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失眠的,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连着三个月只发基本工资,偏偏孩子又考上大学要交学费,我妈还住了一回院,里里外外花了小两万。我每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像洗衣机一样搅,一会儿是老板在会上说的“大家要共渡难关”,一会儿是我媳妇叹气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一会儿又是医院缴费单上那个数字。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心慌,明明身体累得像散了架,可就是睡不着。安眠药不敢多吃,怕上瘾,就硬熬着,熬到天亮顶着一对红眼睛去上班,干活儿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不用加班,被媳妇撵下楼去买酱油。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住五楼的王阿姨正坐在马扎上择韭菜,看见我,招招手:“小刘,过来坐坐。”王阿姨今年七十整,头发全白了,但脸膛红润,走路带风,是院子里有名的“老寿星”。我本来没心思闲聊,可脚底下像灌了铅,就在她旁边蹲下了。她看我一眼,说:“你眼窝青得跟锅底似的,还失眠呢?”我苦笑,点头。她没说话,择完一把韭菜,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问我:“你想不想学个睡觉最快的方法?我老伴走了以后,我试过多少法子,最后就这个管用,保你躺下去没十分钟就睡着。”
我半信半疑,但心里实在馋那一觉,就凑近了听。王阿姨把手里的韭菜根一掐,说:“你回去以后,把手机扔客厅,别带进卧室。洗个热水脚,也别泡太久,就五分钟。然后躺床上,两只手叠着放在肚脐上,关灯,心里别数羊,也别数数,就认认真真做一件事——从头皮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放”。你就想着:头皮松了,眉毛松了,眼睛松了,腮帮子松了,肩膀松了,胳膊松了,手爪子松了,胸口松了,肚子松了,大腿小腿脚趾头,全松了。每松一个地方,就小声念叨一句‘不急,不急’。要是哪儿酸疼,就在那儿多停一会儿,跟那儿多说两遍。等全身都松了,你人就成一块软乎乎的面团了,啥时候睡着的你都不知道。”
我听完,差点笑出来。这算什么法子?不就是“放松”吗?电视上天天讲。可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又不好意思驳回,就拎着酱油回家了。那天晚上,我照旧躺床上,翻来覆去。媳妇早就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越听越烦,正要爬起来去客厅抽烟,忽然想起王阿姨的话。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试试。于是我把手机放到了客厅桌上,又去卫生间用热水烫了脚,躺回床上,把手叠在肚脐上,关了灯。黑暗里,我开始默念:“头皮松了……眼皮松了……鼻子松了……”念到腮帮子的时候,我感觉嘴里憋着的那口气好像漏出去了一点。念到肩膀时,脖子那儿“咯嘣”响了一下,像生锈的螺丝被拧开了。我继续往下念,念到肚子时,肚皮果然软了下去。不知念到哪一条大腿,忽然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洞,后面的事就一概不知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捶门声惊醒的。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大太阳,刺得我眯起眼。我下意识摸手机,没摸着,才想起手机在客厅。捶门声更响了,带着媳妇的嗓门:“刘建国!都七点半了!你还不起来上班?!”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去开门,媳妇在门外叉着腰,瞪着我:“你那破手机放在客厅,闹钟响了八百遍都没人管!你看看几点了!”我抓起手机一看,七点四十三。我七点半应该到车间打卡。完了。我脸没洗牙没刷,蹬上裤子就往外冲,媳妇在后面喊:“你不吃早饭了?”我哪里顾得上。
到了厂里,晚了半小时,考勤机上明晃晃地记着迟到。车间主任把我叫过去,黑着脸说:“刘哥,知道现在厂里啥形势?多少人排队等着下岗呢,你倒好,睡这么踏实?”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臊又委屈,明明以前想睡睡不着,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反而惹出祸来。那一天我都浑浑噩噩的,干活儿差点被冲床压到手。下班回家,媳妇也沉着脸,说孩子打电话要生活费,问我这个月工资扣了多少。我一算,迟到一次扣五十,全勤奖没了,等于白干两天。我火了,冲她吼:“不就五十块钱吗?你至于吗?”她没理我,摔门进了厨房。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心里越想越气。都怪那个王阿姨,教我什么“放松”,结果放松过头了,闹钟都叫不醒。我甚至想明天去说她两句。可点着烟,我又慢慢咂摸过来:昨晚确实睡着了,睡得特别沉,好像自从孩子上高中以后,我就没这么睡过一个整觉。那感觉,跟躺在棉花堆上似的。可是,睡过头也不行啊,我这把年纪丢不起人。
第二天傍晚,我在楼下又碰到王阿姨,她正给花坛里的月季浇水。看见我,乐呵呵地问:“咋样?管用不?”我绷着脸,闷声闷气地说:“管用是管用,就是睡过头了,闹钟都没听见,被扣了五十块钱。”王阿姨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你呀,你就是平常睡不着的时候太较真,总想‘我得睡着’,结果反而睡不着。我把那个“不急,不急”教给你,是让你把心里的绳子松开,不是让你睡死过去。你睡过头,是因为你身体欠的债太多了,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亏了多少觉?加上那一回,补了点,可不是得睡个够本?”
