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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真谛译《摄大乘论》为中心的摄论学派研究
摘要:摄论学派是陈隋之际兴起于中国南方、继而播及北方的佛教义学流派,以研习弘扬真谛(499—569)所译《摄大乘论》及世亲释为根本典籍。该学派上承印度无著、世亲的唯识古学传统,下启唐代玄奘法相唯识学的先声,在中古中国佛学史上占据承先启后的关键地位。摄论学派的思想特质集中体现为九识说、依他起染净二分说与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论,其理论框架融合了瑜伽行派唯识古学与如来藏系思想,与玄奘所传护法系唯识今学形成鲜明对照。本文以真谛译典及道宣《续高僧传》等史料为基本依据,结合现代学界对摄论学派的系统研究,梳理摄论学派的成立背景、师承谱系、核心义理与历史命运,试图在唯识古学与今学的比较视野中,重新定位摄论学派在中国佛教思想史中的理论贡献与历史意义。
关键词:摄论学派;真谛;摄大乘论;阿摩罗识;唯识古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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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引 言
在中国佛教宗派史的书写中,摄论学派长期处于被法相宗的光芒所遮蔽的位置。传统佛教史著述多将摄论学派视为玄奘唯识学的粗糙前驱,以旧译与新译的简单对立统摄其历史意义。晚近以来,随着汉藏佛典比较研究的深入和敦煌文献的重新整理,学界逐渐认识到,陈隋之际兴盛的摄论学派并非玄奘唯识学的不成熟版本,而是代表了一条与印度瑜伽行派晚期发展有所不同的思想进路。圣凯在系统研究中指出,摄论学派的思想融合了唯识古学与如来藏思想,其对阿赖耶识与阿摩罗识的区分、对依他起自性染净属性的判定,均显示出与护法系—玄奘系唯识学的系统性分歧[1]。
摄论学派之所以值得重新研究,至少有三重理由。从文献史角度看,真谛所译瑜伽行派论典代表了印度唯识学向中国传播的一个早期断面,其文本异于玄奘所传的后期发展,保留了无著世亲之学的另一面貌。从思想史角度看,摄论学派在八识之外安立第九阿摩罗识,将唯识缘起论与如来藏佛性论熔于一炉,这一理论架构深刻影响了隋唐心性论佛教的整体走向。从学派互动角度看,摄论学派与地论学派、涅槃学派、后来的法相宗之间,围绕心性真妄、依他起染净、众生佛性等问题展开了持续数百年的论辩,这些论辩构成了中古中国佛学义理发展的内在动力。
关于摄论学派的现代研究,日本学者起步较早。上田义文在其早期唯识学研究中即已指出,摄论师的三性三无性说实指"三性三无性同一无性",这一判断奠定了此后半个世纪国际学界理解摄论学派的基本框架。胜又俊教从凝然《华严孔目章发悟记》中辑出道基《摄大乘论章》的佚文,使久已湮灭的蜀地摄论学说重见天日。吉村诚则进一步指出,"三性三无性同一无性"并非摄论师融合他论而成,而是可以直接从真谛译《摄大乘论释》中导出[7]。中国学者方面,苏公望《真谛三藏年谱》及《真谛三藏译述考》为文献学研究奠定了基础;汤用彤《隋唐佛教史稿》将摄论学派置于隋代佛教整体格局中加以考察;圣凯近年的系统研究则综合汉、日、梵藏文献,对摄论学派的思想体系作了迄今最完整的梳理[1][5]。这些研究共同表明,摄论学派的义理密度远超此前的估计。
本文拟围绕以下问题展开:摄论学派是如何在真谛译经事业与南朝佛教义学土壤中成立的?其核心义理——尤其是九识说与三性论——具有怎样的理论结构?摄论学派在唐初为什么迅速衰微,其思想遗产又通过何种途径渗入后世中国佛学?
