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第一次斩人,斩的是自己。
娘亲给我归刀的那一天反复提醒我这把刀不能用来杀人。
人世间的刀用来斩断灵魂与世间的联系,归刀用来重系灵魂与尘世。
我问娘亲,她的意思是不是说这把刀可以用来我第一次斩人,斩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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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几次我听到别人称这把刀为鬼刀,他们总把我们当作是招来不幸的人。
娘亲摸着我的脑袋说:「不,世间情缘全靠魂相连,你叫我娘亲,是因为我把『娘亲』这两个字刻在你的灵魂里。」
人们将死去的人称为鬼,殊不知不过是魂与人断了联系,肉身失效,魂再也无法回归。而这把刀唤回人的魂,所以叫做「归刀」。
归刀不能随便乱用,因为你唤回一炷香的魂,代价可能是十年的阳寿。以娘亲的功力可能只需交换一年,她在世时不知道唤了多少魂,自打我有记忆起,就看到她留着一头长长的白发。
但是娘亲的寿命并不是被自己的归刀剥夺的,而是被其他的采魂师剥夺的。娘亲那天回来时满脸苍白,她的胸口上划着一条刀痕,没有血。她惨白的嘴唇对我说着,归刀绝对不能用来杀人,不然归刀就会失去功效,这世上归刀本就稀少,总有一天世上将不再有采魂师。
「我死后,你要下山寻你的生父。」说完她把归刀传给了我,闭上了眼睛。
我思念娘亲,把刀斩向了自己胸口,然后按着刀柄一点点刺了进去,胸口裂开一条缝,没有流血。
唤魂,唤的是死者的念想和魂魄的停留。所以你也要用相应的条件交换,你的记忆和阳寿。
我握着刀柄,娘亲穿过门坐到我身边,像是一切都没发生一样。她依旧是摸着我的脑袋,然后叹气。
她要我拔出胸口的归刀,我不拔。
我去山下买米时,店老板总是奇怪地打量我胸口的这把刀,「小兄弟,你确定不要看个大夫?」
我挥一挥手,说:「没事儿,这把刀杀不了人。人世间的刀用来斩断灵魂与世间的联系,这把刀用来重系灵魂与尘世。」
店老板用一种「这人有病」的眼神瞪着我,匆匆收走我的铜钱把米袋塞给我,招呼我走远点。
我对娘亲说:「我说的没错啊,我没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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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摇摇头,叹了口气,「寿儿,你还是把刀拔出来吧。」
我默不作声,踩着泥泞的小道回到山上。他们都看不到娘亲,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胸口插着刀、喜欢自言自语的傻蛋。
后来我真成了个傻蛋儿,除了娘亲,想不起来任何东西。我记得娘亲嘱咐我要去找生父,但是关于我生父的事我竟想不起半点。
每一天,我坐在屋子里,抄写娘亲留下来的书文,因为总是记不住,所以一天要抄好几遍。有时肚子饿了,娘亲才提醒我两天没吃饭了。
我摸了摸肚子,望着空空的米缸,银两所剩无几。
娘亲说:「你要出山,不然你会饿死在这里。记住我以前教过你的。」
我抬头想了想,迅速拔出胸口的刀。我忘了娘亲教给我什么。
只记得这一句——人世间的刀用来斩断灵魂与世间的联系,归刀用来重系灵魂与尘世。
我拔出刀,我怕自己把娘亲忘了。
我带上盘缠,打包好书册,下了山。长发落在我肩上,一片雪白。
我叫张寿,娘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长寿,可我不知道自己还剩几年。
归刀不能用来杀人,但我知道娘亲是被另一名采魂师用另一把归刀杀死的。
没想到我第一次离家远行,就遇上了一伙悍匪。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围到我面前,要我交出银两。
我不从,一名匪徒迎面就给我一拳,将我撂倒在地,掀飞我的斗笠。
「混小子,我跟你讲……」他话说到一半,看着我满头的白发愣住了。
匪徒交头接耳,匪首骑着马走上前,他盯着我上下打量,一抬手,下令搜我的身。我被他们按在地上,怀里的归刀也被他们抢走。
匪首哈哈大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采命师。」
我说,不,是采魂师,采魂,不采命。
匪首嗤笑一声,「笑话,当今世上奇人云集,唯独你们采魂师最为人不耻。是啊,采魂师不杀人,但却刀刀夺人寿命,世人皆称采命师。你们利用人性做交易,为自己延年益寿。当今第一大宦官,大内总管白不明害死了多少忠人义士,就是他害得我倾家荡产上山做匪。」
「白不明是采魂师,他也有归刀?」我问。
