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生前穿过的龙袍公开展出，绣着十二章纹图案

展览的灯光落在展柜深处那件黄江绸绣五彩五蝠平金佛字女龙袍上。

袍身平铺于特制衬垫之上，斜纹绸面料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沉，团寿云纹绫衬里在展柜侧光中折射出细密的纹理。

袍面正中，金龙九条以金线绣成，前胸后背与两肩各踞正龙一条，下襟前后行龙各二，里襟行龙一，龙身盘曲之间，五彩祥云与蝙蝠纹样穿插其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遍布袍身的三十一个金线佛字——它们以盘金绣技法绣出，原本每个佛字正中都缀有一颗珍珠，此刻却只剩下细密的线头，密密匝匝地伏在金色字体的笔画转折处，像无数双闭合又睁开的眼睛。

这件龙袍出土于河北遵化清东陵的慈禧定东陵地宫，慈禧太后入葬时将它穿在最外层。

2013年，一批破损严重的清东陵出土纺织品文物被送到杭州中国丝绸博物馆，修复工作持续了整整八年。

2020年8月7日，“后宫遗珍：清东陵慈禧及容妃服饰修复成果展”在玉皇山脚下的国丝馆修复馆二楼展厅开幕，20件展品首次与公众见面。

展览区域并不大，展品按文物来源分为三个单元：慈禧定东陵地宫出土、容妃园寝地宫出土、故宫博物院调拨。

涵盖袍服、夹衣、鞋帽、枕、褥、被以及荷包等多个品类。

这其中最受瞩目的，无疑是那件黄江绸绣五彩五蝠平金佛字女龙袍。

它是中国历代唯一一件绣有佛字的龙袍。

为什么一位太后的殓葬服饰上会同时出现帝王专属的十二章纹和三十一个金线佛字？

这件龙袍的面料、纹样与已丢失的珍珠之间，又藏着怎样的历史信息？

黄江绸绣五彩五蝠平金佛字女龙袍的袍式为圆领，大襟右衽，马蹄袖，袖子与衣身相接处缀有花接袖，裾左右开。

黄绸地如今已褪色，但各色绣线绣出的五彩云蝠、海水江牙、金龙、十二章纹及佛字仍清晰可辨。

龙袍面上绣有金龙九条：前胸后背、两肩正龙各一，下襟前后行龙各二，里襟行龙一。

金龙之间饰以五彩祥云和蝙蝠，云蝠与金龙之间则绣有佛字及十二章纹样。

衣身上共计绣有金佛字三十一个。

这些佛字原本是用银线绣制的，因为银氧化发黑，如今字体看起来有些发暗，但它们最初的样子应是十分闪亮的。

佛字上原先缀有珍珠，此刻全部缺失，只余缝缀时的线头。

龙袍通身布满十二章纹。

日纹和月纹分列两肩，星辰纹和山纹在胸前与背后，黼纹和黻纹位于衣身前腰处，龙纹和华虫纹在后腰处，宗彝、藻、火、粉米则分处衣身下方前后的平水上。

这件龙袍原应缀铜鎏金錾花扣五枚，此刻扣子已经脱落，只剩下扣袢。

领口和袖子为石青地，同样绣有彩云、海水江牙、金龙和佛字，领袖上共绣佛字十四个，纹饰风格与衣身主体一致，饰石青片金缘，石青素接袖。

领口的日纹、月纹与星辰纹样位于袍领部位。

右肩为日纹，左肩为月纹，日月纹样中分别绣有金乌和玉兔的图案。

星辰纹以三个小圆点排列成三角形状，缀于领口正中。

袖子为马蹄袖结构，袖端饰正龙各一，中接袖饰行龙各二。

十二章纹是中国古代服装史上使用时间最长的装饰纹样之一。

它的起源甚早，历周秦汉唐以迄宋元明清均有采用。

清人恽敬在《大云山房十二章图说》中写道：“古者十二章之制，始于轩辕，著于有虞，垂于夏殷，详于有周，盖二千有余年。

东汉考古定制，历代损益皆十二章，亦二千有余年，可谓备矣。”

十二章最早见于《尚书·益稷》：“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

汝明。”

南宋蔡沉在《书经集传》中对十二章各纹样的含义作了系统阐释：“日、月、星辰，取其照临也；山，取其镇也；龙，取其变也；华虫，雉，取其文也……宗彝，虎、蜼，取其孝也；藻，水草，取其洁也；火，取其明也；粉米，白米，取其养也；黼若斧形，取其断也；黻为两己相背，取其辨也。”

