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8岁结婚28年,说实话我不喜欢我老公,我让他戴了10年绿帽
楔子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
胃癌,晚期,预估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长椅另一头,丈夫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六十岁的人了,瘦得脱了相,身上的夹克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像挂在一副衣架上。
她看着那张报告单上冰冷的字眼,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想的不是“他还能活多久”,也不是“这病怎么治”。
她想的是——他终于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她心底最深处冒出来,扎得她浑身一激灵。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报告单,怕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可转念一想,没有人会注意她。儿子在外地,女儿在省城,只有他们老两口在医院里。丈夫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根本没看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家属端着盆子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她就这么看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这二十八年,她到底欠了他什么?
结婚二十八年,她不喜欢他。从嫁给他那天起就不喜欢。后来生了孩子,忍着。后来孩子大了,继续忍着。再后来,她遇到了另一个人。
那段关系,她维持了十年。
十年里,她像一个熟练的演员,在两个角色之间切换。在家里,她是尽职尽责的妻子、母亲、儿媳。在外面,她是另一个人,被另一个男人捧在手心里疼。
丈夫从来没发现。
又或者,他发现了,却什么都没说。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直到今天,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死亡判决书。她忽然不确定了——他到底知不知道?
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喊了丈夫的名字。丈夫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瘦得硌手。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自己走。”
她松开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诊室。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随时会倒。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张报告单。
单子背面,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在来医院的路上,从丈夫的外套内衬里翻出来的。一张借条。欠款金额五十万。借款日期是三年前。借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丈夫的名字。
而借条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让她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第一章 嫁人
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她二十八岁。
在当时的农村,二十八岁还没嫁人的姑娘,背后被人叫“老姑娘”。她母亲急得夜夜睡不着,托了七八个媒人,恨不得逢人就问“你家有合适的后生没有”。
她其实不丑。中等个子,身段匀称,一张鹅蛋脸,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念过高中,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每个月有固定工资。追她的人不是没有,可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是她高中同学,姓什么她后来强迫自己忘掉了。两个人念书的时候好过一阵,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临走那天晚上,他们在村口的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他攥着她的手,说等他毕业了就回来娶她。
她信了。
等了四年。
等他毕业的时候,他寄来了一封信。信很短,说他在省城找到了工作,也找到了对象。对象是城里人,家里有关系,能帮他落户。信的末尾写着“对不起”。
她把那封信烧了。
从此以后再没哭过。
媒人给她介绍丈夫的时候,她只见了一面就答应了。丈夫比她大两岁,在镇上的粮站当工人。老实,木讷,不会说话。见了她只会嘿嘿傻笑,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没问他喜不喜欢她。她只问了自己一句话——能不能过。
能过。那就嫁。
出嫁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她没哭。她觉得自己早就把眼泪哭干了。坐在拖拉机后斗里,看着娘家的村子越来越远,她心里一片空白。
丈夫家里穷。三间瓦房,公婆住一间,他们住一间,还有一间是灶房。院子里养着鸡,满地鸡屎。婆婆是个厉害角色,嘴碎,爱管闲事,什么事都要插一杠子。她进门第二天,婆婆就把灶房的钥匙交给了她,说“以后你做饭”。
她接过来,什么也没说。
丈夫在粮站上班,早出晚归。她在家种地、喂鸡、做饭、伺候公婆。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人发晕。
丈夫对她不算差。不打不骂,挣了钱也交给她。可他们之间没有话。吃饭的时候沉默,睡觉的时候沉默,走路的时候也沉默。她有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看见他那张憨厚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后来有了儿子,又有了女儿。日子更忙了,忙得她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孩子哭了要哄,饿了要喂,病了要背着跑卫生院。她像个陀螺,被生活抽着转,停不下来。
丈夫还是那样。闷葫芦一个,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偶尔喝了酒,话多一点,翻来覆去说的也是粮站那点事。谁升了职,谁调了岗,谁跟领导走得近。她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儿子三岁那年,粮站改制,丈夫下岗了。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灶房做饭,听见他脚步沉沉的。她探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瓶白酒。
她没问他怎么了。她看见他那样,就知道了。
