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深圳,东门。
表行后头有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加代谈事都在那儿。
小毛是加代手底下的兄弟,跟了四年。人不高,嘴笨,办事稳。
一九九四年冬天,加代让他押一批货从深圳到武汉。半路上翻了一台车,小毛在雨里守了一夜,一块表没少。
“哥,货到了。”
“路上怎么样。”
“下雨。”
“到了就行。”小毛说。
从那以后,南边这几条线上的收货、押货,都是小毛跑。
小毛是河北沧州人,家里一个老娘。前年老人摔了一跤,腿脚不灵便。
加代让他每个月往家里寄五百块,钱先从表行出。
“哥,这钱我自己出。”
“你自己出,你一个月还剩几个。”加代说,“年底再说。”
到了年底,加代翻账本,一笔没提。
小毛这个人不爱说话。表行里几十号人,谁跟他都熟,可谁也说不上他有什么喜好。
他不抽烟,不喝酒,一个月歇一天,歇那天就在宿舍洗衣服。
一九九六年春天,江林拉他喝酒,问他攒钱干什么。
“买房子。”
“在深圳买?”
“在老家买。”小毛说,“我娘住那间屋,后墙一到下雨就返潮。”
小毛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是九四年那次翻车留下的。玻璃划的,缝了七针,那阵子他连筷子都拿不稳。
“毛哥,你这手行不行。”
“行。”
“要不这趟我去。”
“你去什么。”小毛说,“我熟。”
表行收货有个规矩,是加代早年定下的:货到了先验,验完开单,单子上两个人签字。
小毛跑了两年,签过的单子没出过一次错。
表行的门脸不大,生意做得杂:前头柜台卖表,后头还有一间做酒水。
一九九五年秋天,后头那间转过一批货,挣了七万。江林问这笔钱分不分。
“不分。”加代说,“留着周转。”
一九九六年,山西那边有一批酒要出手,八百箱,三十万的价。
那年头一台桑塔纳十七万,太原到深圳一张硬座票一百二十块。三十万,够在东门买四间铺子。
太原城南一碗面一块八,一斤散酒两块八,巷子里一个院子一个月的房租八百。
加代让小毛去。
“哥,我去几天。”
“带上钱,也带上眼睛。”加代说,“货没验完,钱不出手。”
“知道了。”
“小毛。”
“哥。”
“有事打电话,别说你在替谁跑。”
小毛走那天下午,加代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把山西那条线的账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小毛带着两个伙计上了火车。
两个伙计,一个叫大勇,一个叫小方,都二十出头。三个人在硬座上坐了两天两夜,泡面吃了六桶。
到太原是第三天早上。货在城南一个货场,八百箱码在两排棚子底下。
小毛开箱验了三十箱,酒是真的,封口是好的。
“毛哥,验完了?”
“再验二十箱。”小毛说,“出门在外,多看一眼不吃亏。”
他让人把车倒到棚子底下,往车上装。
装到二百箱的时候,货场口开进来三台车。
下来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围一条毛巾。
“停手。”
“怎么了。”
“谁让你装的。”
“我买的货。”
“这货我定了。”光头说,“条子我都打了。”
“师傅,我从深圳来,这是过手的第二道。”小毛把手里的箱子放下,“你要是有条子,拿出来我看看。”
“条子不给你看。”
“那这货先别装。”
小毛冲两个伙计摆了摆手。
“毛哥,怎么办。”
“别动。”小毛说,“东西是咱花钱买的,箱子在这儿,谁也搬不走。”
光头把手一挥。
十几个人围上来,把两个伙计推到一边。大勇被人从后头揪住领子,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小毛被人从后头抱住腰,脑袋磕在车斗上。他挣了两下,被人一脚踹在腿弯上,跪在水泥地上。
“货扣了,你也别走。”
小毛抬起头。
“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打。”
电话只让说了三句。
那天晚上八点,深圳的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
“哥。”
“小毛。”
“货被扣了,我也走不了。”
“谁扣的。”
电话那头一阵乱响,有人把话筒拿走了。
“加代吧。”
“我是。”
“我姓崔,排行老四,这边人叫我崔四。”那人说话不急,“你兄弟的货我留下了,人我也留下了。你要谈,就到太原来谈。”
“他伤着没有。”
“没伤。”崔四说,“我管饭。”
“要几天。”
“看你来得多快。”
电话挂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电话又响了。
“哥。”
“小毛。”
“他们把我挪到城南一个院子里,货也在棚子底下。”
“人打你没有。”
“没有。哥,你别来,这地方不是咱的地界。”
“电话给旁边的人。”
那边停了一下。
“没人。”小毛说。