后世对十二章的理解，大体沿用此说。

十二章在清代的采用，据故宫院藏实物，最早见于雍正年间，并在乾隆年间完善定型。

乾隆十三年（1748年），乾隆帝以“绘绣山龙，垂于虞典，鞠衣揄翟，载在周官。

服色品章，昭一代之典则，朝祭所御，礼法攸关，所系尤重”为由，降谕将帝后王公、文武群臣等的冠服绘成图式，重新厘定冠服制度。

在清代冠服制度中，十二章纹的使用有严格的等级规定。

据《大清会典》记载，皇帝龙袍“色尚黄，裾四启，备十二章，施五采，襟袂龙文，青绮缘”。

皇后龙袍与皇帝龙袍在形制上有明显区别：皇后龙袍有中接袖而皇帝龙袍无，皇后龙袍为左右两开裾而皇帝龙袍为前后左右四开裾。

最关键的区别在于，皇帝龙袍全袍缀有十二章纹，而皇后龙袍没有。

慈禧太后龙袍上出现十二章纹，这在清代后妃服饰中是绝无仅有的。

龙袍的独特之处在于袍身前后绣有“十二章”纹，而“十二章”纹本只限于帝王的龙袍上使用。

这件龙袍的第二个特殊之处，是遍布衣身的三十一个金线佛字。

慈禧信佛，生前经常扮作佛装，光绪二十年她六十大寿时，甚至自加徽号，令承直人等统称她作“老佛爷”。

龙袍上绣满佛字，既表现了慈禧对佛教的崇信，也可以进一步体现“老佛爷”的与众不同。

修复师形容这件龙袍是“龙袍的plus版”——除了常规的龙纹和十二章纹以外，龙袍上还用金线绣了三十一个佛字，在历朝的帝王帝后中是从来没有过的，古代中国仅此一件。

慈禧太后陵寝位于定东陵，于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八月动工，耗时六年，耗银五百多万两。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又重修一次，历时十三年。

其规模、材质、做工均超过清代历代后陵。

1928年7月，军阀孙殿英盗掘了乾隆帝的裕陵和慈禧定东陵，毁棺抛尸，掠走了全部随葬珍宝，将丝织品抛掷于地宫之中。

盗墓发生之后四十天，溥仪派出遗老遗少重新敛葬，但他们并没有把这些丝织品重新穿回慈禧身上，丝织品部分留在内棺，部分堆到了棺外。

1979年2月，清东陵文物保管所对慈禧地宫进行了清理。

当时这些丝织物被清理出来，重新整理好，进入库房之中。

那时的整理是粗糙的，没有先进的技术手段去对它们进行修复，只是保存在库房。

龙袍在修复前，仍在镜框中保存，袖子被折叠在胸前，服装变形和纤维糟朽情况极为严重。

修复师花了近一周时间，才把脆弱的袖子舒展开。

修复工作从2013年持续到2019年。

修复人员在前期分析检测的基础上，对文物进行消毒、清洗、平整等保护处理，再结合每件文物的实际保存状况设计修复方案，通过局部背衬加固、整体背衬加固以及表面覆绉丝纱等方式实施针线法修复。