丈夫下岗之后,在镇上打零工。搬砖、扛水泥、卸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挣得不多,但从不闲着。她也没闲着,在镇上的小饭馆找了份洗碗的活,一个月挣几百块补贴家用。
日子更紧了,可还是能过。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打呼噜的丈夫,心里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二章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九年后出现的。
那年她三十七岁。儿子上初中,女儿上小学。丈夫还在工地上搬砖,她还在饭馆洗碗。日子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他是饭馆的常客。在镇上开五金店的,比她大五岁。离了婚,孩子跟了前妻。一个人住在镇上,每天来饭馆吃午饭,固定坐靠窗那张桌子,固定点一盘青椒肉丝和一碗米饭。
她给他端菜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洗碗,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渗着血丝。
“没事。”她把菜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他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放在桌上,“抹这个。管用。”
她看着那管护手霜,没拿。
“拿着吧。”他说,语气很随意,“我妹做化妆品推销的,送了我好几管,我用不上。”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揣进了围裙兜里。
后来他每次来吃饭,都会跟她说几句话。今天的菜咸了淡了,天气冷了热了,镇上谁家又开了新店。她一开始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后来慢慢也会回一两句。
再后来,有一天他吃完饭没走,坐在那儿看她收拾桌子。
“你几点下班?”
“两点。”
“我请你喝杯茶?”
她攥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
“不了。”
“就喝茶。”
她没再说话,端着盘子进了后厨。可那天下午两点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他坐在对面的茶馆里,隔着玻璃窗朝她招了招手。
她进去了。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聊了什么她后来全忘了,只记得他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不像丈夫那样永远低着头。他问她喜欢什么,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那天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丈夫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屋里吃饭。看见她进门,他抬头问了一句。
“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丈夫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没再问。
她站在门口,看着丈夫佝偻着背扒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她走进灶房,给自己盛了碗饭,坐在丈夫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不看谁。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她又去了茶馆。
第三章 十年
那段关系维持了十年。
十年里,他们每周见两次面。一次是中午,饭馆下班之后,在茶馆坐一个小时。一次是晚上,她跟丈夫说去镇上买点东西,然后去他的五金店后面那间小屋。那间小屋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柜子上摆着他女儿的照片,黑白的,扎着两个小辫。
他从不催她离婚。
“你过你的日子。”他说,“我不逼你。”
她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他。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她,可她能给他的,只有每周两个小时的陪伴。
“你图我什么?”她问过他。
他想了想。
“图你笑。”
她笑了。
那十年,是她这辈子活得最像一个人的十年。她学会了给自己买衣裳,虽然买的都是便宜货。她学会了用护手霜,冬天手不再裂口子了。她学会了笑——真心的笑,不是对着顾客的那种假笑。
丈夫什么都没发现。
又或者他发现了,只是不吭声。
她有时候故意晚回家,看他什么反应。他只是问一句“吃饭了吗”,然后就没了。她有时候故意不接电话,他也不追问。她有时候周末说去镇上赶集,一整天不在家,他也不过问。
她渐渐觉得,丈夫可能根本不在乎她。
这个念头让她既难过又轻松。难过的是,她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轻松的是,她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撒谎了。
十年里,她攒了一些钱。是从饭馆工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还有那个男人偶尔塞给她的。她把这些钱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打算将来离婚的时候用。
可那天下午,她坐在茶馆里,忽然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离婚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孩子。”她说,“儿子马上要高考了。女儿还在念初中。”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再等等。”她说。
他嗯了一声。
“等孩子都大了。”
她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急。”
可她知道,他等不了了。
第四章 儿子
儿子高考那年,丈夫从工地上摔了下来。
脚手架没绑牢,他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腿先着地。送到医院的时候,右腿骨头从肉里戳出来了,白森森的,把她吓得差点晕过去。
她在医院守了半个月。白天端屎端尿,晚上趴在床沿上睡。丈夫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她给他揉腿,揉着揉着自己也睡着了。
出院的时候,医生说要休养半年,不能干重活。丈夫坐在轮椅上,不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腿。那条腿打了钢板,肿得老高,紫黑紫黑的。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
她一个人扛。白天在饭馆洗碗,晚上去镇上的超市做保洁。一天干两份工,睡不到五个小时。儿子在县里念高中,每个月要生活费。女儿在镇上念初中,也要花钱。丈夫要吃药,要复查,要营养。
她没跟那个男人联系。
整整三个月,她没去茶馆,也没去那间小屋。他打过一个电话,她没接。后来就不打了。
