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不符实，还是落伍于时代——简评尼古拉·费欣特展

文/梅思源

中国美术馆的近来的“致敬巨匠”系列展览是少有的在国内可以亲眼看到外国艺术大家作品的机会，我一直十分关注，第一时间就去订票参观了。本文主要是针对这次费欣特展分享一下个人感受，对于他一些名不太符实的评价的反驳也基本是基于美术馆展览中的内容（我想还是比较匹配主流评价的和比较可靠的）。我对费欣并没有过非常细致深入的研究，所以仅作为思考的随笔。

一、总述

我主要是从比较传统和写实的角度来思考，毕竟费欣还是认同自己是俄罗斯艺术家（虽然美国籍），是喀山美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是列宾的得意弟子的，主要还是学习巡回画派和印象派，和表现主义微微沾一点边（至少展览里是这么写的），要是那些早就躺平说就是不稀罕这些东西的现当代艺术家，我也没法这么评了。

二、概括/造型能力：流于随意与形式，缺乏扎实的功底

展板上经常出现赞扬费欣的概括能力高超、造型精准、笔触精确、有活力、有生机之类的话，但是在我看来，费欣在这方面的水平还是与最顶级的大师有不小的差距。

首先从出现频率最高的笔触来看，我以为他的笔触远不如他的老师列宾，列宾的笔触是内敛细致，融入精确形体的，带着克制和理性。而费欣的笔触则很随意、杂乱，经常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一大厚块颜料堆在那里抢眼，很突兀，并没有让颜料的厚度、形状、笔触与画面自然地结合在一起，比如用笔触对于边缘线、交界线、色彩变化进行有意识地处理，而非让颜料乱铺、画面糊成一团。

这并非是讨厌不严谨的、自由的笔触，严谨的和自由的笔触是风格的差异，而费欣则是在水平上差了一截，不是说画的乱、笔触明显就叫好的、有活力生命力的笔触。艺术史上有不少笔触精妙的画家，比如萨金特，尽管沾了一点匠气和庸俗，但是他自由洒脱而精准明确的笔触是令人惊叹的，将形体准确与色彩精妙都概括在笔触里。还比如莫奈那种，不是特别追求形体的清晰和准确（但是也很不错），用独特的笔触把光色的变化、美妙还有作画者的感受都表现出来。这些笔触才是传递给人美的享受的。

笔触和型准也是紧密相关的，费欣在型上就没有达到大师的水准，连形状都没画非常准确，琢磨怎么用笔触强行概括，无异于空中楼阁。

纵观展览里的所有作品，我个人感觉费欣的作画更多主要是自己画的爽，而非主要让观者看得爽，他的油画笔触混乱、不加以仔细观察思考，随意涂颜料当然很爽，素描大多是靠手腕小臂画圈，用大弧线带出来，然后正好用的是木炭，沿着线条往外一蹭就行，也挺爽的（导致人物画的都是圆圆的，油滑的，相对同质化，缺少部分个人特征与实际形体）。

三、光影与色彩能力：公式化、缺乏层次

展板上写他融入了印象主义，对于色彩的表现是很有研究的，但我认为他和印象派的光色表达相差甚远。从展览中的几十幅作品来看，我个人总结费欣的色彩仅有两个僵硬的层次，前景用鲜艳未混匀的颜料剁上去，背景则用暗一点的糊的更匀一点的颜色抹成一团，能明显看出来是套用了冷暖对比的公式的，但也仅限于此，缺乏对于光影和色彩的真实变化的细致观察和表达。另外他对于肤色的表现也很奇怪，虽然喜欢青年女性或儿童作为模特，也想要表达活力、生命力的主题，但是很多作品像是粉白色里直接混了黑色（或者说是没压住炭笔草稿），显得脸又黑又脏。令人惊异的是他竟然花了好多张作品去研究黑衣服黑背景和白衣服白背景怎么画，这应该是一个大师要花很久来钻研的问题吗？

