“他婆娘在地头跟人说的。”马三说,“她说马三你回去别跟代哥讲。我听着不对,就讲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代哥要是来了,他这份人情就还不清了。”马三说,“他这些年,就惦记这个。”
加代把算盘推到一边。
“江林,你去一趟镇上粮站,把老歪这些年交公粮的本子调出来,一张都别落。”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之前。”
“哥,去几个人。”
“你、周广龙、远刚。”加代说,“车加满油。”
“去几天。”
“不晓得。”
第二天下午到的。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底下摆着几条石凳。石凳上坐着三个老人,年纪最大的一个姓邓,八十了,八一年分田到户,是他经的手。
加代在樟树底下站了一下。三个老人看着他,没人说话。邓叔把拐棍往地上顿了一下。
“你是老歪的什么人。”
“兄弟。”
“老歪这地,八一年分的。”邓叔说,“我看着分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邓叔说,“我们几个老了,说话不顶用。”
老歪的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晒着谷子,薄薄一层,铺不满半个院子。
老歪的婆娘阿英在院子里翻谷子。看见车,站起来。
“你们找谁。”
“找老歪。”
“他在地里。”
“哪块地。”
“顺着这条道走到头,水渠边上那块。”阿英说,“你们劝劝他。他这几天天天下地刨那个渠口,一天刨不开,回来饭都不吃。”
“他腿上不利索,还刨。”
“刨不动就坐渠边上。”阿英说,“坐一天。”
“他吃饭不吃。”
“吃半碗。”阿英说,“他不让我跟你说。上个月他跟我讲,要是我给你打了电话,他就跟我急。”
“他地里的水,别人家有没有。”
“上头那几家有。”阿英说,“马金彪给他们放水,一家一年交八十块的水钱。我们这块他不放,说这块地不算数。”
“交钱也不行。”
“不行。”阿英说,“他说你家男的不常在村里,地算撂荒,撂荒的地集体可以收回去。”
“老歪人呢。”
“在地里。”阿英说,“从早坐到黑。”
加代顺着道往地里走。
田里的稻子收了,剩下一茬茬的稻桩。田埂上立着一根界桩,歪着,底下是新土。
老歪蹲在渠边,手里攥着镐头,脚边堆着一堆刨下来的水泥块。
渠里没水,底下一层黑泥。
“老歪。”
老歪回头看了半天,站起来。
“代哥。”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看啥。”老歪说,“我这日子过得挺好。”
“界桩谁拔的。”
“风大。”
“老歪。”
“是风大。”老歪说,“你别问这个。”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
“四十三就有白头发了。”
“地里晒的。”
加代看了看地头那根界桩。桩子是新换的,底下的土还没干。
“你自己立过几回。”
“三回。”
“这是第四回。”
“前天立的。”老歪说,“昨天还好好的。”
正说着,道那头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人手里一根竹竿。
“哎,那个谁,别在渠边站着。”
“这是我家的地。”老歪说。
“你家的地。”高个说,“你家的地怎么在马老板的红线里头。”
“红线画错了。”
“错了你跟马老板说去。”高个说,“你把渠口刨开一回,我抹一回。你今天又刨了。”
他走过来,一脚把老歪脚边那堆水泥块踢散了。
老歪没动。
加代往前站了一步。
“你是谁。”
“看地的。”
“这块地的水,什么时候开。”
“开不了。”高个说,“这渠是马老板修的水,谁修的水谁管。”
“水泥是你抹的。”
“是。”
“抹了几回。”
“五月抹的。”高个说,“怎么着。”
加代回头看了马三一眼。
马三上去,一把攥住高个手里的竹竿往自己这边一拽,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矮个抡起竹竿,被周广龙从侧面撞了一下肩膀,竹竿掉在地上。远刚弯腰捡起来,两下撅成四截,扔在两人脚边。
“回去跟马金彪说。”加代说,“这个渠今天开。他要说话,明天上午到这儿来。”
两个人走了。
老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代哥。”
“咋了。”
“你不该来。”
“我来了。”
加代把外衣脱了,扔在田埂上,下到渠里。马三、周广龙、远刚跟着下去。
渠口那段抹了水泥。加代拿镐头砸,砸了七八下,水泥裂了,底下是一层黑泥,堵得死死的。四个人拿手掏,掏出一堆烂草和泥。
水从上游渗过来一点,顺着渠底走,慢慢往前淌。
“上头还有一段。”老歪说,“那段也得通。”
“多远。”
“二百来米。”
加代上了渠,顺着渠往下游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
老歪正蹲在渠边卷裤腿。
老歪把裤腿卷了上去,那条腿上一道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