她以为自己能扛过去。可钱不够,永远不够。她瘦了十几斤,颧骨都凸出来了。有一天在超市拖地的时候,她晕倒了。超市经理把她扶起来,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摇摇头,说没事,低血糖。
那天晚上回到家,丈夫坐在堂屋里等她。桌上摆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她问。
丈夫嗯了一声。
“你腿还没好……”
“拄着拐做的。”丈夫说,“你吃吧。”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面。面坨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她一口一口地吃,眼泪往碗里掉。
丈夫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明天别去超市了。”
“不去怎么行……”
“我去。”
她抬起头。
“你腿……”
“我干得了。”丈夫说,“我一条腿也能干。”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天,丈夫拄着拐去了镇上。他没去工地,在镇上的修车铺找了个活。坐着修车,一条腿搭在凳子上,另一条腿撑着地。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可他没吭声。
她继续在饭馆洗碗。晚上回来,丈夫已经把饭做好了。还是难吃,可她吃得下去。
那段日子很苦。可苦着苦着,她发现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丈夫。
他不说话,可他一直在做事。修车、做饭、洗衣服、辅导女儿功课。他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得不好,可他一直在做。
她有时候看着他拄着拐在灶房忙活的背影,心里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后来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丈夫喝了半斤酒。喝醉了,拉着儿子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
“好好念。别像你爸。”
她站在旁边,看着丈夫满脸通红的样子,鼻子发酸。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那个男人。
她已经很久没联系他了。
她决定,找个时间,去跟他说清楚。
第五章 断了
可她没有去。
儿子上大学要钱,女儿上高中也要钱。她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时间。等她终于腾出空来,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镇上。五金店还开着,可老板换了人。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请问,这店以前的那个老板呢?”
姑娘抬起头。
“你说我叔?他搬走了。半年前就走了。”
“搬去哪儿了?”
“省城。他女儿在省城念大学,他过去陪读了。”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换了颜色的招牌,心里空落落的。半年,他只等了半年。
她没要他的联系方式。问了又能怎样?他已经走了,去陪他的女儿了。她也有她的家,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她的丈夫。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路过那家茶馆。茶馆还在,靠窗那张桌子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茶馆老板出来倒水,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回到家,丈夫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去哪了?”
“镇上。买了点东西。”
丈夫哦了一声,继续择菜。她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一起择。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谁也没说话,可空气里有种东西,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她低头择着菜,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六章 儿媳妇
儿子在省城念完大学,留在了那边工作。后来谈了对象,是省城本地的姑娘。第一次带回家的时候,她做了一桌子菜。
儿媳妇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她没挑什么,可她能感觉到,儿媳妇不太看得上这个家。房子旧,院子小,公婆穿得土气。
她没往心里去。她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城里姑娘嫁到农村是什么感受。
儿子结婚的时候,她和丈夫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凑了十万块给儿子付首付。儿媳妇娘家出了二十万,在省城买了套两居室。
结婚那天,她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牵着儿媳妇的手走过来。儿媳妇穿着白婚纱,儿子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像一对金童玉女。
丈夫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全是裂口。可攥得很紧。
“儿子长大了。”丈夫说。
她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在旁边打呼噜,一声接一声。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着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子刻出来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没醒,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她收回手,躺平了,看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七章 女儿
女儿比儿子小五岁。
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念书念不进去,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在镇上晃了两年,后来去了省城打工。在商场卖衣服,在美容院做学徒,在餐厅当服务员。换了七八份工作,没一份干得长的。
丈夫最疼这个女儿。她小时候要什么给什么,长大了也惯着。女儿每次打电话回来要钱,丈夫二话不说就转。她说过丈夫几次,丈夫嘿嘿笑,说“闺女嘛”。
女儿二十三岁那年,谈了个男朋友。
那个男孩她见过一次,染着黄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耳朵上还打了个耳钉。她心里不踏实,跟丈夫说。丈夫说“年轻人嘛,都这样”。
后来女儿怀孕了。
那个男孩跑了。
女儿哭着打电话回来,丈夫接的。她站在旁边,看着丈夫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一句话没说,听完电话就往外走。
“你去哪?”