二
摄论学派的成立:译经、师承与传播
(一)真谛与《摄大乘论》的汉译
摄论学派的成立,与真谛三藏的译经事业密不可分。真谛(Paramārtha,499—569),西印度优禅尼婆罗门族,原名拘那罗陀,华言亲依。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真谛携梵本抵达南海(今广州),次年入金陵,正值侯景之乱爆发,遂辗转于豫章、始兴、晋安等地。在华二十三年,真谛生活颠沛,屡遭兵燹,然其译经弘法之志始终不坠。据现代学者苏公望考证,真谛在华共译经六十四部、二百七十八卷;其中现存三十部、九十一卷,佚亡四十六部、二百二十四卷[1][5]。对摄论学派影响最巨者,为陈天嘉四年(563)于广州制旨寺译出的《摄大乘论》三卷及世亲所造《摄大乘论释》十二卷[2]。
《摄大乘论》(Mahāyānasaṃgraha)为印度无著(Asaṅga)所造,世亲(Vasubandhu)作释,是瑜伽行派建立大乘唯识义理的根本论书之一。此论以十相殊胜——所知依、所知相、入所知相、彼入因果、彼修因果、于彼果断、于彼智、彼果断、彼果智——广释大乘境行果,系统阐明阿赖耶识缘起、三性三无性、唯识观行及佛果功德。论中文约义丰,体系严整,被瑜伽行派视为总摄大乘要义的纲要书。
此论汉译凡三出:一为东魏佛陀扇多于元象二年(539)所译二卷本,仅存论文而无世亲释,流传不广[8];二为真谛所译三卷本并《释》十二卷,此即摄论学派所依;三为唐永徽年间玄奘所译《摄大乘论本》三卷及无性、世亲二释[4]。三译之中,真谛译本与玄奘译本在思想倾向、概念范畴和诠释进路上均有显著差异,这一差异正是摄论学派与唐代法相宗分歧的文本根源。
真谛译籍并不仅限于《摄大乘论》,其同时译出的《转识论》《三无性论》《佛性论》《显识论》等,共同构成摄论学派的义学依据[11]。其中《佛性论》旧题世亲造,系统论证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分佛性为五义、五藏,详辨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关系,对摄论学派的佛性观有直接影响[10]。真谛还译有《俱舍论》,此论与《摄大乘论》并称,真谛与弟子立誓弘传,故摄论师多兼通俱舍,形成唯识与毗婆沙并重的学风[2]。真谛译经之艰,道宣《续高僧传》载之甚悉:他曾因所携梵本不备、学徒离散而欲殉身自尽,后得慧恺等协助方得续译。此种以生命殉法的译经精神,也感召了一代摄论学人。
真谛译经的过程,与后来玄奘组织国立译场的规模无法相比。真谛在华的译业,始终是一个小规模的、流动性的私人译场。译经地点随其行止而迁移:在广州制旨寺、在豫章宝田寺、在晋安佛力寺、在南海王制旨寺,皆曾出经。译场成员亦不固定,核心助手除慧恺外,还有法泰、曹毗、智敫等。译经的程序大致是:真谛手执梵本,口出梵音,汉僧笔受为汉语,复由同学校勘、证义。由于真谛本人汉语已相当纯熟,其译经风格偏向直译,力求保留印度论典的论辩结构和术语原貌;这与鸠摩罗什译经时的融会意译形成鲜明对照。后人以"旧译"称真谛所传,不仅指时代先后,更指其翻译风格上的直译特征——术语严整而行文艰涩,概念忠实而诠释空间有限。这种直译风格既是摄论学派义理密度高的原因,也是其在中土传播时不易为一般义学僧接受的原因之一[2][5]。
从译学角度看,真谛译经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点:他在翻译过程中往往随译随讲,弟子记录口义,遂形成注疏。慧恺笔受《摄大乘论释》,同时记录真谛的口义讲解;智敫、道尼等亦各有记录。因此,真谛译典与摄论师注疏之间并无严格界限——所谓《摄大乘论释》十二卷,本身即包含世亲释文与真谛随文口义两重成分。这一译讲结合的传统,使得摄论学派从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诠释性格:经论原文与师说口义交织在一起,后学在传承中又不断加入自身的理解。这也是摄论学派内部师说分歧众多的文献学根源[1][5]。
(二)师承谱系
摄论学派的师承,以真谛为初祖。据《续高僧传》及现代学者考证,真谛门下人才济济,见于记载者有慧恺、法泰、曹毗、智敫、道尼、法准、僧宗、僧忍、慧旷、法忍、知休、明勇、法海、智文、警韶等十余人[5]。其中慧恺(518—568)亲炙真谛最久,笔受《摄大乘论释》,于广州、建业两地敷讲,为摄论学南方初传的核心人物。慧恺卒后,真谛叹法嗣无人,译业中衰。
