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拉开卧室床头柜最里面那层,想找一下交物业费的单据。
不动产权证还在原来的位置,可红本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像被人匆匆抽出来又塞回去。
我指尖刚碰到那道翘边,后背先凉了。
这套房是我婚前的陪嫁,我爸妈半辈子攒的钱付的首付,贷款我婚前就还了大半。
婚后我和老公住另一套离单位近的房子,这套空着,我偶尔过去通通风。
婆婆前阵子总说“空着可惜,我帮你去打扫”,我当时没多想,还把备用钥匙给了她一把。
我站在原地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斜照进来,落在红本上。
我第一反应不是喊老公,也不是冲出去质问婆婆。
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上周饭桌上婆婆说的那句话——“都是一家人,你的房子不就是我儿子的房子。”
我当时只顾着扒饭,没接话。
老公在旁边踢了我一下,意思是让我顺着老人说两句。
我还是没接。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半起床,熬了小米粥,蒸了两屉包子。
婆婆从次卧出来的时候,我还笑着喊了一声“妈,今早的包子是你爱吃的荠菜馅。”
婆婆应得很自然,坐到桌边就拿起筷子,眼神半点没飘。
我低头喝粥,粥烫得我舌尖发麻。
她越镇定,我心里越沉。
如果只是翻了翻证件,她没必要装得这么像没事人。
上午我在单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那边的人一开口就喊我姐:“姐,你那套老城区的房子,我们跟阿姨都谈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签个字?价格就按阿姨说的五十万,我们这边买家都准备好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下子僵住。
五十万。
那套房现在市价少说也有六十万,她连价都没跟我商量,就替我做主卖了。
我稳了稳声音,没说自己不知道这事,只问:“哪个阿姨?”
那边说:“就是你婆婆啊,前几天带着你的证件复印件过来的,说你忙,让她先帮着谈。”
我哦了一声,说我再想想,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同事喊我去开会,我才猛地回神,抓起笔记本往外走。
走到会议室门口,我又折回去,把手机里刚才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只写了两个字:中介。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
我坐在工位上翻手机相册,翻到我爸妈去年来这边看我,站在那套陪嫁房楼下拍的照片。
我妈当时还说:“这房子留着,以后你万一受了委屈,也有个自己的地方去。”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按黑了。
我没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尤其是跟婆婆这种人哭,只会让她觉得我好拿捏。
下午我提前半小时下了班,没直接回家,绕去了那套老房子。
单元楼门口贴着一张房屋出售的小广告,上面留的电话,就是上午那个中介的号码。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看了足足两分钟,风吹得广告纸边角哗哗响。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我上次来的样子,沙发上盖着防尘布,阳台上的绿萝蔫了一半。
茶几上多了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好的户型图,还有一份没填完的房屋买卖协议。
协议上卖方那栏,已经歪歪扭扭写了我的名字。
不是我的笔迹。
我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个“我”的名字看了很久。
她连我的名字都敢替我签,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我把协议按原样折好塞回布袋子,又把门锁好,像从没来过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两斤苹果。
婆婆爱吃苹果,以前总说我买的苹果不甜,要挑那种带条纹的。
今天我特意挑了一袋全是条纹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洗碗。
我把苹果放到餐桌上,喊她:“妈,我顺路买了点苹果,你尝尝甜不甜。”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苹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还是你有心,知道我爱吃这种。”
她擦着手走出来,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她说:“甜,真甜。”
我也笑,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心里像堵了一块冰。
老公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换了鞋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没跟妈一起择菜?”
我眼睛没离开电视,随口说:“有点累。”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问。
我知道他这人,凡事只要不闹到他眼皮子底下,他就愿意装糊涂。
以前婆婆背地里说我坏话,他也是这样,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这几年婆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过。
她不是第一次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前年她侄子要结婚,她就提过,让我把那套房子借给他侄子当婚房,“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当时直接拒绝了,她脸拉了好几天。
去年她又说,想把那套房子租出去,租金她帮我存着。
我还是没同意,说那房子留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
她当时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我以为她死心了。
原来不是死心了,是在憋大招。
第二天是周末,我照常七点起床。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听见我出来,回头说:“今早给你煮了鸡蛋,你最近上班辛苦,多补补。”
我走过去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煮鸡蛋。
以前她煮鸡蛋,只煮她儿子的,说我一个女人家,吃那么多干嘛。
我拿着鸡蛋,壳剥得很仔细,一点蛋白都没浪费。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故意跟婆婆聊天。
我说:“妈,前几天我同事还问我,那套老房子卖不卖,我说不卖,留着以后给你大孙子当学区房呢。”
婆婆手里的织针顿了一下,很快又接着织:“是啊,留着也好。”
她没抬头看我。
我盯着她花白的头顶,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这是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我没戳破。
戳破了又怎么样呢?
