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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劝所有人别肆意放纵,科室接诊24岁艾滋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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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劝所有人别肆意放纵,科室接诊24岁艾滋患者,母亲当众辱骂女友害人,得知儿子真实感染时间后,她瞬间不敢出声

二十二床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十五床换敷料。

护士站的呼叫灯闪了一下,夜班的小刘在交班本上写了三行字:男,二十四岁,HIV初筛阳性,肺部感染,待确诊。她抬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护理的时候注意点,别扎着手。”

我点头。这是我们科的常规流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上午十点,病人办完入院手续。他叫陈阳,二十四岁,瘦高个,进来的时候戴着口罩,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跟在后头的是个女孩,扎马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脸盆毛巾,一个装水果。

“你坐这儿。”女孩把东西放下,弯腰把病床摇高了一点,“我去给你打壶热水。”

陈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过去给他量体温。女孩主动让到一边,轻声问我:“护士,他这情况……是不是要住很久?”

“先看检查结果,别急。”

她笑了笑,嘴角绷得很紧。

中午十二点半,走廊里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女人从电梯口冲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羽绒服拉链没拉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在护士站停了一秒,问清床位号,转身就往病房走。

那是陈阳的母亲。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大概是陈阳的父亲,没怎么说话,在病房门口站住了。

我把手里的治疗车推过去,经过门口时,看见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儿子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抹眼睛。陈阳还是低着头,女孩站在窗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妈,你别哭了。”陈阳说。

“我不哭,我不哭。”她嘴里说不哭,眼泪还是往下掉,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怎么不早跟家里说……你爸昨晚一宿没睡。”

女孩往前迈了一步,轻声说:“阿姨,您先坐下喝口水——”

“你是谁?”

女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突然硬了。

女孩愣了:“阿姨,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女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眼神变了。

我回到护士站没多久,病房里就传出了吵声。

先是一句“你给我出去”,然后是金属盆摔在地上的响动。我撂下手里的单子往病房跑,门口已经围了两三个人。

陈阳的母亲站在病床边上,手指着女孩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你还有脸站在这儿?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你还装没事人?”

女孩脸色白得像墙:“阿姨,不是——”

“不是你是谁?他以前好好的,跟你在一起才变成这样,你心里没数?”

“妈!”陈阳猛地坐起来,输液管扯了一下,手背上渗出一小片血,“你别说了行不行——”

“我不说?”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泪又涌出来,“我养你二十四年,你谈了个对象,就搞出这个病。我不该说?我问问她,她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走廊里有人在探头。隔壁床的家属把帘子拉了一半,又忍不住从缝里看。

女孩的眼眶红了,但还是压着声音:“阿姨,我真的不知道……我上个月才做了检查,是阴性的……”

“你少跟我扯这些!”女人扬起了手,被旁边的护工赶紧拦住,“阴性?阴性你就能把自己撇干净了?”

“够了。”

我没忍住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女人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这里是病房。”我看着她,语气尽量平稳,“您有什么话,出去说。病人需要休息。”

她瞪着我没说话,胸口一起一伏。陈阳把脸别到一边,手背上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女孩没再出声,拎起自己的包,低着头从门口挤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白印子。

下午两点,我进病房换输液瓶。

陈阳的母亲坐在陪护椅上,眼睛红肿,保温桶的盖子一直没打开。陈阳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的。

换完瓶我准备走,她忽然叫住我:“护士。”

我停下来。

“这个病……是不是只能通过那种事传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没看我,盯着地面。

“主要是性传播、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我说,“具体您得问医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突然又问了一句:“那个女孩说她检查是阴性的……真的假的?”

“这个我不能跟您说。”我看着她,“病人的隐私,对谁都一样。”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保温桶的盖子在她手里慢慢拧开了,热气冒出来,她又把盖子拧了回去。

傍晚交班前,我去医生办公室送签字单。

张医生正在翻陈阳的病历,见我进来,用笔尖在化验单上敲了敲:“这个二十二床,有点麻烦。”

“怎么了?”

“肺部感染倒不重,CD4也还行。麻烦的是他的感染时间。”他指着一行数据,“从病毒载量和抗体亲和力看,起码感染一年半以上。”

我拿着签字单的手停了一下。

“一年半?”