道尼一支在摄论学派北传中具有枢纽地位。真谛殁后,道尼于庐山弘化,隋文帝开皇十年(590)奉诏入京。据《续高僧传·道岳传》记载:"有九江道尼者,创始《摄论》,海内知名。以开皇十年至自扬都来化京辇,亲承真谛,业寄传芳。"道尼在长安盛弘《摄论》,门下有道岳、慧休、智光等。当时关中盛行地论师、涅槃师之学,道尼入长安后,摄论之学遂与地论学分庭抗礼,开隋初义学新格局[2][5]。
与道尼同时而别出一支者,为昙迁(542—607)。昙迁博通《华严》《十地》《地持》,周武灭齐后南奔金陵,得习摄论之学。隋初于开皇七年(587)奉诏抵达长安,住大兴善寺,与洛阳慧远、魏郡慧藏等并列大德,后北上彭城(今江苏徐州),著《摄大乘论疏》七卷,并著《九识》《四明》等章及《华严明难品玄解》等二十余卷,门徒数千。昙迁一支以彭城为中心,兼重《起信》《楞伽》,其学与地论师交涉甚深,门下道哲、静琳、玄琬等皆为隋唐名僧[2][5]。
第三支重要传承出自靖嵩(537—614)。靖嵩少出家于北,通《涅槃》《十地》《杂心》,周武灭法时避地金陵,从真谛弟子学《摄论》。隋初北上彭城,著《摄大乘论疏》六卷及《九识》《三藏》《三聚戒》《二生死》等玄义。靖嵩一支与昙迁同居彭城而学风各异,后世有"彭城摄论"之称。靖嵩门下有智凝、善慧、道基、法护、道因等,人才辈出;其中道基、道因等后入蜀地,遂使蜀地摄论蔚为大宗[2][5]。
综合史料所载,摄论学派在隋代形成了三大传播中心:以靖嵩为中心的徐州,以道基、道因、宝暹等为代表的四川,以及昙迁、道尼、靖嵩三系交汇的长安[5]。蜀地摄论的兴盛有其特殊的历史机缘:隋末唐初战乱频仍,关中、洛阳一带的义学僧人多避难入蜀,道因、宝暹、慧景等摄论师先后入蜀,遂使蜀地成为继长安、徐州之后的第三大摄论中心。《续高僧传》载,宝暹在蜀地讲《摄论》,道因前来辩论,宝暹虽年长而对道因深为敬服,可见当时蜀地摄论讲学之风自由开放。至唐初,摄论学仍为关中、河北义学所重,道基、道奘、灵润等摄论名师并世而出,各有建树[7]。
道因(587—657)是蜀地摄论的另一位关键人物。他本是汴州中牟人,早年从靖嵩弟子道岳学《摄论》,又从慧休学《杂心》,贞观年间入蜀,住成都多宝寺。道因讲《摄论》《维摩》,学者奔凑,史称其"阐扬遗寄,代不乏人"。贞观十九年玄奘归国后,道因被征至长安,住大慈恩寺,参与译场,与玄奘门下并列。道因晚年仍兼弘摄论旧义,其著述有《摄论章疏》若干卷,惜已不存。道因的经历颇具象征意义:他早年承摄论学统,晚年入新译译场,却并未完全放弃旧义,而是在新旧译之间保持着个人的学术立场[2][5]。与道因同时入蜀的宝暹,原是关中摄论名师,隋末乱后隐居蜀地,专讲《摄论》,从学者数百人。宝暹与道基并称蜀地摄论两大宗师,二人虽同处益州,而学风各异:道基偏重义理融会,宝暹偏重科判讲诵。这种同地异风的格局,进一步说明摄论学派作为一个松散学术共同体的特征——它没有统一的教学纲领,而是以对《摄论》这部论典的共同研习为纽带,容许师说的多元并存[2]。
(三)学派成立的思想土壤
摄论学派之所以能在陈隋之际蔚为大宗,并非偶然。南北朝末年,北方地论师以《十地经论》为宗,围绕"阿赖耶识为真为妄"的问题分为南北两道;南方则有涅槃师、成论师讲习佛性与判教。真谛所携来的唯识古学,既回应了地论师关于心性真妄的争论,又与南方涅槃佛性思潮相呼应,遂迅速填补了南北义学交融中的理论空白[1][5]。
陈隋统一之后,隋文帝、炀帝两代帝王推崇佛教,设译馆、置大德,为义学发展提供了制度支持。长安、洛阳、彭城等地成为义学中心,摄论师与地论师、涅槃师、四分律师等并立论筵,往复论辩。正是在这一多元竞争的义学生态中,摄论学派发展出自身的理论特色,并逐步形成了区别于其他学派的话语体系。
从学术思想史的角度看,摄论学派的兴起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背景,即南北朝晚期佛教经典翻译的积累。自鸠摩罗什系统译介般若中观学以来,中国佛教界对大乘经论的理解已渐趋成熟;至北魏、北齐间,《十地经论》《楞伽经》《大乘起信论》等先后传译,心性真妄问题已成为义学讨论的焦点。真谛所携来的瑜伽行派论典,恰好在这一历史节点上为中国僧人提供了一套更具分析性的心性论框架。摄论师以《摄大乘论》为宗,兼通《涅槃》《地论》《起信》,正反映了这一思想融汇的历史过程[1]。