吵一架,闹一场,最后老公夹在中间劝我“她是我妈,你就不能让着点”,然后不了了之。
我不想再演那种戏码了。
这次我要等,等一个她赖不掉的结果。
第三天的时候,老公终于觉出点不对。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过来对着我:“你这几天怎么了?感觉你心里有事。”
我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能有什么事,上班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想搂我。
我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
他也没再凑过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
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他。
可我太了解他了,他知道了第一反应肯定是去劝婆婆,让婆婆把东西还回来,然后再来劝我“都是一家人,别闹太难看”。
他永远都是和稀泥的那个。
他永远都不会站在我这边。
第四天中午,我又接到了中介的电话。
那边语气有点急:“姐,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买家那边催着签合同呢,阿姨说你这两天就有空,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再等等,我这边还没跟家里人商量好。”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政务大厅的房产窗口。
我没说有人偷卖我房子,只说想查一下自己名下这套房的状态,有没有抵押或者网签记录。
窗口的工作人员帮我查了,说目前还在我名下,没有交易记录。
我松了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松的是房子还没被她真的卖掉。
提的是,她拿着我的证件复印件,到处跟人说她能做主,这不是骗是什么。
从政务大厅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风刮得我脸疼,我裹了裹外套。
我想起我爸当年把房产证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说:“闺女,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有个退路。”
我当时还笑他,说我能遇到什么事。
现在才知道,老人的话,从来都不是白说的。
晚上回家,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也有老公爱吃的红烧鱼。
她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多吃点,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我夹起来吃了,味道有点咸,我没说。
老公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嚼这几年的日子。
吃完饭我去洗碗,婆婆抢着过来:“我来我来,你上班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
她把我往厨房外推,手劲还挺大。
我顺着她的力道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这几天越殷勤,我心里越冷。
她不是良心发现,是做贼心虚。
她以为对我好一点,等事情败露的时候,我就能看在这点“好”的份上,饶了她。
她想错了。
第五天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伞,到了单位没多久,外面就哗哗下起雨来。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雨,心里莫名有点慌。
中午的时候,我给中介发了条信息,问他们最近是不是还在跟我婆婆联系。
中介很快回了:“阿姨今天上午还过来了,说你今天下午有空,让我们约买家签合同。姐,你到底来不来啊?”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天,没回。
她倒是真急。
急着把我的房子卖掉,急着把我爸妈半辈子的心血,揣进她自己兜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公公。
我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大街上,又像是在什么人多的地方。
公公的声音发闷,带着点喘,还有点说不清的慌。
他说:“孩子,你……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你婆婆被抓了。”
我手里的包“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事,都抬头看我。
我弯腰捡起包,对着电话那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公在那头又喊了一声:“喂?你听见没有?”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发出来的音都是哑的。
“爸,你们在哪儿?”
“在派出所。”公公的声音又闷又急,“你婆婆让中介带着去办什么手续,人家工作人员一看就觉着不对,说房主不是你婆婆本人,材料对不上,当时就报了警。我现在人在派出所门口,人家民警让我联系家属,我第一个就想到给你打。”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脑子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不是房子已经卖了,是她今天下午真去办手续了。
中介上午那条信息,我没回。我以为她顶多再催一催,没想到她等不及了,自己带着那些复印件跑去窗口。
她大概是想趁我“还没反应过来”,把生米煮成熟饭。
结果把自己煮进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问:“爸,民警怎么说?”
公公在那头叹了口气:“就说要核实情况,让她先配合调查。你婆婆这会儿在里面坐着,脸都白了,一句话不敢多说。我……我也是刚知道她干这事儿,你说她怎么就敢动你的房子?”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和慌。
我没接话。
公公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孩子,爸知道你委屈。这事儿是你婆婆做得不对,爸不替她辩。可现在人进去了,你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帮着说句话?”