“省城。”
“现在都几点了?没车了!”
丈夫站在门口,背影僵着。她走过去,拉他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丈夫哭。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头班车去了省城。找到女儿租的房子,一进门就看见女儿蜷在床上,脸色苍白。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检查单。
怀孕六周。
丈夫坐在床边,攥着女儿的手。
“没事。爸在。”
女儿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她站在门口,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哭,自己也忍不住了。
后来女儿去医院做了手术。丈夫陪她去的,全程攥着她的手。回来的路上,女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胳膊麻了也不换。
她看着丈夫笨拙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第八章 外孙
女儿后来在省城找了份正经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认识了超市的理货员,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两个人谈了两年,结了婚。
结婚的时候,丈夫又把家底掏了一遍。
她算了算,这些年攒的钱,给儿子付了首付,给女儿办了嫁妆,剩下没多少了。丈夫说“够花就行”,她也没说什么。
女儿生外孙那年,丈夫高兴得像个孩子。在电话里听见外孙的第一声哭,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当姥爷了。”他抹着眼睛,翻来覆去地说。
她笑他:“至于吗?”
“至于。”他认真地说,“怎么不至于。”
外孙满月的时候,他们去了省城。丈夫抱着外孙,笨手笨脚地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外孙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
她坐在旁边,看着丈夫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银亮亮的。外孙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刚出生的时候。丈夫也是这样抱着儿子,小心翼翼,笨手笨脚。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
一晃,二十多年了。
第九章 那张借条
丈夫查出胃癌那天,她从医院回来,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
丈夫的旧衣服、旧鞋、旧包,她一件一件翻。最后在一件旧夹克的内衬口袋里,翻出了那张借条。
借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借款金额五十万,借款日期是三年前。出借人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借款人那一栏,是丈夫的签名和手印。
她攥着那张借条,手在发抖。
五十万。
他什么时候借的?借来干什么?钱去哪了?
她翻到借条背面,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背面写着:“此借款用于偿还赌债,如逾期不还,愿以房产抵偿。借款人自愿放弃一切抗辩权利。”
赌债。
房产。
她攥着那张纸,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丈夫什么时候开始赌的?她完全不知道。这些年他只说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早出晚归。她从来没怀疑过。他挣的钱不多,但每个月都交给她,只留一点零花。她以为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丈夫。
可他背着她借了五十万。
她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五十万,赌债,房产抵押。如果还不出来,房子就没了。这套房子是他们唯一的家。儿子女儿都出去了,就剩他们老两口。如果房子没了,他们住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丈夫说要去外地打工,走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手上全是茧子。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南边,工地”。她没多问。
那三个月,他是去赌了?
还是去躲债了?
她把借条折好,塞回那件旧夹克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她给丈夫煮了小米粥。他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点粥。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他的头发掉了一大半,脸瘦得只剩下骨头。
“好喝吗?”
“嗯。”
她把碗收走,犹豫了一下。
“你三年前去外地打工,到底干什么去了?”
丈夫的手顿了一下。
“干活。”
“干什么活?”
“工地。”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去赌了?”
丈夫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怎么……”
“我在你衣服里翻到一张借条。”
丈夫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手抖得差点把碗打翻。
“我……我……”
“五十万。赌债。房产抵押。”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什么时候赌的?”
丈夫低下头,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的声音很哑,“跟工地上的人去的。一开始就玩小的,后来输了想翻本,越输越多……”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丈夫沉默了。
“你宁可借高利贷,也不跟我说?”
丈夫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怕你走。”
她愣住了。
“我怕你知道了,就跟我离婚。”丈夫的声音在发颤,“你本来就不喜欢我。我知道。”
她张了张嘴。
“我早知道。”
第十章 那些沉默
“你早知道什么?”