“嗯,也可能更久。”张医生合上病历夹,叹了口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的事,问了几句就支支吾吾的。刚才他母亲在门口偷听,被我叫进来了,我让她去问儿子本人。”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晚饭的饭菜味。

我慢慢走回护士站,经过二十二床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不太正常。

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陈阳的母亲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陈阳望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床头柜上,那碗凉透了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一丝热气都没有了。

她没有再骂人。

她只是坐着,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走错了门的人。

第二天我上白班,换好衣服先去看二十二床。

夜里新收了一个急诊,走廊加了床,晨间护理做到一半才轮到他。病房门开着,陈阳的母亲坐在陪护椅上,头发扎得比昨天利落,脸却肿了一圈,眼袋垂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换成了三层的饭盒,盖子擦得锃亮。

陈阳靠在那头,手机横屏,像是在打游戏。听见我推治疗车进来,他母亲先站起来了。

“护士,今天还抽血吗?”

“常规的,先量个体温。”

我伸手去拿体温枪,她往旁边让了让,袖口拂过我的手臂。那一下我碰到她小臂,冰凉的,也不知道在阴冷的陪护椅上坐了多久。

“昨晚睡得还行吧?”我对着陈阳问。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母亲接过话:“后半夜咳了一阵,我给他拍背拍半天,他这肺——护士,这个病是不是以后就这样了,反反复复的?”

我把体温枪收回来,三十六度八。

“先控制住感染,后面的事听医生的。”

她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只是把饭盒盖子又拧开了一点,热气冒上来。我看了一眼,小米粥,旁边配了两个素菜。

“早上就在食堂打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外面买的。”她说,“这儿的食堂太贵了。”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头低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下巴上。听见脚步声,她抬了头。

是昨天那个女孩。

她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他今天精神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还行。你等他母亲不在的时候再进吧。”

她点头,又坐回去,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袋子的提手。

上午十点半,我去治疗室配药,路过走廊时听见护士站那边有说话声。

女孩还坐在长椅上,陈阳的母亲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饭盒,两个人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那距离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量出来的。

“阿姨,我就是来看看他。”女孩站起来,声音比昨天更小了。

“看什么?你还有什么好看的?”陈阳母亲的声音压着,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清楚楚,“我问你,你跟他到底谈了多久?”

“一年。”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一撇,“一年你就敢说不是你?我儿子以前从不往医院跑,身体好得很,认识你以后才——”

“阿姨。”女孩打断她,语气还稳着,但攥着纸袋的手指已经捏出了褶子,“我们在一起一年,我从没得过任何病,我上个月查的,阴性。您如果不信,我可以把报告拿给您看。”

“报告?报告能证明什么?报告只能证明你现在——你以前呢?”

女孩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她没有再争,只是把纸袋往怀里拢了拢,低声说了一句:“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发烧,他说是打球累的。”

说完她转身往电梯走,背影很直。

陈阳的母亲站在原地,盯着女孩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电梯门关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医生端着盘子坐过来,搁下筷子就说:“二十二床的母亲上午去办公室找我了。”

“找你?”

“嗯,问了一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那个女孩‘负责’。”他扒了口饭,“我跟她说,这病感染时间得看具体数据,她说她不信,非说我们判断不准。还问我能不能做鉴定,弄清楚到底是谁传给谁的。”

我把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医学上可以大致判断感染时间段,但具体到‘谁传谁’,不是我们能下结论的,那得看流行病学调查。”张医生摇头,“她走的时候不太高兴。”

下午我去给二十二床换输液,门推开一条缝,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我不管,你明天过来一趟。对,就明天。带上那份检查报告。……你先别管那么多,来了再说。”

陈阳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上起了干皮。他看见我进来,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先挂了”,把手机反扣在被子上。

我换药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了:“护士,这个病能活多久?”

“规律治疗的话,跟正常人寿命差不多。”

“那我妈说的那些……她去找那个女孩的麻烦,是不是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声音干干的,像是问了又后悔。

“你该跟你妈好好谈一次。”我把针头拔出来,按住针眼,“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傍晚我值完班准备走,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坐在石沿上,纸袋放在脚边,里面露出一个信封的角。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护士。”

我停下来。

她从纸袋里抽出那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他住院前给我的,我昨天才拆开看。”

我低头。信封里是一张检查报告单,日期是三个月前,HIV抗体初筛阳性,上面写着陈阳的名字。

“三个月前他就知道了。”女孩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他跟我说是支原体感染,让我别多想。我陪他去拿报告那天,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没发动车。”

我没有接那张单子。她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捏在半空里。

“阿姨说得对,这事不是我的问题。”她把报告单折好,塞回信封,“但我没办法跟她对质。他都不开口,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路灯啪地亮了,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泪,只有很重的疲惫。

“我想跟他把话说清楚,然后就走。”

第二天上午,陈阳的父亲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五十来岁,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盒牛奶。他进了病房就没怎么出声,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儿子吃东西。

陈阳的母亲在旁边站着,一轮又一轮地数落:“你说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着家里,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瞒,你要是早说你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我至于——”

“行了。”陈阳的父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在病房里说这些干什么。”

“我怎么了?我问问都不行?”