我站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办公桌对面的同事还在收拾东西,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稳。
没有那种“婆婆终于遭报应”的痛快,也没有“一家人要出事了”的慌张。
就是稳。
我爸妈当年把这套房子的钥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说过,房子是我的底气。
现在我终于知道,底气是什么了。
“爸,我这就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工位。抽屉里还放着我中午没来得及吃的面包。
我没拿。
到了派出所门口,雨还在下。公公站在门廊下,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片,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一瓶都没开封。
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孩子……”
我站住,看着他。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平时在饭桌上话不多,总是闷头吃饭,偶尔被婆婆使唤着倒杯水、拿个遥控器,从不反驳。这会儿他站在我面前,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好几分,像是老了五岁。
“爸,”我开口,声音很平,“您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公公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我今天下午本来在家看电视,你婆婆说出去一趟,买菜。结果到三点多,她手机打过来了,不是她打的,是一个民警打的,说你婆婆在房产窗口那边让人给扣下了,让我赶紧过来一趟。”
他顿了顿,又说:“我问了中介那边的人,说今天下午你婆婆带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你自己签了字的委托书,去办过户。窗口的人一看就觉着不对,说房主本人没到场,委托书也没有公证,材料不齐,就让她先等着核实。结果一查,说你那套房子登记信息跟你婆婆说的对不上,人家就报了警。”
我听到“委托书”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嗡”地一下绷紧了。
她连委托书都伪造了。
我面上没露,只问:“那委托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公公点头:“民警给我看了,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还有身份证号。你婆婆说,是你委托她办的。”
我站在雨里,风吹得雨丝斜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我拉开抽屉看到不动产权证边角翘起来的时候,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原来她那时候不只是翻了我的证件,还把我身份证也翻出来复印了。
我平时身份证放在钱包里,钱包放在床头柜第二层。那天我只顾着看房产证,没检查钱包。
她大概就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把两样东西都翻出来,拍了照,复印好,又原样放回去。
我爸妈半辈子的心血,差一点就被她这么“原样放回去”了。
“爸,”我看着公公,“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登记在我名下。我从来没委托过任何人卖房,也没签过什么委托书。”
公公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门廊上方的雨棚被砸得砰砰响。
他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知道。你婆婆这人……她就是贪心,总觉着你的就是家里的,家里的就是她的。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那套房空着浪费,不如卖了换钱,给孙子以后上学用。我都骂过她,让她别打那套房的主意,她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没接话。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孩子,爸不求你原谅你婆婆。爸就是想问问你,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看着他手里那袋没开瓶的矿泉水。
他其实也慌。
他这辈子都是被婆婆牵着走的那个,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婆婆做主,他只会闷头干活。现在婆婆出了事,他连该找谁商量都不知道,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我没急着回答,只说:“爸,咱们先等等民警怎么说。”
公公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们在门廊下站了十几分钟,雨小了一点,民警从里面出来,喊公公进去。
我跟着一起进去了。
派出所大厅里灯亮得刺眼,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办事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婆婆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她看见我进来,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里有慌张,有躲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她以为我是来捞她的。
我没看她,直接走到民警跟前,说:“同志,我是那套房子的房主,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民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身份证,点点头,让我先坐下,说正在核实材料,让我等一会儿。
我坐下了,就在婆婆斜对面。
她看了我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我没主动开口。
我知道她憋着话,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妈一时糊涂”“妈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帮妈说句话,妈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这些话,我听了太多年了。
以前她背地里说我乱花钱、不孝顺、不给她儿子面子,被我撞见了,她就是这么说的。
“妈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妈也是为你们好,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都听腻了。
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动的,是我爸妈半辈子的血汗钱。
我坐在派出所的硬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办事流程,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公公坐在我旁边,手里那袋矿泉水终于掏出来一瓶,拧开盖子,没喝,又拧上了。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民警过来,让我去窗口那边做了个笔录。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房子是我婚前父母出资买的,登记在我名下;我从未委托任何人出售;几天前我发现不动产权证有被翻动的痕迹,随后接到中介电话,得知婆婆以我的名义联系买家;我没有同意过任何交易。
民警记完,让我核对了一下笔录内容,签了字。
我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婆婆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看见我出来,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孩子……”
我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灯光底下,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像是要哭出来。
“妈知道错了,”她声音发颤,“妈就是一时糊涂,想着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给你们存着,以后孩子上学用。妈真没想害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又往前走了两步:“你跟民警说说,妈不是故意的,妈这就把那些材料都还你,房子还是你的,妈再也不碰了,行不行?”