龙袍精心织绣了皇帝专用的十二章图案和蝙蝠、龙纹、海水江崖等图案，特别加绣了三十一个佛字，修复前残破严重，丝线断裂、金箔脱落、局部残缺。

穿在龙袍内层的第二件衣服，是一件雪青缎平金绣团寿女夹袍。

袍面上绣满了三百七十多个“寿”字，每个寿字的直径约五厘米。

字与字的中间部位原本缝缀着一颗大珍珠，此刻能看到的也只有线头。

夹袍的花绫衬里上，下半身有明显的几个反印出来的“寿”字，这是慈禧上身袍子长，下身穿着的“寿”字裤有一部分印下来的痕迹。

这件袍子修复前，领、袖、襟及下摆边缘所饰绦带几乎完全脱散成丝线、纠缠成团。

修复师们耐着性子，逐根逐根将散乱纱线理齐，初步固定后，再用绉丝纱覆盖保护。

最里层穿的内衣，是绿绉绸平金绣福字女夹衣。

此衣圆领，右衽，平袖。

面料采用绉组织，以平金绣布满“福”字，前身七十个，内襟三十七个，后身九十三个，共两百个“福”字。

每个“福”字正中均缝缀一颗珍珠，均已缺失。

这件夹衣送来修复时，装饰带和花边都已脱散，袖口经线断了只有纬线，拿在手上变成一绺一绺的，“福”字上的金线也有不同程度的脱落。

丝线凌乱，就一根一根理直；“福”字金线脱落严重，就按照原来的针线走向细心缝补；糟朽严重，就用自主研发的绉丝纱作为表面覆盖材料。

与龙袍配套的还有一系列荷花主题的殓葬用品。

慈禧下殓时垫的是荷花褥子，枕的是荷花枕头，穿的是荷花鞋。

堆绫荷花枕套长88厘米，宽29厘米，高29厘米。

主体为明黄色素绉缎，枕身部分采用堆绫绣工艺，所绣纹样为荷花莲藕。

堆绫绣是将织物按事先设计好的图案剪裁成形，再堆叠缝缀在底布上的工艺。

枕套出土时已经面目全非，修复前就是一块皱巴巴的破布头，修复师们用堆绫绣的方法进行了重新修复。

荷花褥全名铺绒加金丝绣荷花褥，采用铺绒绣的针法，绣满了栩栩如生的荷花。

整条褥子就像一幅画一样。

这床荷花丝褥上面原本也铺着两千四百粒珍珠，如今珍珠已全部遗失。

慈禧入葬时穿的鞋子，鞋面绣有荷花莲藕纹样，鞋底为高底鞋形制。

清代后妃的鞋有元宝底、花盆底和高底三种形式，花盆底又称马蹄底，因其鞋底形似马蹄，故名。

高底鞋最大的特点是在鞋底中央有一个三到五寸高的底，跟高多在五到十厘米，最高可达二十五厘米，鞋面及木底常饰刺绣、串珠或丝穗。

慈禧太后穿的高底鞋比较特别，把鞋头做成一个凤头形。

盖在慈禧尸身上的是织金陀罗尼经被。

经被长二百九十厘米，宽二百七十五厘米，织物产地为江宁织造，经被上有缎地织捻金的图文，中心是一座佛塔，上有汉字楷书篆体，共两万五千多字，包括心经、金刚经等多种经文，还装点有十二章纹和万福万寿花纹。

经被的边框有内外四重，装饰“万福万寿”吉祥图案，中心绣喇嘛塔和汉字经文，文字达两万五千多个。

经被所有图案和文字均为缎地捻金绣工艺，精美绝伦，原缀有八百二十颗珍珠。

当年，这件经被应该是金光闪闪的明黄色，上面缀着八百二十颗珍珠，后来被盗了。

经被曾面临虫蛀、糟朽、捻金线金箔脱落、织物扭曲变形等问题，因体量大、工艺复杂、修复难度高，十多名修复师修复了半年。

这批丝织品中，还有来自容妃园寝地宫出土的文物。

容妃就是传说中香妃的原型，展览中主要展出她用过的吉祥帽、哈达以及生前佩戴在身上的一个堆绫荷包。

因为备受恩宠，容妃在后宫可以穿自己的民族服饰。

黄江绸绣五彩五蝠平金佛字女龙袍的佛字上原缀有珍珠，袍身通绣十二章纹。

这两项特征叠加在一位太后的殓葬服饰上，在清代冠服制度中是前所未有的。

据《大清会典》规定，皇帝龙袍备十二章，皇后龙袍则没有。

慈禧以太后身份入殓时身穿十二章龙袍，这一事实本身就构成了对既有制度的一次无声突破。

而三十一个金线佛字则为这件龙袍赋予了超越制度层面的个人色彩——它们既与慈禧生前自号“老佛爷”的身份认同相呼应，也承载了希望逝者尽早升入极乐世界的祈愿。

十二章纹与佛字的组合，使这件龙袍成为清代冠服制度与个人信仰交汇的独特产物。

这件龙袍的产地为江宁织造，陀罗尼经被则来自苏州织局，均出自南方大型织造局，可见清宫殉葬品中蕴含的文化内涵。

修复师在龙袍上发现的那些线头，每一个原本都缝缀着一颗大珍珠。

盗墓者将这些珍珠一粒粒抠走，把龙袍扔在了地宫。

夹袍上“寿”字中间的大珍珠、夹衣上“福”字正中的珍珠、陀罗尼经被上的八百二十颗珍珠，全部不见了踪影。

修复后的展品上，这些空洞的线头成为了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历史证词。

展览免费开放，入馆需在中国丝绸博物馆公众号提前预约。

展方通过官方渠道提供了高清照片与详细解读，无法到现场的观众可以在线获取这些影像资料。

一件袍服上同时绣着只有皇帝才能用的十二章纹、只有“老佛爷”才配得上的金线佛字，以及两百个“福”字和三百七十多个“寿”字——慈禧把所有这些都穿在了身上。

而那些珍珠原本缀在佛字的正中、寿字的中央、经被的每一处经文之间，盗墓者一粒一粒把它们抠走，留下这件龙袍上密密麻麻的线头，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至今仍在向着空气里抓取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