“回家再说。”

陈阳的母亲被他看了一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坐在陪护椅上生闷气。陈阳背着他们,肩膀一动一动的,好像是在咳。

我换完药退出来,陈阳的父亲跟到门口,搓了搓手,低声问我:“护士,他这个……吃上药以后能跟正常人一样上班吗?”

“控制好的话,可以的。”

“那就行。”他点点头,又搓了搓手,“那个闺女,昨天她来的时候,是他妈不对,你替我们说一声。”

他转身回了病房,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右腿像是不太利索。

下午快交班的时候,我去库房清点物品,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进头来,头发烫着小卷,穿一件深蓝色棉服。我认出她是隔壁病房十七床的家属,陪她父亲住院,这几天常在走廊里晃。

“护士,忙呢?”

“有事吗?”

她左右看了一眼,侧身进来,把库房门虚掩上了。这个动作让我警觉起来。

“我不耽误你时间。”她压低了声音,“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让那个小姑娘别再来吵了。我听着都难受。”

“哪个小姑娘?”

“就那个男的的女朋友啊。”她叹了口气,“我昨天在开水房听见那男的他妈打电话,跟亲戚说的那些话,难听着呢。那姑娘在旁边打水,站在那听完了一整通电话。”

她顿了顿。

“那男的三个月前查出来,他妈不信,非说儿子是被人害的。我就住他们隔壁,那男的前天晚上跟他妈吵了一架,我隔着墙都听见了——他说他半年前在外面跟别人……”

她没往下说,抿了抿嘴。

“我来跟你说这个,不是多管闲事。我就是有闺女的人。那种话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她说完就走了,门带上时很轻。

我站在库房里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领物单。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半年前。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感染了,而在那之后,那个女孩才跟他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交接班的时候,护士长让我核对二十二床的出院预结单。

“他家属说明天办出院。”护士长翻着住院记录,“转去市里专科医院,后续治疗那边接。”

我把结账单夹好,经过走廊时,看见陈阳的母亲一个人站在电梯间外面,手里攥着手机,没打电话,也没动。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

“护士,我……”

我没有停。只是点了一下头,推着车过去了。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时,我听见一声很轻的、被吞回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在没人的地方,终于不用再骂谁了。

付费卡点

二十二床出院以后,走廊安静了几天。

三天后的下午,我在门诊大厅遇见了陈阳的父亲。他坐在挂号窗口对面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右腿搁在另一条凳子上,裤管卷到小腿,露出脚踝上一道很长的疤。

“叔,来复查?”

他抬头认出我,赶紧把裤管放下来。“护士,是你啊。我来看看我这腿,老毛病了,顺便拿点药。”他把挂号单对折,又对折,“陈阳转过去那边了,昨天办的住院,他妈妈陪着。”

“那边条件好一些,你们放心。”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想起来这是门诊,又塞了回去。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护士,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烦。”

“您说。”

“那个闺女——陈阳以前那个对象,她有没有再来医院找过你们?”

“没有。”

“哦。”他手指搓着挂号单的边角,“我家那口子前两天给人家打电话了,说想见一面,人家没接。后来发消息,人家回了一句,说没什么好见的。”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盯着对面墙上的就诊流程图。

“我跟她说,别找了,找人家干什么。她说她不是要找麻烦,就是想当面道个歉。”他顿了顿,“我说你这哪是道歉,你儿子都不开口,你去道什么歉。她不听,哭了一晚上。”

叫号屏幕跳了他的号。他站起来,跛着脚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护士,陈阳那孩子……他昨天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对不起那个闺女。我问他那你早干嘛去了,他不吭声了。”

他说完就走了,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那之后过了大概两个礼拜。十一月头,天冷下来了。

有天我下夜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橘子,挑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跟老板砍价,声音耳熟。我回头,看见了那个女孩——陈阳的前女友。她剪了短发,穿一件米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护士。”她先认出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你住这附近?”