「正是,把你剩余银两交出来。」匪首摸着我的归刀说。
「我把银两给你,你可把归刀还我?」
匪首看我没有退却的意思,招了招手,几个人一拥而上,束缚住我的四肢。匪首握着归刀下了马,把刀抵在我的脖子上,割断我的衣领,渐渐划向我的胸口,看到我的伤痕,他愣了一下,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也活不了几年了,干脆让我送你一程吧。」
我看到他眼中的恨意,分明是想要杀死我。
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匪流之辈,胆大包天,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
「是谁?」匪首抬头望去。
「展飞展大侠之名可曾听过?」一个头发凌乱的男子落在我面前。
「没听说过。」
「幸亏你没听过,你要是听过还不早就吓跑了?放了他,饶你一条生路。」
匪首不多嘴,一群人抽出刀与剑,向展飞冲了上去。展飞也抽出刀应付匪徒,虽然气势万钧,但是没有一刀能伤到任何一个匪徒,很快展飞和我一起被包围了。
「哈哈哈,什么展大侠,分明就是一鼠辈!」
「等一下。」展飞突然喘了口气说,「这样吧,我把我银两给你,你放这可怜的老人一条生路可好。」
不等匪首回答,展飞就从怀里摸了一袋银两,丢向匪首。匪首匆忙接住钱袋,分神之余,展飞一个大步上前夺走匪首手中的归刀,然后拉着我匆忙跑了。
「刀,好比是一个侠客的生命,千万别被人抢走。」展飞郑重其事地将归刀放我手上。
「可我不是什么侠客,我甚至不会刀术。我娘说,这把刀不能杀人。」
「你娘?」展飞疑惑地看着我,这才发现我并不是一个老人。
展飞理解地点了点头,「可教之才,这样吧,你叫我师父,我教你刀术。」
「可是……你水平好像也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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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展飞愤慨地撑腰站在我面前,「你看。」
「看什么?」
「仔细看。」展飞仰起头一脸得意。
我对着他的身体盯了许久,才仰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的脸,跟几十个匪徒对抗多时,虽然没伤到一人,但展飞更是没被碰到一根毫毛,衣服没有一丝破裂。
「我要是当真起来,可就不是见不见血的问题了,必然有人丧命。身为一名大侠,不能随便伤人性命。」
「可我还是想要伤一人性命的。」我说。
「谁?」
「杀母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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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杀过人吧?」
「没有。」
「你多大?」
「16。」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这样年轻的采魂师,我一直以为世上只剩下一位采魂师了。」
「你是说,这世上的采魂师除了我之外就只剩下白不明了?」
「没错。采魂师不能用刀杀人,其他刀也不行,可人在江湖不杀人也是要被杀,所以这世上的采魂师只会越来越少。」
「我知道我要杀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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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白不明。」
「哈哈,你我真是有缘。白不明正是陷害我之人,想我当年在锦衣卫也是风光无限。但是你依然不能杀人,只有我的刀能教你不杀人,也不被人杀。」
「可这人我还是要杀的,我命不久矣。」
展飞看着我的满头白发,似乎顿悟,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说:「这样吧,我帮你杀了白不明,你拜我师父,如何?刀术我可以先教你一点,用来保命。」
我说好。
客寨旁有一个算命摊,展飞带我上去算了一卦。算命师说我还只能活一年,说这话时他面露惊恐之色,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出口。第二天,算命师就离开了。
展飞叫我不要放在心上,算命师离开是因为过几天,当今天子仇安然会来此巡幸,白不明一定会一同前来。这几年,皇帝频繁出巡,美其名曰是为了太平盛世,心怀天下苍生,实际上各达官显贵心里都清楚,仇安然其实是在白不明控制下的傀儡皇帝,这几年频繁出巡更是暗藏阴谋,不少官员都在这期间下台的下台,抄九族的抄九族。