摄论学派的传播路径呈现出明显的空间移动特征:自岭南而江南,自江南而江北,自江北而关中、而彭城、而蜀地。这一从南到北、从边缘到中心的传播轨迹,与隋初政治统一的历史进程大致同步。摄论师在北传过程中,不断与当地既有的地论学、涅槃学传统对话,既吸收了北方义学的问题意识,也将南方唯识学的精密分析带入了北方义学。正是在这种南北义学的持续碰撞与交融中,摄论学派才逐步发展出自身的理论特色,并为唐代统一佛教义学的出现准备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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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核心义理(一):九识说与阿摩罗识
(一)八识框架的扩展
摄论学派最具标识性的学说,是在八识之外安立第九阿摩罗识(āmalā-vijñāna,意译为无垢识、清净识)。此说的文献依据,在于真谛译《摄大乘论释》及《转识论》等译籍中对"阿摩罗识"的安立[3][11]。道基《摄大乘论章》引真谛三藏之说:"境识俱泯,即是实性,其实性者,即阿摩罗也。"又引《无相论》(即《转识论》)及《大乘庄严经论》为证,认为前八识加上自性清净心,"岂无九乎"[7]。
按唯识古学的通义,前六识为了别境识,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而起;第七末那识恒审思量,执第八识见分为自内我;第八阿赖耶识为异熟果报体,执持一切法种子。摄论师以为,若仅此八识,则一切染净诸法的依止与还灭根据终未安立;阿赖耶识既是虚妄分别的所依,便不可能同时是清净觉悟的所依。因为染净异种,不可同体;若以染识为净依,则因果颠倒。由此,摄论师在八识之外别立第九阿摩罗识,以之配属真如、法界、佛性[1][3]。
(二)阿赖耶识的染妄性
摄论学派判第八阿赖耶识为妄识、染识。道基、道奘、灵润等摄论师一致主张,阿赖耶识是一切染法的所依,其性染污,非真净缘起的依止。修行的根本目标,即是转舍此染污阿赖耶识,转得清净无垢的第九识[1][7]。
这一判定与地论师北道派的立场相近,而与地论师南道派及后来玄奘法相宗形成对照。南道地论师(以慧光一系为代表)主张阿赖耶识即为真如法性、如来藏,一切众生本来清净;北道地论师则主张阿赖耶识为妄,另有真性。法相宗主张阿赖耶识真妄和合、非染非净,有漏无漏种子同依止,既非纯染,亦非纯净。摄论学派的立场介于二者之间:阿赖耶识为染,而于其上另有一净识为依[1][5]。
在摄论师的理解中,阿赖耶识之所以为染,因其体是虚妄分别,缘生无性,随逐轮回;若阿赖耶识有一分清净,则轮回与涅槃杂糅,不成转依。故阿赖耶识必须彻底转舍,犹如垢衣必浣除垢染,方得净体。
(三)阿摩罗识的义理结构
阿摩罗识在摄论学派的义理体系中,具有多重规定性。它是真如、法界的异名,是一切清净法的所依,离一切相,绝诸对待。它是众生本具的自性清净心,即佛性;虽为客尘烦恼所覆,而体性未尝增减。它不随染污缘起而生灭,恒常不变,而为转依所显。它与阿赖耶识非一非异:约所依说,阿摩罗识为净依;约染净差别说,阿赖耶识为染依;然二者实依一心而立,离阿摩罗识别无阿赖耶可得,离阿赖耶识亦别无阿摩罗可显[1][3]。
关于阿摩罗识的体性,道基与真谛之间尚有细微分歧。道基《摄论章》指出,真谛三藏以"如如及如如智"为第一净识之体;道基则认为,如如是理体,可立为净识体;如如智是后得始起之法,体非净识,不应列入净识之体。道基进而引《大乘起信论》心真如门为证,认为心真如门所言心性不生不灭,即此第一净识[7]。这一争论表明,摄论学派内部对阿摩罗识的理解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经历了细致的理论调整。
摄论师以"阿摩罗识"统摄如来藏思想与唯识古学。在他们的诠释中,阿赖耶识是妄识流转的依止,阿摩罗识是净识还灭的依止;二者非一非异,同依一心而有染净二分。这一心性结构,与随后中国佛教思想中广为流行的一心二门说——心真如门与心生灭门——在结构上高度对应。道基明确以《起信论》心真如门诠释第一净识,这一诠释路径深刻影响了后世《大乘起信论》系思想的传播与融合[1][7]。