她站在床边,声音有点发紧。
丈夫低着头,攥着被角。
“知道你不喜欢我。”他说,声音闷闷的,“从结婚那天就知道。”
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丈夫苦笑了一下,“说什么?说不喜欢就别过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不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年……”丈夫顿了顿,没往下说。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知道什么?”
丈夫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说,“镇上的。开五金店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
“有一年冬天,你说去买东西。我跟在你后面。”丈夫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她攥紧了拳头。
“后来我没跟了。”丈夫说,“我知道自己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你要是能找到个对你好的人,我……我不拦着。”
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可我又怕你真走。”丈夫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所以我就装着不知道。一装就是十年。”
她站在床边,浑身发抖。十年。他装了十年。每次她出门,他都知道。每次她撒谎,他都知道。可他从来没问过,从来没说过。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的声音在颤。
“问了又怎样?”丈夫看着她,“你会承认吗?承认了又怎样?离婚?孩子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那个五金店的人,”丈夫忽然问,“后来怎么样了?”
她愣住。
“他走了。”她说,“八年前就走了。去了省城。”
丈夫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病房里没开灯,灰蒙蒙的。
“那五十万……”她开口。
“我会想办法。”丈夫说,“不连累你。房子是咱们俩的名字,他要收也得你同意。我不签字,他收不走。”
“你拿什么还?”
丈夫不说话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他瞒着她赌钱,欠了五十万,拿房子抵押。他明知她外面有人,装了十年不知道。
他到底是笨,还是太聪明?
“你傻不傻。”她忽然说了一句。
丈夫愣了一下。
“你早该跟我说。”她的声音哑了,“你早该骂我,早该跟我吵,早该把我撵出去。”
丈夫摇摇头。
“我舍不得。”
她站在黑暗中,眼泪砸在地板上。
第十一章 钱从哪来
她开始查那五十万的去向。
借条上的出借人叫“周某”,地址是邻镇的。她坐公交车找过去,是一个破旧的棋牌室。门关着,挂着“转让”的牌子。
邻居说,周某半年前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她又去问丈夫。
“你跟谁借的钱?”
丈夫躺在病床上,化疗让他虚弱得说话都费劲。
“一个工地上认识的。”他说,“姓周。他说他能借我钱翻本。”
“翻本?你拿什么翻?”
丈夫不说话了。
“五十万,你输了多少?”
丈夫闭上眼睛。
“都输了。”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周某呢?他借你钱,图什么?”
“他说……拿房产证抵押。”
她猛地站起来。
“房产证你给他了?”
丈夫摇头。
“没有。我藏起来了。”
她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心又提起来了。
“藏哪了?”
“老家。”丈夫说,“灶房,灶台底下,垫砖的那块。”
她当天就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已经空了好几年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她推开灶房的门,找到灶台,把垫砖一块一块抠出来。第三块砖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房产证,还有几张存单。
存单上写着她的名字,三万、两万、一万五,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八万多。存款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最早的一张是她嫁过来第三年存的。
她蹲在灶台前,捧着那几张存单,手一直在抖。
他这些年挣的钱,除了交给她,还偷偷存了一部分。存了二十年,存了八万多。一分没动。
她翻到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
是丈夫的字,歪歪扭扭的。
“给闺女攒的嫁妆。别告诉她。”
她蹲在灶房里,攥着那张纸条,放声大哭。
第十二章 那个男人的消息
从老家回来,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镇上茶馆的老板打来的。当年她跟那个男人在茶馆见面,老板都看在眼里。后来那个男人走了,茶馆老板也换了人。这个电话,是旧老板辗转打听到她号码,特意打来的。
“他回来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
“谁?”
“五金店那个。他回镇上了。”
她沉默了很久。
“他……一个人?”
“一个人。”老板顿了顿,“他病了。肝癌。医生说没几个月了。他闺女在省城,没回来。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她靠在墙上,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汗。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年谢谢你。”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陪床。丈夫睡着了,呼吸很轻。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八年。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年轻的时候,他笑起来很好看。后来老了,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可还是好看。现在他病了,一个人躺在老房子里,等着死。
她想去看他。
可她没有去。
她坐在丈夫床边,攥着丈夫的手。丈夫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她攥着,一直攥着。
第二天早上,她给茶馆老板回了电话。
“麻烦你帮我带句话。”
“你说。”
“跟他说,我也谢谢他。”
挂了电话,她回到病房。丈夫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她走过去,扶着他靠在床头。
“今天想吃什么?”