我看着展飞,他摇了摇头说:「是,仇安然身边的原锦衣卫也都被解散了,死的死,逃的逃。所以张寿,你要明白,恨白不明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但是作为一名采魂师,你不能有恨,因为恨会让你杀人。」
我娘亲说过,采魂师是不能有感情的,采魂师唤回人的灵魂,但也要放灵魂去。我摸着我胸口的伤疤,深知这一点。
这几天我一直跟着展飞学刀术,学得越久我越觉得这刀杀不了人。于是我问展飞:「你为什么要帮我?白不明如此危险,你不怕他杀了你么?」
展飞沉默良久,才说:「因为白不明也欠我一条命,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试着放下恨,按照容儿的遗愿好好活下去,做一名劫富济贫的大侠。后来我发现根本做不到,一听到白不明的名字,我的手就恨得颤抖。张寿,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就在我胸口斩上一刀,让我再看她一眼。」
我点点头,回头继续翻娘亲留给我的书册。书册上记载着归刀的来历和秘密,归刀不单能招魂,也能夺人寿命。我明白匪徒的意思了,归刀不能用来杀人,但斩出去的每一刀都是在夺命,只不过这命可以用来招魂,也可以用来留给自己。
所以采魂师还有另一个称呼——「采命师」,我们的命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
甚至,我还可以多活几年,甚至我还可以再见到娘亲,只要我想。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归刀的可怕。
使用归刀的最大禁忌,就是将归刀斩在自己身上,一旦这么做了,归刀就正式认主了,人亡刀亡,刀亡人也亡。你将再也摆脱不了归刀。
这几天练刀的时候我总在为此发呆,展飞也发现了我的异常,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我决定去街上透透气。
可能是皇帝即将来巡的缘故,街上明显繁华了许多。偶然见到一个跪在路口乞讨的小孩儿,却被人拖着赶走了,小孩儿身后有一叠被褥,里面是她病重的母亲。我可怜她,就给了她几个铜钱,小孩向我磕头道谢。
谢完,她扶起母亲,离开了。我听到街道远处传来喧闹声,从街道尽头渐渐走出来一批人马。我拉低了斗笠,挤到人群中向前望去。
一台金黄的大轿四周是一整队黑马,马上的人穿着紫黑色的锦衣,戴着高耸的纯黑帽冠。在他们之中,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最靠近轿子的人,他留着一头白发,在黑色的帽檐下更是显眼。
我挤在人群中,随着队伍移动。在前面的街口,所有人都被拦了下来。轿队进了不远处的曹府。
夜已深,我跳上了屋顶。循着从房间里传出的黯淡灯光,我找到了白不明的房间。
我趴在屋顶上,仔细听着。
「禀告白公公,皇上他……」
「皇上的事情你们不用管,我倒是要问问你们,这么久了就没一丁点消息?」
另一个声音支支吾吾地不出声。
「你知道吧,你的命还在我手里,每晚一个月,你的命就少十年。」
「可是过了那么久,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
「活见人,死见尸。没消息的话就拿命换吧。」
「等一下公公,倒是有另一件事要向您禀报。」
「说。」
「这山上有伙魏大人的余党,被抄家后上山做起了山贼,公公放心,前几日我已派人全部处理掉了,但是他们死之前说,这里还有一名采魂师。公公,你可记得五年前……」
话未说完,我便听到房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黑暗中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我握住刀柄,伺机以动,来者果真是发现了我,对着我的方向直直冲了过来。我提刀横挡,侧过刀刃。但是对方好像早已看穿我所有的动作,从我底下反手一抄,夺过我的刀,从背后缚住我的手,同时捂住了我的嘴。
「住手,是我。」展飞在我耳边轻声说,然后松开了我的手,「你一个人来这里干吗?」
「你没跟我说皇帝出巡的日子,我碰到了自然跟上来了。」
「宫廷会透露日期让你提前埋伏?你应该回来告诉我,白不明几十个贴身侍卫,个个都是高手,能让你随便溜进来?」展飞推了我一把,叫我快走。
我们轻步踩在屋顶上,逃离曹府。刚落地,巷子里就有几个黑影窜了出来。
展飞大叫一声「不妙」,果然是中了埋伏。