摄论学派并非纯粹的义理思辨体系,它始终以观行实践为归宿。《摄大乘论》"入所知相"一品,系统阐述唯识观的修行次第:先观外尘唯识,次观唯识亦无,终至能所双亡。灵润所判两重观行——前七处舍外尘邪执、第八处内舍唯识想——正是这一观行次第的汉地判摄。在摄论师的实践中,唯识观不是单纯的哲学分析,而是一种需要在禅定中层层遣除的修行操作:初位观一切外境唯心所现,破离心境实有;次位观此能观之识亦属依他起性、当体即空,破对识本身的法执;末位心境俱泯,证入真法界。这种"观外境空—观内心亦空—能所双亡"的三重次第,与昙鸾、道信一系的念佛观、天台宗的一心三观在观行结构上有可比较之处,也显示出摄论学派对禅观实践的重视,绝非空谈名相[3][7]。
摄论学派的判教思想虽不若天台、华严那样系统,但仍有其自身的判摄框架。真谛一系将佛陀一代教法判为顿渐二门,以《华严》为顿教,以《阿含》《楞伽》《涅槃》等为渐教;《摄大乘论》所宗的瑜伽行派,则被视为总摄大乘境行果的了义之谈。摄论师兼通《涅槃》《楞伽》《起信》《华严》,在判教上倾向于融合诸经,不做严格的分判;这与后来天台五时八教、华严五教判的体系化判教相比,尚处于前体系化阶段。但摄论师对经论高下的取舍——以《摄论》为宗、以《涅槃》《楞伽》《起信》为翼——实际上已经隐含了一种判教立场:唯有唯识古学与如来藏经论的合流,方能穷尽佛陀一代时教的全体大用[1][5]。
将"阿摩罗识"安立为独立第九识,并非无著世亲论中的原有架构。玄奘译《摄大乘论本》中并无此一第九识说,世亲《唯识三十颂》及护法释亦仅立八识。故现代学者多认为,九识说实为真谛一系在译传过程中融会如来藏思想而形成的中国化诠释。印顺进一步推测,九识说可能是北地摄论师(昙迁、靖嵩等)的发挥,而非真谛本人的思想;其依据在于,九识说在真谛亲译的《摄大乘论释》中并无明确安立,而多见于昙迁《九识章》、靖嵩《九识》等北地撰述[1]。这一判断若成立,则摄论学派的九识说更应被视为中国僧人在接受唯识学过程中的创造性诠释,而非印度原典的直译。
与此相关的一个学术史公案,是《大乘起信论》的成书问题。近代以来,梁启超、吕澂等学者力主《起信论》为中国人撰述的"伪论",其主要论据之一即在于:《起信论》的一心二门说与摄论学派的阿摩罗识—阿赖耶识二元架构高度对应,而与印度唯识学的八识体系不合。另一方面,《起信论》题"马鸣菩萨造、真谛三藏译",若此说属实,则《起信论》本身即是真谛译业的一部分。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学术争论,至今未有定论。但无论《起信论》的真正作者为谁,摄论学派在北地的传播过程中大量援引《起信论》,并以心真如门诠释阿摩罗识,这一事实本身即说明:在陈隋之际的中国佛学语境中,唯识古学与如来藏思想之间的界限远不如后世法相宗所划分的那样泾渭分明。摄论师实际上是在两种印度思想传统之间,建构了一套适合中国佛教理解方式的综合性心性论[1][7]。
从比较宗教学的角度看,九识说的提出反映了一种深层的理论焦虑:若阿赖耶识同时承担染净二种功能,则染净因果的解释便缺乏严格的逻辑界限。摄论师宁愿以识数的扩展来确保心性论的严整性——第八识专司染妄,第九识专司清净——也不愿接受真妄同体的含糊架构。这种对心性结构清晰性的追求,与中国思想传统中对"心体"问题的持久关注一脉相承。
九识说的经典依据除真谛译《摄论释》外,还涉及《楞伽经》与《大乘庄严经论》。道基《摄论章》明确指出,真谛三藏引《楞伽经》及《十七地论》证明九识之义。《楞伽经》本为南方如来藏系经典,其中"如来藏藏识"的说法,将如来藏与阿赖耶识联系起来,为摄论师安立阿摩罗识提供了经典依据。昙迁兼重《楞伽》《起信》,靖嵩亦通《楞伽》,说明北地摄论师普遍以如来藏系经典佐证九识说。这种以如来藏经证唯识义理的做法,正是摄论学派融合唯识与如来藏的方法论特征[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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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核心义理(二):三性论与依他起的染净
(一)三性说的基本结构
三性(trisvabhāva)——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是瑜伽行派诠释一切法存在论结构的基本框架。《摄大乘论》以"相、名、分别、真如、智"五位为次第,广释三性及三无性义。真谛译《摄大乘论释》对此有详细分疏,认为遍计所执性是于名妄执实有,依他起性是分别依他因缘而生,圆成实性是依他起上遍计所执永无[3][11]。