丈夫想了想。
“你做的面。”
她笑了。
“你做的那个,咸得要命的那种?”
丈夫也笑了。
“嗯。就那种。”
第十三章 儿子的决定
儿子从省城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给丈夫擦身子。儿子站在门口,看见父亲瘦成那样,眼圈一下子红了。
“爸。”
丈夫抬起头,看见儿子,咧着嘴笑了。
“回来了。”
儿子走过去,攥住父亲的手。一句话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那天晚上,儿子把她拉到阳台上。
“妈,爸的病,到底怎么样?”
她把诊断报告给他看了。儿子看完,沉默了很久。
“医生说还能治吗?”
“化疗。但效果不好。医生说,最多半年。”
儿子攥着那张报告单,指节发白。
“钱的事,你别操心。”儿子说,“我那边还有点积蓄。”
“不用。”她摇头,“你爸欠了五十万赌债。那五十万还没还。”
儿子愣住了。
她把借条的事跟儿子说了。儿子听完,半天没出声。
“五十万……”他攥紧拳头,“他什么时候……”
“三年前。”
儿子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天。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怕连累你。”
儿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妈,房子的事你别担心。”他说,“我去找律师问过了。赌债不受法律保护,借条上写‘赌债’的,法院不认。他要是敢来收房子,我跟他打官司。”
她看着儿子。
“你什么时候问的?”
“来的路上。我打电话问的。”儿子顿了顿,“妈,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她鼻子一酸。
“好。”
第十四章 女儿回来了
女儿是第二天到的。
她从省城坐了最早的一班车,怀里抱着外孙。进门的时候,外孙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把外孙放在沙发上,走到父亲床边。
“爸。”
丈夫睁开眼,看见女儿,笑了。
“来了。”
女儿蹲在床边,攥着父亲的手。她没哭。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爸,你好好养病。”
“嗯。”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省城。看外孙。”
丈夫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女儿把她拉到厨房。
“妈,我爸那病……”
“知道了?”
“哥跟我说了。”女儿咬着嘴唇,“那五十万的事,哥也说了。”
她看着女儿。
“你怎么想?”
女儿低下头。
“我恨他。”她说,“他赌钱,欠债,拖累你。可我看着他躺在床上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
她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
“你爸这辈子,没本事。可他没亏待过你们。”
女儿在她怀里哭。
“妈,你这些年,委屈了。”
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背。
第十五章 周某上门
周某来的那天,下着雨。
她正在给丈夫喂药。门被拍得砰砰响,她放下药碗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男人,打头的那个矮胖,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嫂子好。”矮胖男人咧嘴笑,“我姓周。来找陈哥。”
她堵在门口。
“他不在。”
“嫂子,别这样。”周某往门里探,“陈哥欠我钱,我是来要账的。”
“他欠你什么钱?”
周某从兜里掏出一张借条。
“五十万。白纸黑字,有手印。”
她看了一眼那张借条。
“赌债?”
