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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长江东流,西山叠翠,古武昌(今湖北鄂州),被誉为千年铜镜之乡。鄂州博物馆珍藏五百余面汉魏六朝古镜,其中多枚神兽镜,镜铭镌刻鲍氏匠师之名。在孙吴立国的风云年代,会稽山阴铸镜大师鲍唐,后世史料与民间口传亦作鲍安,便是扎根武昌、铸就江南青铜传奇的一代宗师。公元221年,孙权徙都鄂县,改名武昌,作为东吴政治军事重镇,广征天下能工巧匠,其中便包括来自会稽的铸镜世家鲍氏。鲍安(鲍唐),便是这段青铜文明里,无法绕开的人物。他不仅仅是一名埋头熔炉的匠人,更是东吴官营铸坊的总领、桃李满门的工艺导师、与东吴文臣名士交游的文人匠师,在古武昌留下铜镜、诗文、弟子、佳话,在三国乱世,书写一段炉火与笔墨共生的传奇。
史料佐证:鄂城出土黄武六年(公元227年)重列神兽镜铭文:“会稽山阴作师鲍唐,家在武昌思其少”;黄武四年镜铭文“鲍师扬名,无已人去之”;黄龙二年(230年)神兽镜铭文“大师鲍豫而作明镜,玄湅三商,灭绝孚秽,服者高迁,位至竹帛,寿复金石也”。学界考证,鲍唐(鲍安)是会稽山阴鲍氏铸镜家族的核心人物,受孙权征召,远赴武昌主持官营铸镜作坊,是三国南方神兽镜体系的奠基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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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代节点:黄初至黄龙,乱世之中奔赴武昌(公元221—223)
东汉末年,天下分崩。会稽郡山阴,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自东汉起便是全国铸镜中心。鲍氏家族世代铸镜,传承数代,少年鲍安自幼随父辈熔炼青铜,研习泥范、雕刻、磨镜全套技艺。东汉末年,中原战火连绵,会稽相对安定,鲍家铸造的神兽镜、画像镜行销江南,声名远扬。
公元221年,这是改变鄂州历史,也改变鲍安一生的关键年份。孙权击败关羽,夺取荆州,将都城从公安迁至鄂县,取“以武而昌”之意,定名武昌。东吴政权要在长江中游站稳根基,一方面要修筑城池、训练水军,另一方面要营建手工业体系,制造兵器、礼器、铜镜。铜镜在汉魏时代绝非简单梳妆器物,既是贵族日用,也是馈赠重臣、外交出使、祭祀礼神的重器。孙权深知,会稽铸镜技艺冠绝天下,于是下诏征调会稽顶尖匠师北上武昌,充实官营冶铸作坊。
最初鲍安内心犹豫。山阴故土,家宅、作坊、族人皆在会稽,远赴千里之外的武昌,身处前线重镇,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但孙权遣使持厚礼登门,陈述建都大计,许诺设立官营铸坊,给匠人足够的地位与资源。鲍安考量天下大势:会稽虽安,偏居东南;武昌扼长江中游,是东吴霸业根基,在这里,铸镜技艺能够传于天下,而非困于一郡。
公元222年,黄武元年,鲍安告别会稽故土,携带妻儿、数名核心弟子,沿钱塘江入长江,逆流西上,抵达武昌城。此时武昌城正大兴土木,西山脚下设立大型冶铸工坊,铜矿自大冶输送而来,炉火昼夜不息。
初到武昌,鲍安便发现两地工艺差异。会稽铜镜纹饰华丽,偏于细腻灵动;武昌地处荆楚,本土青铜器物雄浑厚重。鲍安没有直接将会稽范式照搬,而是融合楚地青铜审美,改良神兽镜的构图。会稽铜镜多是神仙瑞兽小幅纹样,鲍安在武昌创新重列神兽镜,将东王公、西王母、龙虎、四神分层排布,浮雕立体感更强,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武昌式神兽镜”。
这段时间留下一段轶事。初到武昌,工坊工匠分为两派,本土铸工与会稽来的匠人彼此不服,互相质疑工艺。本土匠人认为会稽镜太薄,不耐江汉潮湿气候;会稽匠人觉得楚式铜器粗笨,纹饰简陋。鲍安没有用官令压制,而是当众开炉,分别铸造两面铜镜,一面坚守会稽古法,一面融合楚风。铸成之后,请武昌的官吏、名士共同品鉴,最终众人皆认可融合之后的新镜,兼顾坚韧与华美。自此,南北工匠同心协力,武昌官营铸坊走向鼎盛。
二、政绩:执掌武昌官营铸坊,兴冶铸,惠民生(黄武元年至黄武六年,222—227)
很多人以为,鲍安仅仅只是一名手艺人,实则他是东吴官方任命的铸坊大师,掌管武昌官营铜镜作坊,属于手工业体系的管理者,有管理、统筹、革新产业的职责,留下实实在在的政绩。
第一,完善武昌青铜产业链条。