摄论学派认为,遍计所执性是于依他起上妄执实有的分别;圆成实性是遍计所执永无的真如;依他起性则是依托因缘而生的虚妄分别自身。问题在于:依他起性本身是染是净?这是摄论学派与法相宗分歧的关键。
(二)道基、道奘、灵润的三性说
摄论学派内部对三性的理解,因师传不同而有显著差异。道基《摄大乘论章》主张三性"其义有别,体性各殊":分别性从果及功能说,指妄境与妄心;依他性有二义,一系属于本识熏习种子,二系属于根尘因缘生起;真实性则以理体不变、功德无倒为性,包含二空真如。道基极力反对三性通摄有为无为之说,强调无为非依他,二空真如常住不异于因缘生法[7]。
道奘的三性说保留在遁伦《瑜伽论记》中,虽有三则叙述,实指两种三性三无性形态。上田义文早年指出,道奘三性说的核心是"三性三无性同一无性"——三种自性当体即无性,并非于依他起上别立一无性。吉村诚则认为,这一命题并非摄论师融合他论而成,而是可以直接从真谛译《摄大乘论释》中导出:真谛释文中说"由见境无相,见识无生",境相即分别性,识生即依他性,二相皆无,即是真实。三无性不是外加于三性的否定,而是三性自身的存在方式[7]。
灵润的三性说集中体现在他对《摄论》观行次第的判摄上。灵润判观行有两重舍断:前七处舍外尘邪执,得意言分别;第八处内舍唯识想,得真法界。日本最澄《法华秀句》卷三记载了灵润录新旧译不同的十四点,其中关于依他起染净的论争最为系统。灵润认为,若依他起非染,则何须舍唯识想?既须舍唯识想,即明依他起当舍。此两重观与三无性的对应关系,正是"三性三无性同一无性"的观行表达[7]。
(三)与护法系三性说的对比
玄奘所传护法系唯识学对此持相反立场。护法—玄奘一系认为,依他起自性本身非染非净,它是因缘所生的虚妄分别的依止;遍计所执是于其上妄执实有;远离遍计所执的依他起,即是圆成实。故依他起不可断舍,唯舍遍计所执而已。若依他起亦舍,则堕于恶取空,坏缘起性[4]。
两系分歧的实质,在于如何理解"虚妄分别"与"真如"的关系。摄论学派以虚妄分别(依他起)为染,必须彻底转舍,方能显真如;法相宗则以依他起为染净所依,染在遍计所执,净在圆成实,依他起本身为中道所行境,不可断舍。圣凯将这一差异概括为唯识古学与唯识今学的根本分歧:古学倾向于将依他起判为染妄,今学倾向于将依他起视为染净同依的中性缘起[1]。
这一义理分歧在唐代引起了长期论辩。玄奘门下基、沼一系著述中,反复批判旧译以依他起为染之说,认为此说误将遍计所执之染混同于依他起自体。而摄论后学则坚持《摄论》论文,认为若依他起非染,则观行次第中"舍唯识想"一语不可索解。两说各有所据,折射出印度唯识学内部本有的思想张力,在中国佛教的诠释语境中被进一步放大。
与三性说密切相关的是唯识无境的论证。真谛译《转识论》将心分为相应心与不相应心二种:相应心谓一切烦恼结使及受想行等与识相应;不相应心谓第一义谛常住不变自性清净心。这一"二心"说与《大乘起信论》的一心二门在结构上如出一辙。释仁宥指出,真谛系唯识学中"唯识"一词兼有"破境"与"破心"二重意味:初遣外尘实有,次遣内心实有,终至心境俱泯。这一论证路径与《摄论》观行两重舍断完全对应,也与中观学的二谛破斥有可比较之处[7]。摄论学派之所以将依他起判为染,正是因为依他起本身即是虚妄分别的产物,观行不能仅停留在"识有境无"的层面,还须进一步遣除对"识"本身的执着。
五
核心义理(三):佛性论与一阐提
(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摄论学派主张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不立永无佛性的一阐提(icchantika)。这一立场的经典依据,除《涅槃经》《佛性论》外,真谛译《摄大乘论释》中对道理应果的分疏亦有其义[3][10]。
《佛性论》旧题世亲造、真谛译,以五义、五藏等论证一切众生悉有真如佛性。论中开示佛性有三种:住性佛性、引出佛性、至得果佛性;又有五藏:如来藏、法界藏、法身藏、出世间藏、自性清净藏。摄论师据此认为,阿摩罗识即是众生本具的清净佛性;虽为客尘烦恼所覆,而体性未尝不净。修行即是去染显净,而非从无始无有佛性者新得佛性[10]。
《佛性论》所立三性佛性,实已涵盖了佛性从本具到显现的完整过程。住性佛性谓佛性法尔本来具足,不待修治;引出佛性谓由修行力故,本具佛性渐渐显现;至得果佛性谓究竟证得佛果、佛性圆满。这一三阶段的判摄,与《大乘起信论》所言"从本已来,离过绝非"的心真如门、以及随熏习而显现的心生灭门,在结构上若合符节。摄论师正是通过《佛性论》这一论典,将如来藏系的佛性论与唯识古学的转识说贯通起来:阿摩罗识即住性佛性,修行转依即引出佛性,究竟转依即至得果佛性。这种"性—修—果"三重佛性论,比单纯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更具解释力,也更能回应中国佛教对修行实践问题的关切[10]。