我听着她这些话,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
就是觉得累。
她到现在还在说“卖了钱给你们存着”。
她到现在都觉着,我的房子,她卖了,钱归我,就是“为我好”。
她从来没想过,那套房是我爸妈给我的退路,不是她用来当人情、换孙子前程的筹码。
我没跟她吵,也没跟她掰扯。
我只说了一句:“妈,房子的事,得按正规流程处理。民警怎么说,就怎么来。”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公公在旁边拉了拉她胳膊:“行了,别说了。你干出这种事,还嫌不够丢人?”
婆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没再开口。
她坐回椅子上,低下头,两只手又开始绞在一起。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雨。
公公追出来,喊住我:“孩子。”
我站住,回头。
他站在门廊下,手里那袋矿泉水还是没送出去,他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地说:“你婆婆这事儿……爸知道对不住你。爸不是让你原谅她,爸就是想说,那套房是你爸妈给你的,谁也动不了。以后爸盯着她,不让她再碰。”
我看着这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公公,忽然觉得他其实也不容易。
他娶了个强势的媳妇,一辈子没做过自己的主。现在媳妇闯了祸,他连怪她都不知道怎么怪,只能站在雨里,替她跟我赔不是。
“爸,”我说,“房子的事,我会自己处理。您先照顾好自己,别跟着上火。”
公公点了点头,又搓了搓手,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走进雨里,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路边,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闺女,下班了?吃饭没?”
我站在雨里,听着我妈的声音,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没说婆婆的事,只说:“妈,我挺好的。那套房,我过两天回去看看,收拾收拾。”
我妈在那边笑了:“行,你回去看看也好,别老空着,房子还是要有人气。”
我“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看着雨里的路灯,光晕一圈一圈的。
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松了。
不是因为她被抓了。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我守得住。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雨已经小成一层雾,路灯底下的柏油路泛着湿亮的光。我沿着路边慢慢走,鞋底踩过积水,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老公发来的微信。
“妈还没回来,爸也不接电话,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他大概还不知道。公公没告诉他,婆婆更不可能主动说。他这会儿应该刚到家,发现家里空着,锅是冷的,灯只开了一盏。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水果店还开着,门口的灯箱亮得刺眼,前两天我买苹果的那个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收纸箱。
她抬头看见我,笑着打招呼:“今天还买苹果不?”
我摇摇头,说不了。
她没多问,低头继续干活。
我站在店门口,忽然想起五天前,我拎着那袋苹果回家的时候,婆婆咬下第一口,说“甜,真甜”。
那时候她嘴里甜,心里大概在算,房子卖掉之后,五十万到手,她能分多少,能给她儿子留多少,能给自己攒多少。
她从来没想过,那套房跟我爸妈的皱纹一样,是一点一点从日子里抠出来的。
我走到单元楼下,没急着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靠在单元门边,听见楼上谁家厨房里传来炒菜声,锅铲刮着锅底,刺啦刺啦的,混着油烟味飘下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结婚这几年,我一直在算账。
算给婆婆买什么她能少挑刺,算老公夹在中间什么时候会开口,算自己一个月工资多少能存下一点,算那套陪嫁房什么时候能不被惦记。
算来算去,算到最后,发现最该算清的一笔账,是人心。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上了楼。
开门进去,客厅灯亮着,老公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里攥着手机。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不接,发微信也不回。”
我弯腰换鞋,没看他:“有点事,去了趟派出所。”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派出所?出什么事了?”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你妈今天下午去办房屋过户,被窗口工作人员发现材料有问题,报了警。现在人在派出所配合调查。”
老公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过户?过什么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很快反应过来了,脸色一点点变白:“她不会是……动你那套房子了吧?”