“我搬过来了,上个月。”她顿了顿,“离医院远点,不太想路过那边。”

我们一起出了水果店,站在路边。她把苹果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点了点袋子。

“阿姨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还加过我微信。”她语气很平,“前两天她来我公司楼下等过我一回。”

“你见了?”

“没见。”她摇头,“我从后门走的。我同事下楼取外卖的时候看见她了,说她在风里站了半个多小时。”

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刮到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拨开。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对不起啊,当初不该冤枉你啊,让我体谅她一个当妈的心情。”她抬起头,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可这三个多月,那些话我听了太多遍了。她儿子染上病是他的事,她当妈的难受也是她的功课。跟我没关系了。”

红灯变绿,行人涌过去。

“我就是觉得累,不想再被拽回去了。”她说完,朝我点了下头,“护士,我先走了。天冷,您早点回家。”

我看着她穿过马路,米色的身影混进人群里,很普通,很稳。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落在马路牙子上。

十二月中旬,科室开年终总结会,散会的时候护士长叫住我。

“二十二床那个陈阳,你还记得吧?他前两周来我们门诊复查,转介过来的单子我签的。”她翻着文件夹,“病毒控制得还行,但肺部感染反复过一次,又住了几天院。听他母亲说,人瘦了快二十斤。”

“在家还是?”

“在家。他父亲说暂时没法上班,在家养着。”护士长合上文件夹,“他母亲还问到你,说想当面谢谢你。”

“不用。”

“我也这么跟她说的。”护士长看我一眼,“不过她说她儿子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出院那天你没当班。”

我没接话。换好衣服下班,走到住院部楼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花坛边的石椅照得发白。我坐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暖气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十二月底,快跨年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护士你好,我是陈阳。我妈翻到我出院时候没送出去的东西,一条烟,我让她别送了。就想跟您说声谢谢,那几天您换药的时候手很轻。另外,那个女孩的事,是我对不起她,跟我妈没关系,是我一直没敢说。您遇到过她的话,不用替我说什么,就当我没提过。”

短信没有标点,断句很碎,像是打了好几遍才发出来。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车窗外有人在放跨年的小烟花,砰砰响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我没回那条短信。

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日,我轮岗到院感科帮忙,整理前两年的传染病报卡。

翻到十一月那一沓的时候,我看见了陈阳的名字。报卡上填着:男,24岁,HIV抗体阳性,感染时间评估——一年半以上。填卡人签名是张医生。

我在那一栏上停了几秒。

门诊电脑里他的就诊记录排了很长,最早一条,是三个月前。

再往前翻,就没有了。他第一次来我们医院,就是那次住院。

我把报卡夹好,放进档案盒,盒子合上,咔哒一声。窗外的天阴了几天,这天中午突然放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斜进来,落在桌面上,很暖。

三月初,我陪我妈去中医院看她的老寒腿。候诊的时候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刷手机,余光扫到对面椅子上一个熟悉的背影。

陈阳的母亲。她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中药,正低头看手机。头发剪短了,白了不少,人瘦了一圈,那件深色羽绒服显得空荡荡的。她翻着手机相册,拇指一直往下滑,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我从侧面看不清照片是什么,只能看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手机息屏了,她把它倒扣在膝盖上,抬头望着诊室门口的叫号屏幕,不动了。

叫到她号的时候她站起来,拎着那袋中药往里走。经过我面前,她没看见我。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像是经常洗东西洗的。

我妈从诊室出来,问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扶她站起来,“走吧,门口那家面馆还开着吗?”

“开着呢,去年那家。”

中午的面馆坐满了人,热闹得很。我跟我妈各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妈一边吹一边说:“这家味道没变。”

我吃了一口,雪菜咸香,汤头也还是老味道。

柜台后的老板娘正在给邻桌结账,笑着说:“明年还来啊。”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慢过去,车铃响了一声。阳光照进来,把我妈碗里的热气照得很清楚,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说什么没听清。面馆里所有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想起那条没回的短信,想起水果店门口那个女孩拨开落叶的动作,想起陈阳父亲跛着脚走出门诊的背影,想起那条没送出去的烟。

然后我把这些念头都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吃完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子挪到了桌角。我妈问我要不要再来一碗,我说不用了,走吧。推门出去,街上人来人往,各走各的。

日头偏西,树影拉得很长。我扶着我妈慢慢往前走,影子在脚下叠在一起,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散了,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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