周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
“借条上写着‘赌债’两个字。”她说,“我查过了,赌债不受法律保护。你拿着这张借条去法院,法院不受理。”
周某的脸沉下来。
“嫂子,你别跟我讲法律。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儿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威胁?恐吓?非法侵入住宅?我告诉你,我律师已经准备好材料了。你敢动一下试试。”
周某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她。
“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就吃罚酒。”儿子掏出手机,“你再不走,我报警。”
周某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后他把借条收起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行。你们等着。”
三个人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有点发软。
儿子扶住她。
“妈,没事。”
她点点头。
可她知道,这事没完。
第十六章 丈夫的坦白
周某走了之后,丈夫的精神好了两天。
那天晚上,他让她把儿子女儿都叫到床边。三个人围着床,谁也没说话。
丈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写的。”他说,声音很轻,“你们看看。”
儿子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三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的。
“我,陈某某,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屋份额、存款等,全部留给妻子。”丈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欠的赌债,是我个人债务,与妻子无关。我死后,任何人不得向她追讨。”
她站在床边,攥着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让护士帮我写的。我按了手印。”
儿子看完,把信纸递给她。她低头看着那三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涂改了,看得出是他口述、护士代笔。
“你签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发哑。
“我怕我走了以后,周某来找你麻烦。”丈夫说,“有这个东西,他告到法院,法院也得认。”
她攥着那三张纸,手在抖。
“你一辈子没本事。”她说,“临死了倒会安排了。”
丈夫笑了。
“临死了,总得干件正事。”
那天晚上,她坐在丈夫床边,攥着他的手。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丈夫想了想。
“你那个五金店的人……”
“别提他了。”
“他回来了。我知道。”丈夫看着她,“你去看看他吧。”
她愣住了。
“你……”
“他也没多少日子了。”丈夫说,“我让儿子打听了。”
她的眼泪涌出来。
“你都要走了,还管这个?”
丈夫拍了拍她的手。
“我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临了了,不想你留遗憾。”
她攥着他的手,把脸埋在被子里。
“我不去。”
“去吧。”
“不去。”
丈夫没再劝。
可他攥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第十七章 两难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
她给茶馆老板打了电话,让他帮忙带句话。老板说,那个人前天走了。
“走的时候,他闺女在。算是没白等。”
她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窗外是灰色的天,没有太阳。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人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她隔着玻璃窗看见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可那个决定,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来,回到病房。丈夫睡着了,呼吸很浅。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递茶的样子,手在抖,茶洒了一半。她想起他拄着拐在灶房做饭的样子,一条腿撑着地,汗珠子往下淌。她想起他抱着外孙的样子,笨手笨脚,可笑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错了。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两个孩子。给了她二十八年安稳的日子。
那些东西,比爱不爱的,重多了。
第十八章 判决
丈夫没能撑到判决那天。
他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趴在床边打盹,忽然觉得他的手凉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没哭。
她坐在床边,攥着他冰凉的手,一直坐到天亮。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点。”
护士叹了口气,把白布盖在丈夫脸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有一道浅浅的红。
她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电话。
“你爸走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周某的案子,后来判了。
法院认定借条上的“赌债”条款无效,驳回周某的全部诉讼请求。周某不服,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儿子请的律师说,这个案子判得好,判得对。赌债不受法律保护,这是基本原则。
她没去听判决。她在家收拾丈夫的遗物。
那件旧夹克,她没扔。洗了洗,挂在衣柜里。那张借条,她烧了。那几张存单,她取出来,存到了自己的户头里。
八万七千块。她一分没花。留在那儿。
第十九章 老屋
丈夫走后,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儿子女儿让她去省城,她不去。她说住惯了,不想挪。
老屋不大,可她觉得空。白天还好,去镇上买买菜,跟邻居聊聊天。晚上就难熬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把丈夫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间。每天早上起来,给他上三炷香。
照片里的丈夫咧着嘴笑,傻乎乎的。那是他们结婚证上的照片,后来翻拍的。年轻时候的他,头发黑黑的,脸上没有皱纹。
她有时候坐在遗像前面,跟他说说话。
“闺女昨天打电话了。外孙会走路了。”
“儿子升职了。加了工资。”
“地里的菜长得好。吃不完,给邻居送了些。”
说着说着,就没话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照片。
第二十章 尾声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簇一簇。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条薄毯子。外孙在视频电话里奶声奶气地喊“姥姥”,她笑得满脸褶子。
女儿在电话那头说:“妈,你来省城住吧。外孙想你了。”
她想了想。
“行。我去住一阵。”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衣服、洗漱用品、丈夫的遗像。她把遗像包在软布里,放在包的最底层。
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桃花开得正盛,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灶房的烟囱安静地立着,再也不会冒烟了。
她锁好门,拎着包,往村口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
当年,她跟那个高中同学在这棵树下站过。他说等他毕业了就回来娶她。后来他没回来。
后来她嫁给了丈夫。
后来她过了二十八年。
她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嫩绿的叶子刚发出来,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很宽,阳光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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