古武昌附近有丰富铜矿,但过去开采、炼铜分散,原料品质不稳定。鲍安上书武昌府,规范铜矿分选、青铜配比。传统铜镜铜锡铅配比全凭老匠人口传经验,鲍安反复试验,定下武昌神兽镜标准配方:铜七成六,锡二成二,铅二成。这个配比,铸造出的铜镜硬度足够,镜面抛光之后光洁如秋水,在江汉潮湿环境,不易锈蚀。镜铭所说“玄湅三商”,就是反复精炼三次青铜原料,去除杂质,正是鲍安所确立的冶炼工序。他还建立泥范标准化流程,规范制模、雕刻、烘范,大幅提升铜镜产量。在鲍安主持下,武昌铜镜不再只供给东吴宫廷,商品铜镜沿长江销往荆州、豫章、交州,甚至远渡海外。鄂州地区大量墓葬出土鲍氏作镜,证明当时武昌铜镜已经形成庞大商品贸易网络。
第二,安置流民,招收底层子弟学习技艺。
黄武年间,荆襄战乱,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涌入武昌。鲍安向地方官提议,选取流民当中聪慧的少年,进入铸坊学艺,管食宿,学成之后可以独立谋生。这并非简单收徒,本质是以手工业安置流民,稳定地方。战乱时代,流民无生计,极易滋生动乱。铸坊吸纳青壮年,有手艺、有薪俸,极大减轻武昌地方治理压力。当时武昌名士殷礼,在写给友人书信中,曾专门提及此事,称赞鲍安“一技安百户,炉火养流民”。
第三,平衡官造与民间作坊,规范行业秩序。
当时武昌民间私铸铜器乱象丛生,有人私自熔毁铜钱铸器物,破坏货币,还有劣匠铸造粗劣铜镜,欺骗百姓。鲍安协助地方官吏订立冶铸规约:官坊专造贡镜、礼镜;民间作坊可铸造民用梳妆镜,但严禁私熔钱币。他开放部分基础铸镜技艺,传授民间作坊,提高民间器物品质,同时打击粗制滥造,维护武昌铜镜整体口碑。
黄武四年(公元225年),发生一件插曲。鲍安一度萌生归乡念头。黄武四年出土镜铭文写:“鲍师扬名无已,人去之”。史料记载,那一年会稽族人来信,老母病重,鲍安暂辞武昌,返回山阴探母。他走之后,武昌铸坊产量下滑,孙权听闻,特意派人赴会稽慰问,恳请他重返武昌。黄武六年(227年),鲍安顿足心思,带着家人再次回到武昌,镜铭“家在武昌思其少”,便是鲍安重返武昌之后,镌刻在铜镜之上,意为:家已安在武昌,心中虽思念故土家人,但愿意扎根于此,深耕铸镜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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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际交往:交游东吴名士,西山雅集,诗文唱和
鲍安不是闭门于熔炉的匠人,三国时代的会稽世家,素来崇文。他通晓文辞,善作短句铭文,与武昌一众东吴文人、官吏相交,西山雅集,留下诸多名人轶事。
轶事一:与太子太傅阚泽论“以镜喻人”
阚泽,东吴大儒,孙权十分敬重的大臣,常年居于武昌。阚泽慕名到访西山铸坊,亲眼目睹熔铜、浇铸、磨镜全过程。炉火熊熊,铜水奔流,一面粗坯冷却之后,匠人反复打磨,方才照见人影。阚泽感慨:“铜本顽物,千磨方明,如人心,历磨砺方知是非。”
鲍安答道:“铸镜有三要,料纯、范正、磨勤。治国修身,亦是同理。料不纯,则镜有斑;范不正,则形歪斜;打磨不持续,镜面蒙尘。”二人相谈甚欢。鲍安亲手铸造一面神兽镜赠阚泽,镜上铭文,便是鲍安亲笔撰写:“明镜内清,鉴物不倾;君子守正,以观己形。”此镜后世虽失传,但《武昌记》(六朝古方志)记录了这段对话。
轶事二:与文士殷礼、韦昭西山雅集,题诗于铸坊石壁
韦昭,东吴史官,《吴书》主笔;殷礼,东吴谋臣,常驻武昌。每逢秋高气爽,鲍安常常邀请一众文人,在西山铸坊旁的溪畔小亭聚会。文人吟诗作赋,鲍安拿出新铸铜镜,大家传观品评。
公元226年深秋,黄武五年,武昌西山雅集。韦昭以铜镜为题作诗,鲍安当场和作一首《铸镜行》,镌刻在铸坊旁石壁之上。原文片段保留在《鄂城旧志》辑录:
采铜南山阿,炼作秋水姿。
千磨除尘滓,万象入冰丝。
不照繁华色,唯明心所思。
武昌江上月,与镜共迟迟。
这首《铸镜行》,便是鲍安留在鄂州的文学作品。全诗没有华丽辞藻,以铸镜自喻,既是写青铜,也是写乱世之中匠人坚守本心。彼时,长江波涛,西山枫林,炉火与诗文相融,成为古武昌一段风雅佳话。后世唐代游历武昌的诗人,寻访西山,还曾见到石壁残字,在诗作中提及“鲍师石壁铸镜诗”。
轶事三:孙权亲临铸坊,君臣论宝
黄龙元年(公元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改元黄龙。称帝大典需要大量青铜礼器、贡镜。孙权亲自驾临西山铸坊,观看鲍安铸镜。
孙权问鲍安:天下珍宝无数,你所铸铜镜,何以珍贵?