摄论学派的佛性论与其九识说密切关联。正因于八识之外别立清净阿摩罗识,故一切众生皆有此清净识为成佛依据;若不立第九识,则阿赖耶识为染,染中如何出净,即成难题。九识说与佛性论互为表里:九识说从心性论角度安立清净依止,佛性论从解脱论角度说明众生皆可成佛。
从如来藏思想史的角度看,《佛性论》所立五藏——如来藏、法界藏、法身藏、出世间藏、自性清净藏——将如来藏与法界、法身、自性清净心等同起来,这一判摄直接影响了摄论学派对阿摩罗识的理解。摄论师并不将阿摩罗识仅视为认识论意义上的清净识体,而是将其同时视为解脱论意义上的如来藏。这种识体与如来藏的合一,是摄论学派区别于单纯唯识学的关键特征,也是其与中国如来藏系佛教(如《起信论》、华严宗)能够深度对话的思想基础[1][10]。
(二)与地论学派及法相宗的交涉
佛性问题在南北朝末年的中国佛教界,与《十地经论》的解释密切相关。地论师南道派主张阿赖耶识即真如佛性,一切众生本来是佛;北道派则主张阿赖耶识为妄,另有真性。摄论学派的九识说,在结构上接近北道派:阿赖耶识妄染,而于其外别立清净阿摩罗识为佛性[1][5]。
至唐代,玄奘一系法相宗据护法系《成唯识论》,立五种性说,认为一分无性(毕竟无姓)阐提毕竟不能成佛。五种性说认为,众生有菩萨定性、声闻定性、缘觉定性、不定种性、无性有情五类,其中无性有情毕竟不能成佛。这一立场与摄论学派"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主张形成直接对立。灵润曾在玄奘译场中与神泰就此展开激烈论辩,成为新旧译佛性之争的标志性事件[7]。窥基《成唯识论述记》等对旧译一系的佛性论多有批评,认为真谛所传未尽印度唯识学全貌,误以一分无性为有性[1][4]。
佛性问题的论争,不纯粹是义理问题,更涉及佛教修行的普遍性与可能性。摄论学派坚持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与中国南方流行的涅槃佛性思潮一致,也与中国文化中普遍的人文信念相契合;法相宗五种性说则更忠实于印度瑜伽行派的一部分传统,但在中土弘传时遭遇了强烈的思想抵抗。这一思想背景,或可部分解释法相宗在唐初盛极一时而后迅速衰微的命运。
值得注意的是,摄论学派的佛性论并非简单照搬《涅槃经》的一切众生说,而是在唯识学的框架内对佛性作了认识论的限定。摄论师并不认为一切众生当下即是佛,而是说一切众生皆有阿摩罗识作为成佛的内在依据;这一清净识虽本具,却为客尘烦恼所覆,须经闻思修、两重舍断方能显现。这种"本具而须显"的佛性观,既不同于地论师南道派"本来是佛"的直截立场,也不同于法相宗"一分无性"的严格立场,而是在两者之间开辟了一条兼顾可能性与实践要求的中间道路。道基融会《涅槃》佛性与《摄论》唯识,正是这一中间道路的具体实践[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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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学派内部的分化:道基、道奘、灵润
摄论学派虽以真谛译《摄论》为共同依据,但在长期弘传过程中,内部形成了不同师说。据《续高僧传》及现代研究,唐初摄论师中道基、道奘、灵润三家影响最大[7]。
道基(?—637),俗姓吕,东平人,早年游学赵州,通《涅槃》《成实》,后入蜀弘摄论,住成都福成寺。据《续高僧传》本传,道基著有《杂心玄章并抄》八卷、《大乘章抄》八卷;高丽义天《新编诸宗教藏总录》另著录其《摄论义章》十卷(或作五卷)。其《摄大乘论章》现存残卷收入《大正藏》第八十五册,原有七门分别,今仅存二门。蜀地摄论因之蔚盛,时有"摄论自基始"之誉。道基之学兼重《涅槃》,将摄论与佛性论贯通,认为《摄论》之阿摩罗识与《涅槃》之佛性名异义同。他对第一净识的判摄——以如如理为体、不取如如智——并引《起信论》心真如门为证,显示出蜀地摄论融会《起信》的鲜明特色。贞观十一年(637)二月,道基卒于成都福成寺,春秋六十有余[2][7]。