电话又被拿走了。
加代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
“哥。”江林站在门口,“我去打听。”
“打。”
第二天中午,江林把打听回来的摆在桌上。
崔四,四十二岁,太原本地人,城南这一片收废铁起家,手底下五十来号,两台大车。山西、河北这条线上,他走得开。
“哥,人和货都在城南一个院子里。”
“几天了。”
“今天第三天。”
“他放话了吗。”
“放了。”江林说,“他那边递过来一句:要加代自己来,来一个人。”
“哥,崔四这个人我打听了。”江林说,“他跟本地好些人吃过饭,可跟外地几条线上的人都没搭过。他不怕得罪你。”
左帅当时就在外屋。
“哥,我带三十个人过去。”
“不用。”
“哥,那是太原。”
“我知道是太原。”
“你一个人去,回不来怎么办。”
“我带一个人去,他就多一个人捏在手里。”加代说,“我一个人去,他手里就那一个人。”
“哥——”
“车和人先到太原。”加代说,“别进市区,在城外等着,你盯电话。”
“几个人。”
“你、丁建、周强,再带八个。别多带。”
“什么时候动。”
“今晚。”
加代又拿起电话。
“老周在家吗。”
“我给您转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上了岁数的声音。
“加代。”
“周爷,我明天到太原。”
“我知道你为的什么。”老周说,“崔四这个人,我跟他爹是一辈儿的。你先去,我不露面。你要是不出来,我再露面。”
“谢谢周爷。”
“你带几个人。”
“一个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行。”
挂了电话,加代把江林叫过来。
“山西那头接货的是谁。”
“一个姓郝的,本地的,他知道小毛是替谁跑的。”
“崔四也知道。”加代说,“所以他敢扣。”
第二天早上八点,加代从深圳上了飞机,在广州转了一趟。
候机室里坐了两个钟头。他买了一份报纸,没看,叠起来放在腿上。服务员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摆了摆手。
飞机上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底下是山。
下午四点,加代到了太原。
出站口人挤人。他拎着一个帆布包,穿一件灰夹克,从人堆里走出来,打了个面的。
“师傅,城南,光明巷。”
“那条巷子进不去车。”
“到巷口停。”
面的开了四十分钟。路过一条主街,两边全是卖煤的、卖醋的,喇叭里放着梆子。
“师傅,光明巷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干什么的都有。”司机说,“前两年那边有个院子,天天有人打牌,后来说是收废铁的。”
“收废铁的姓什么。”
“姓崔。”
加代没再问。
到巷口,加代下了车,付了钱。
巷子口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收音机里在唱戏。老板娘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加代一眼,又低下头去。
光明巷不长,两边是平房。地是土的,前两天下过雨,踩上去有点黏脚。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在抽烟。
有一个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看了加代一眼,又蹲回去。
加代从他们跟前走过去,没停,也没看他们。
再往里走,一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条毛巾,缸里的水是满的。
走到巷子尽头,一个院子。青砖门楼,门口两个石墩,两扇黑漆木门,一扇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道黄光,院子里有人说话,还有勺子翻菜的声音。有个声音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笑,说的是本地话,加代一句没听懂。
石墩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看见加代,站起来就往门里跑,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鞋底带起一层土。
加代把帆布包换到左手。
加代推开那扇门,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堂屋靠北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四个凉菜,两瓶酒,一个白瓷酒盅。
桌边坐着四个人,崔四坐在最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