四、解剖结构/五官塑造能力：套路化

展板上称赞其用极概括的笔触体现了深厚的解剖结构功底，但我认为他的确对于结构有一定的了解，但是在作画时过于依赖概念的结构，而忽视实际的样子，看起来就有些套公式了（尤其他还喜欢大笔触、爽着画，细微的区别就被忽视了，人物也就更显得同质化）。另外我还发现他的很多作品在眼部结构上有严重的缺陷，没有画出眼睑与眼球的结构关系，不像是包裹住眼球，而像是并在一起，并且他还喜欢把眼睛画的偏大，这就导致看起来很像凸出来的金鱼眼，有的作品下眼睑阴影还很重就更像金鱼眼了。这既不好看，也不符合实际。而且在人体的结构上也不熟练，有不少作品人物动态和比例失真，许多作品的手部都是模糊处理了（可能懒得画），还比如有一幅女子向前伸的手和腿一样长，手肘处也仿佛断开了。

五、大幅创作的能力：透视、构图和组织能力不足

在画小画时费欣一般选择比较简单、层次较少、主体较大的构图，这时他的缺陷还不明显，但是在大场景、大画幅的画中他的问题暴露得就很明显，比如《卷心菜的收货季》和《泼水》中虽然遵循了近大远小的规则，但是透视并不准确，人物的大小比例略显失调，在不少中大型的作品中，陪衬物的透视也没有把握的很好，很多静物的透视和整幅画面的透视是相违背的。在构图上和多人物、多物体组织上的能力他也难以达到大师的层次，和他的笔触一样显得混乱，并且由于前面提到的多重原因，他很难表现出多层次的人物与空间关系，多个人物和场景都糊在一起。

六、深入塑造的能力：用“习作即作品”来掩饰

展板上多次提到费欣的习作就是完成的作品，完成的作品带有习作感，是一种创新，表现活力、生命力，但是结合整个展览几十幅作品来看，没有一幅能证明他具有创作高完成度作品的能力。他不是追求“习作感”“意到笔不到”，而是画不下去了。像达·芬奇那样草稿也具有完成作品的美感，是在基于强大深厚的全局塑造能力的，而费欣的未完成更像是缺乏深入塑造的耐心和功底，只能画到这里——构图、透视、造型的框架没搭好，颜色草草地和上去，尤其大尺幅、多人物、复杂场景的画面，很容易陷入画面关系混乱和脏糊，也就没法再去深入层次和画面关系了，只能停留在有一个大感觉的阶段。

七、创新能力：用创新掩盖基本功不足，创新能力也不太足

我认为与很多逃往美国、另辟蹊径的画家相似，标榜自己创新和先锋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画不过前人，达不到前人的高度，更多是一种在美国艺术沙龙和商业市场里提价的商业标签，实际上费欣远逊于他（展板）所说的继承并打破创新的巡回画派和印象派。某种意义上来讲我觉得费欣还不如一些同时期有头有脸的现当代艺术家，至少他们的一些理念很新奇、很开拓，而费欣的创作视角一直都比较狭窄，尤其是躲避二战、移民美国之后，依旧是活力、生命力，然后画一些小肖像，一生当中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

八、关于策展

展览的设计是很不错的，把形状不太规则好用的展厅设计出三个章节的参观路线，不过ai视频的用的太多、太明显有点掉档次。还有就是开头序言展板上写费欣一生向往中国文化、和中国结缘很深，可惜没亲身来到中国，但是结尾大事件写费欣1938年跑去日本玩（印象里展板上写的是1938，但网上搜的是1936，可能是我记错了），两个只保留其一都不奇怪，但两个都有就点感觉不妥当了。

最后一提，之前看列宾、看文艺复兴等等展览，看各个时期大家的作品，我还在想直接的作用有多大，我看完之后也没法全部看明白人家具体是怎么画的，但看完费欣特展，我想至少可以帮助看出其他作品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