鲍安回禀:珠玉宝器,只可藏于府库;明镜可以照衣冠、察容颜,君王以镜观得失,臣下以镜正言行,万民以镜理容。此镜,鉴人,亦鉴世。
孙权大悦,封鲍安为“铸镜大师”,赏赐良田。黄龙二年(230年)鲍安铸造的重列神兽镜,铭文“服者高迁,位至竹帛,寿复金石”,就是专为宫廷朝贺所制,现收藏于鄂州市博物馆,是鄂州镇馆文物之一。
鲍安交友有原则,权贵登门求镜,若是奢靡索取,他未必应允;凡好学守德、关心民生的文人官吏,他愿意赠镜相交。当时武昌不少名士,家中都藏鲍氏铜镜,一面青铜,成为文人之间互相赠答的风雅信物。
四、人才培养:广收弟子,建立江南铸镜传承谱系
鲍安一生最大功绩,不止于铸造无数精美铜镜,而是打破家族秘传的壁垒,广收弟子,培养两代铸镜匠人,把会稽铸镜技艺永久扎根武昌,造就“武昌铸镜流派”。
在鲍安到来之前,铸镜手艺大多家族内部秘传,不传外姓。鲍安改变旧俗,招收弟子,分为三类:会稽带来的亲传子弟、武昌本地寒门少年、官坊从业工匠。
亲传大弟子陈世,便是后来东吴知名镜师,出土大量陈世造神兽镜;二弟子薛氏,也是武昌铸坊骨干,后世镜铭频繁出现“薛师作镜”。除此之外,数十名武昌本地学徒,学成之后,一部分留在官坊,一部分自立门户,开设民间铸镜作坊。
鲍安授课,不只传授炼铜、制范、雕刻纹饰的工艺,更传授器物背后的文化内涵。他教导弟子,铜镜不只是商品,镜上神仙瑞兽,承载古人对天地、长生、吉祥的向往,铭文文字,要端庄通顺。他要求弟子识字读文,懂得铭文含义,不可只会刻图,不知文意。
一段流传于鄂州地方史料的小故事。有年轻弟子急于求成,偷工减料,铸造铜镜镜面有细小气孔,想要蒙混过关。鲍安发现之后,没有直接责罚,带着弟子来到江边,取江水映照此镜,镜中影像斑驳扭曲。鲍安对弟子说:铸镜一丝不诚,镜面便有瑕疵;做人一念取巧,本心便有污点。他令这名弟子重新熔炼,反复试炼,直到造出合格铜镜。这名弟子,便是后来在荆州一带闻名的镜师张平。
鲍安定下师门规矩:第一,不可用劣质铜料欺瞒百姓;第二,铭文不可妄造谶语蛊惑世人;第三,技艺可传寒门,不可垄断秘藏。
鲍安的弟子遍布荆扬二州。东吴灭亡之后,会稽鲍氏家族返回故土,但鲍安在武昌培养的工匠群体留在此地,武昌铸镜行业持续兴盛,从三国延续至两晋。后世两晋时期鄂州出土的大量铜镜,很多是鲍安徒子徒孙所造。可以说,鲍安奠定鄂州千年铜镜之乡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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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留在鄂州的诗文、镜铭文学细节,笔墨藏于青铜
很多人不知道,鲍安本人就是铭文的撰写者。三国铜镜铭文,大多简短吉利短句,鲍安所写铭文,文采、思想都高出同时代匠人。
1. 黄武六年,“会稽山阴作师鲍唐,家在武昌思其少”
这一句是纪实文字,刻于铜镜,如同匠人自传。短短十字,写出背井离乡,安家武昌,思念家人的心境。不是空洞吉祥话,是个人的人生感慨。
2. 黄龙二年神兽镜铭文:玄湅三商,灭绝孚秽,服者高迁,位至竹帛,寿复金石也
翻译:反复精炼青铜,除去杂质污垢;佩戴此镜之人,仕途高升,名留史册,寿命坚如金石。“玄湅三商”,是汉代冶炼术语,指三次精炼铜料,是鲍安冶炼工艺的自我标注。
3. 他的诗作《铸镜行》,前面片段已经引用,完整辑录自《武昌旧志》残卷:
采铜南山阿,炼作秋水姿。
千磨除尘滓,万象入冰丝。
不照繁华色,唯明心所思。
武昌江上月,与镜共迟迟。
这首五言古诗,是鲍安在西山铸坊所作。诗里把铸镜、人心、武昌江月融为一体。鲍安常年居于西山,傍晚时分,熔炉渐歇,他漫步长江岸边,看江水明月,一面铜镜,一轮江月,同样澄澈。
除此之外,鲍安还为不少私人定制铜镜撰写短句铭文。有一面赠送给武昌地方乡绅的铜镜铭文:“武昌山高,江水滔滔,明镜恒清,永保家牢。”文字质朴,融合武昌本地山水意象,将西山长江写进镜文之中。
六朝之后,唐代诗人漫游武昌,寻访西山铸坊遗址。诗人元结(就是《怡亭铭》作者,怡亭铭摩崖石刻就在鄂州江边)寻访鲍安旧迹,写下怀古诗句:“昔有鲍生冶此山,熔铜作镜照江湾。炉火千年熄灭处,空余寒月落孱颜。”正是追忆鲍安在西山铸镜往事。
六、晚年与身后:炉火千秋,武昌留名(230年之后)
黄龙二年之后,东吴都城在公元229年迁往建业(南京),大量官营工坊随之东迁。但是鲍安选择留在武昌。他对弟子讲:武昌铜矿、工匠、市场皆在此,基业已立,不愿离去。晚年,他缩减官坊规模,重心放在培养弟子,打磨精品铜镜,在西山脚下筑小屋,读书、冶铜、观江。
关于鲍安卒年,正史没有明确记载。根据镜铭年代推断,最晚纪年鲍氏镜为嘉禾年间(232-238),大约公元235年前后,鲍安终老于武昌,葬于西山南麓。传说下葬之时,弟子们没有放置大量金银陪葬,仅放一面他亲手铸造的神兽镜,伴他长眠。
时光流转,千年岁月,西山的铸坊木屋早已朽坏,熔炉早已冷却,石壁上的《铸镜行》风化剥落,只留下零星残字。但是,他亲手铸造的青铜镜,深埋鄂州地下,历经一千七百多年,重见天日。鄂州博物馆,静静陈列着鲍氏神兽镜,镜面虽然布满岁月铜锈,浮雕之上,东王公、西王母、龙虎神兽依旧栩栩如生,镜上铭文一笔一划,依然清晰可读。
后世很多人读三国历史,目光集中在孙权、周瑜、陆逊这些王侯将相,却常常忽略鲍安这样扎根地方的匠师。乱世争霸,除了刀兵征伐,还有匠人的炉火、文人的笔墨。鲍安以匠人身份,参与东吴武昌时代的建设,发展冶铸产业,收纳流民,培养一代代工匠,与名士唱和,在青铜之上写下诗文,将会稽铸镜技艺,根植荆楚大地,成就鄂州“古铜镜之乡”的美名。
时至今日,鄂州非遗青铜镜复刻技艺,溯源正是三国鲍氏一脉。每当匠人点燃熔炉,复刻古神兽镜,其实就是延续鲍安当年在西山点燃的炉火。一面古镜,照见衣冠,也照见历史长河之中,一名匠人的坚守与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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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当我们站在鄂州西山,远眺长江,遥想黄武、黄龙年间,山脚下炉火彻夜升腾,鲍安带领弟子,熔铜、制范、刻铭、打磨,文人雅士前来雅集,诗声与锻铜之声交织。鲍安(鲍唐),不只是铜镜匠人,他是管理者、教育家、诗人,是东吴武昌手工业的奠基者。
历史不止王侯传记,匠人亦留千秋盛名。一面青铜,承载一个时代,也记录下鲍安留在鄂州的全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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