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跟女厂长跑长途,晚上她拉住我一起睡:大老爷们磨磨唧唧
那一年我二十二,在县运输公司开解放CA141。
九二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都晒化了,轮胎碾过去吱呀作响。调度室的黑板上写着任务:往广州送一车罐头,三天来回。我正蹲在车底下紧螺丝,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小赵,这趟我跟你去。”
我钻出来,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车头旁边,白衬衫扎在蓝裤子里,头发剪得短短的,手里拎一个黑色人造革包。汗水把她衬衫后背浸透了一小块,可她站得笔直,目光从上往下扫我,像在打量一台机器能不能用。
“你是——”
“林秀兰。罐头厂的。”
我这才想起来,调度说过,罐头厂换厂长了,新来的女厂长要亲自跟车押货。我当时就笑了:“厂长还跟车?这大热天的,驾驶室没空调,您受得了?”
她瞥我一眼,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往上坐。
“你开你的车,我坐我的车。少废话。”
我闭了嘴。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国道。那时候的国道是两车道柏油路,坑坑洼洼,路两边是白杨树,叶子被灰尘蒙成灰绿色。太阳升起来,驾驶室里像个铁皮烤箱。我光着膀子开车,汗从脖子往下淌,在肚皮上汇成小河。林秀兰坐在旁边,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只是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你不热?”
“热。”
“那你不脱?”
她看我一眼:“我跟你不一样。”
我心里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肉做的。嘴上不敢说,拧开军用水壶递过去:“喝水。”
她接了,仰头灌了几口。脖子上的汗顺着锁骨往下淌,她拿袖子一抹,把水壶还给我。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但指腹有茧,像干过粗活的人。
到了中午,车停在路边一个幺店子吃饭。我点了一碗面,她只要了一碗稀饭,就着咸菜慢慢喝。老板娘端菜上来,多看了她两眼,又看看我,嘴角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我懒得解释。
下午继续赶路。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小赵,你开几年车了?”
“四年。”
“出过事没有?”
“没有。”
“翻过车没有?”
“没有。”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靠着椅背闭上了眼。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却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这车罐头上头压着我全部家当,厂里两百号人等着发工资。”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看她一眼,她没睁眼,但嘴角绷得很紧。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湖南境内,在一个叫双牌的小县城歇脚。那时候没有高速,跑长途的都在路边旅店过夜。我找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门口挂着“停车住宿”的牌子。
“两间房。”我对柜台后面的老头说。
“没了。”老头叼着烟,头也不抬,“就剩一间。”
“一间两张床也行。”
“一张床。”
我回头看林秀兰。她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白衬衫已经变成灰白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写着疲惫。
“换一家。”我说。
“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家。”老头补了一句,“往前走还有四十公里山路,夜路你敢开?”
我犹豫了。林秀兰走进来,从我手里拿过钥匙。
“就这间。”
我跟着她上楼。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白色的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起了黑斑。没有独立卫生间,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和公共澡堂。
她放下包,从里面掏出毛巾和换洗衣裳,回头看我。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
她出去了。我坐在床沿上,听着走廊那头传来哗哗的水声,心里乱糟糟的。窗外是陌生的县城,街灯昏暗,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
她回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湿着,用毛巾裹着。皮肤上带着廉价香皂的味道。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的另一边,开始擦头发。
“你去洗。”
我拿起毛巾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林厂长——”
“叫我秀兰。”
“……秀兰,”我转过身,“要不我去车里睡。”
她擦头发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素净的脸。她不算好看,颧骨有点高,嘴唇有点薄,但眼睛很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是厂长,我是司机,住一间房不合适。”
她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小赵,我今年三十一,你二十二。我结了婚又离了,有个六岁的女儿放在我妈那儿。我接手这个厂的时候账面上一分钱没有,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我跑了七家银行,喝了十几顿酒,陪了多少笑脸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这车罐头是我拿房子抵押换来的。”
她停了一下。
“你觉得我会在乎跟司机住一间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她转身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关灯。”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我把灯关了,摸黑走到床的另一边,和衣躺下。床很窄,我尽量往边上靠,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
屋里很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不匀,像是没睡着。
“小赵。”
“嗯。”
“明天到了广州,卸完货,你去帮我买张火车票。我坐火车回去。你一个人把车开回去。”
“为什么?”
“厂里等不了那么多天。我得先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摩托车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秀兰。”
“嗯。”
“罐头厂能活。”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敢跟车。敢睡这破旅店。敢拿房子抵押。”我盯着天花板,“我以前给别的厂长开过车,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货丢了就骂司机。你不一样。”
她没接话。但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像睡着了一样。
我也闭上了眼。半夜里,我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那手很热,掌心有茧,攥得很紧。我没动,也没睁眼,就那么让她攥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她坐在床边梳头,背影笔直。听见我翻身,她头也不回地说:“起来了就下去吃早饭,今天要赶三百公里。”
我穿好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秀兰。”
“嗯?”
“以后跑长途,别跟车了。货我给你盯。”
她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镜面虽然斑斑驳驳,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管好你的方向盘。”
她说。然后站起来,拎起包,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不轻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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