她这么一说,我倒愣住了。是啊,昨晚睡得那么沉,是因为我真的很久没睡了。我亏了那么多觉,身体都记着账呢。王阿姨浇完花,又补了一句:“你往后别怕睡不着。你越怕,越睡不着。你只管躺那儿,把自己松成一块烂泥,睡不睡都行。睡不着就躺着歇,就当是给身体放假。你把‘必须睡着’这个念头扔出去,觉就来赶着找你了。”
那天晚上,我没再跟媳妇吵。吃了饭,破天荒地去洗了碗,又烧了壶热水,端到媳妇跟前:“你泡泡脚。”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古怪,但没说什么,默默地脱了袜子。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脚,发现她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一两年,我只顾着自己的压力,忘了她也天天上班,还要管孩子,管老人,管我的吃喝。她晚上唉声叹气,难道就不是失眠吗?只是她从不说罢了。
夜里躺下后,我没刻意去“放松”,也没想着必须睡着。我就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媳妇的侧脸,发现她鬓角也冒了几根白头发。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她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说:“别闹……快睡。”我笑了笑,回过身躺平,又把手叠在肚脐上,心里没念“不急”,却想起了王阿姨那句“把心里的绳子松开”。我试着不去想明天会不会迟到,也不去想这个月能不能凑够孩子的学费,就想脚下这床被子,软软的,暖暖的,好像把我整个人托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就稀里糊涂地散了。
后来,我养成了习惯,每天晚上泡完脚,就在床上做一遍“松”,但不再指望它一定能让我睡着。奇怪的是,越不指望,睡得越快。有时候十来分钟就迷糊了,有时候躺半小时,脑子还在想事,但第二天精神也不差。我更惊讶的是,媳妇的呼噜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或者说,我不再觉得那声音烦了。再后来,厂里的效益慢慢回暖,老板发了奖金,我带着媳妇和孩子去吃了一顿火锅。孩子说起大学里的事,叽叽喳喳的,媳妇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嫌我头发又白了两根。
那晚回家,我路过老槐树,看见王阿姨还在那儿乘凉,就过去递了根香蕉。她摆摆手:“不吃了,血糖高。”她问我:“现在还失眠不?”我说:“偶尔也有,但睡不着就睡不着,我就躺着,琢磨你说的那块烂泥。”她笑了,露出一口假牙:“烂泥好,烂泥能长庄稼。”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忽然觉得,她教我的哪里是什么“睡觉最快的方法”,分明是教我怎么放下。人这一辈子,睡不着觉,是因为心里揣着太多事。可你揣着事,事也不会变少,反而把觉搭进去了。不如暂时放下,等天亮了,再一件一件去料理。
如今我还是会想起那个被闹钟叫醒的早晨,想起自己光着脚冲出房门时的狼狈。但我不再觉得那是件倒霉事了。那回睡过头,像是给我敲了一记警钟,让我明白:我不是铁打的,我也是一个需要休息、需要被自己放过的人。王阿姨今年七十一了,身体还是那么硬朗。前几天她还跟我说,她的“土方子”治好了小区好几个睡不着的人,有快递小哥,有中学老师,还有一位天天为儿子婚事发愁的胖大姐。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你看,睡个好觉,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可放下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事,又好像一辈子都在学。
现在,每天晚上泡好脚,我都要把手机留在客厅。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从头顶开始,慢慢往下松。有时候松到胸口,就听见外面的风声,听见楼道里邻居的脚步声,听见媳妇均匀的呼吸。我就想啊,日子就是这样,有紧有松,有睡不着的时候,也有睡得连闹钟都叫不醒的时候。但只要你肯在睡前跟自己说一句“不急”,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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