黑影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想到一下钓到两条大鱼,真是可喜可贺。」两队人马一字散开将我们围住,白不明从黑暗中现出了身,「不笑蝶展堂飞,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还有采魂师白魔女后人,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寿。仇人在这里,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我说。
「哈哈哈,怎么我一下就成了你们两个人的仇人了?」
「这世上仅有两把归刀,一把在你手上,一把在我娘手上。你不是我仇人谁是?」
「你怎么确定这世上只有两把归刀?就凭我这三脚猫功夫,能夺走白魔女的命?」
「何解?」
「归刀材质原来自一块上古玄铁,传说一位匠师拿这块玄铁随手造了几把刀,到底有多少把没人知道,这些看似破烂的刀形状各异,都被他便宜出售。他哪知道自己造出了这种宝贝?所以你说这世上只剩两把归刀我不信,至少我还知道第三把。」说着白不明从腰上抽出一把弯曲的长刀,与我怀中的小刀完全不同。
「还有谁?」我问。
「想知道,那就拿命换吧。」白不明向我直冲而来。展飞眼快,拽着我的衣领窜上墙头。
「不笑蝶展堂飞,这么多年了,轻功依然了得。世人都以为你和其他十一位玉锦衣一起死了,是啊,谁能想到当年杀人不眨眼的不笑死神展堂飞现在那么变得那么爱笑了呢?」
「哈哈哈!白不明,我们玉锦衣手上本来就沾满了人血,这用人血保下来的天下最终还是要用自己的血换,你说,这能不好笑吗?兄弟们死了倒也无妨,但是你夺我无辜容儿性命,这债必然是要你血偿的。」展飞说着慢慢将刀从腰间抽了出来,一边轻声哼唱起来,「流浪的人儿啊——你慢点回——你若无处去——就与我一杯——一壶美酒——愁可退——来呀——来呀——不散不醉——」
展飞唱完正好将刀举起,月光下,这刀第一次显得如此摄人心魄。
此时,白不明也顺着歌声往下唱道,「远方的魂儿啊——你何时归——我若未离去——就与你一杯——一盏灯烛——卧不醉——去吧——去吧——不如不归——」
「白不明,这曲儿就当陪你我下葬吧。」展飞说着推了我一把,叫我先跑。
几个护卫接二连三蹿上墙头,被展飞挡下了。我不打算走,偶有几个越过展飞向我袭来,我和他们交手几招,但却发现我的刀根本伤不了他们。我功夫不到家,展飞替我挡了几招,衣服被划破了三道口子。
「张寿,你知道展堂飞为什么要保护你吗?」白不明冲我喊道。
我不解。
「你果然什么也不知道。」
「你住口。」展飞一刀打断了白不明的话。
白不明掠过展飞的刀锋,帽冠被切断。到我面前时,他披散着满头的白发,犹如凶恶的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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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冰冷的手指触上我的脸,顺着我的耳根一路摸到我的下巴。
「你这张脸,可是皇上做梦都想要找到的脸啊。我不能让你活下去。」
说完他顺势要夺我的刀,我立刻横过刀向他砍去。
他后退一步惊讶地看着我,随后放声笑道:「这就是展堂飞教出来的好徒儿,居然想杀了我?你不知道杀了我你也会没命吗?」
「我的命本来就剩不到一年。」
「哈哈哈,好,但是你的命我还是要借来一用。」
白不明向我咄咄逼来,展飞过来将我掩护在身后,并一个劲地催促我走,然而我知道眼前这个人了解我的身世。
「展飞,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你走,我回去全都跟你讲。」展飞说。
娘亲说,我们采魂师不能有感情,但是看到白不明,我的恨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我不想拖展飞后腿,我把我的恨收了起来,我不能有感情,转过身,离开了曹府。
展飞帮我隔断了追来的护卫。
我站在房内,一夜未合眼。
五更时,展飞回来了。他收拾起我的行李,叫我先走。
我问他把白不明怎么了。
「打不过,我早已没了当年的身手,而白不明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白不明了。」
「你又跑了?」
展飞摇摇头说:「你不懂,跑不是我的本意,我跑回来是我答应过你,要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我答应了你我就要做到。」
「你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展飞又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但你要想明白,我知道的不一定对,我想的也不一定是那么回事儿。」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