我点点头。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头,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站在餐桌边,水杯还握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你早就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五天前发现的。”我说。
他盯着我,声音有点抖:“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把水杯放下,走到他对面坐下。
“跟你说了,你会怎么做?”我看着他,“你第一反应肯定是去劝你妈,让她把东西还回来,然后跟我说‘她是我妈,你就不能让着点’,最后大家吵一架,日子照旧。”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我不想再那样了。这次我要让你妈自己把事情闹到收不了场,闹到她没法再拿‘一家人’三个字来压我。”
老公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现在怎么办?我妈会不会坐牢?”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凉。
他听说自己妈偷卖我的房子,第一句问的是“会不会坐牢”。
他连一句“你没事吧”都没问。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很淡:“我不知道。得看民警怎么认定,按正规流程走。”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以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你能不能别闹了”的哀求。
“你明天能不能去跟民警说说,就说……就说这是一场误会,妈年纪大了,一时糊涂,让她把材料都还了,别追究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房子不是还在你名下吗?又没真卖出去,你也没什么损失。妈就是老糊涂了,你当儿媳妇的,总不能真看着她进去吧?”
我忽然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那种心里最后一点什么被抽空了的笑。
“没什么损失?”我重复了一遍,“你妈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我的签名,去卖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要不是窗口工作人员发现,今天下午房子就过户给陌生人了。你跟我说,这叫没什么损失?”
老公被我问得噎住了。
他别开眼,不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你妈不是老糊涂。她精着呢。她知道房子卖了我也不会马上知道,她知道你只会和稀泥,她知道就算事情败露了,最后也会有人劝我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可这次,我不想算了。”
说完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客厅里重重叹了口气,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我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人在收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从晾衣杆上取下来。
我忽然想起我妈。
当年我结婚前,我妈拉着我的手,把那本不动产权证塞给我,说:“这房子是爸妈给你的,你谁也别给,谁也别让。将来不管过得好不好,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我当时还嫌她啰嗦,说:“妈,我知道了。”
现在我才知道,那句“我知道了”,我说得太轻了。
第二天一早,公公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声音很哑,像是昨晚没睡好。
“孩子,你婆婆昨晚在派出所待了一夜,民警说今天还要再问一遍材料的事。爸想问问你,你今天还过去吗?”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晾衣架,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爸,我过去。”我说。
公公在那边顿了一下,又说:“你婆婆早上跟民警说,她不知道那是犯法的,她就是觉着房子空着,卖了也是给你们小两口存着。她……她到现在还觉着自己没坏心。”
我没说话。
公公叹了口气:“爸知道她这话站不住脚。爸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怎么做,爸都不怪你。”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趟派出所。
婆婆还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头发更乱了,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她看见我进来,眼里又浮起那种希冀。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仰头看我,嘴唇干得起皮,声音又哑又小:“孩子,妈求你了,你跟民警说说,妈真不是想害你。妈就是……就是觉着那房子空着,卖了钱也是给你们存着,妈一分都没想自己花。”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见我不说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妈这辈子没求过你,这次就求你一回……”
她说着就要从椅子上往下滑。
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妈,”我开口,声音很稳,“你坐好。”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说:“房子的事,不是我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你拿着我的证件,伪造签名,去办过户,这是违法的事。民警怎么处理,我配合。我不多说,也不少说。”
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转身走到民警那边,把昨天没说完的一些细节又补充了一遍。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雨后的空气很清透,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发亮,地上还湿着,但天已经蓝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过去。
“妈,那套房我昨天去看了,挺好的,就是阳台上的绿萝蔫了。我过几天去买两盆新的换上。”
我妈在那边笑:“行,你看着弄。房子有人气,花都长得旺。”
我“嗯”了一声,说:“妈,谢谢你。”
我妈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我说:“谢谢你给我留了那套房。”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听出了点什么,但她没多问,只说:“傻闺女,那是你该得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是老公。
我接起来,他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这事儿是我妈不对。我不该劝你算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今天请假了,等会儿去派出所看看。你……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饭。”
我握着手机,看着路对面那排新发芽的树,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回来。”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
我想了想,说:“糖醋排骨吧。”
他说好,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我头发有点乱。
我没有哭。
五天前我发现房产证被翻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崩溃。可我没有。
五天里我每天照常上班、做饭、喊她“妈”,我以为自己会撑不住。可我没有。
现在事情闹到了派出所,她坐在里面哭,求我原谅,我以为自己会心软。可我没有。
我守住了爸妈给我的那套房。
也守住了我自己。
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鞋底踩过路面上的积水,水花很小,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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