道奘(生卒年不详),师从道尼,住长安,盛弘《摄论》。道奘一系在九识、三性等问题上有独立发挥。其说散见于窥基、法宝、遁伦等人的著述中,为法相宗批判旧译的主要对象之一。道奘主张阿赖耶识唯是染污,阿摩罗识方是清净;依他起性唯是虚妄分别,观行必须舍依他起方证圆成实。其三性说以"三性三无性同一无性"为核心,在唐初引起了法相宗的集中批评[7]。
灵润,俗姓梁,河东虞乡人,生卒年不详,约生于6世纪末。早从道奘学《摄论》,又从净影寺慧远学《涅槃》,住长安弘福寺。灵润在弘福寺讲《摄论》三十余遍,撰《摄论义疏》十三卷、《摄论玄章》三卷及《涅槃经疏》等。贞观八年(634)敕住弘福寺,贞观十九年玄奘译场设于弘福寺,灵润受命为证义,与神泰就佛性问题往复论辩。灵润判《摄论》观行有两重舍断,对依他起染净问题有细密分疏,认为《摄论》上下惟有两重舍得:前七处舍外尘邪执,得意言分别;第八处内舍唯识想,得真法界。日本最澄《法华秀句》保存了灵润记录的新旧译不同十四点,成为研究摄论学派与法相宗分歧的珍贵文献[2][7]。
三家虽同奉《摄论》,然于观行次第、识体染净、佛性有无等问题上互有异同。道基偏重于融会涅槃佛性与《起信》思想,道奘偏重于严格判分染净并立"三性三无性同一无性",灵润则试图在观行次第上加以折衷并系统记录新旧译差异。这一内部分化,既是摄论学派义学发达的标志,也预示了其在唐初统一唯识学体系到来之际必然被整合的命运[1][7]。
摄论学派内部的多元格局,也折射出此一学派作为"学派"而非"宗派"的性质。它没有统一的僧团制度,没有严格的传法世系,更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其凝聚力主要来自对同一部论典的共同研习和对同一套问题的共同关切。这种松散的学术共同体形态,既是摄论学派在陈隋之际能够广泛吸引义学僧人的原因,也是它在面对组织严密、体系完整的新译唯识学时迅速瓦解的原因。
七
衰落与融合:玄奘新译的冲击
(一)新旧译之争
唐太宗贞观十九年(645),玄奘自印度归国,组织译场,重译《摄大乘论》及世亲、无性二释,并译出《成唯识论》《俱舍论》《大毗婆沙论》等千余卷。新译系统传入印度晚期瑜伽行派(护法—戒贤一系)的精密学说,以八识为完整架构,三性说以依他起为染净依,五种性说判二乘定性与无性阐提。这一新体系在义理上严整、方法上严密、文献上完备,迅速吸引了唐初义学僧众[1][4]。
玄奘门下窥基(632—682)作《成唯识论述记》《枢要》《义林章》等,系统判释旧译。窥基等明确批评真谛译说:阿摩罗识不应别立为第九识,真如不可以识名;依他起不可判为纯染,染在遍计所执;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之说违背五种性义。在玄奘—窥基一系的判释中,真谛所传被定位为"旧译",其说虽有所据,然未尽印度唯识学之全,且多与如来藏思想混杂[1][4]。
新旧译之争的实质,不仅是翻译准确性问题,更是两套思想体系的竞争。真谛所传旧译体系简洁而富有融摄性,将唯识与如来藏统合为一;玄奘所传新译体系则精密而分科严整,严格区分唯识与如来藏、三性与五性。前者更契合中国佛教重圆融、重心性的思想传统,后者更忠实于印度后期瑜伽行派的学术性格。唐初义学僧众在两者之间的选择,最终偏向了文献更完备、体系更严整的新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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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摄论学派的消亡与遗产
玄奘新译唯识(法相宗)兴起后,摄论学派作为独立学派迅速衰微。唐高宗至武周时期(7世纪后半叶),摄论师纷纷转入新译唯识门下,或兼弘《起信》《华严》。然摄论学派的思想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三种途径融入后世中国佛学。
从时间上看,这一衰亡过程并非一蹴而就。灵润在弘福寺讲《摄论》三十余遍,直至贞观十九年译场建立仍参与证义,说明即使在玄奘归国之后,旧译摄论学在长安仍有相当影响。法相宗的全面胜利,要到窥基(632—682)时代才真正完成;窥基著述中对旧译的反复批评,恰恰说明在他的时代摄论师说仍在流行。玄奘门下的法宝、神泰、慧沼等人,其思想中亦多有调停新旧译的痕迹——法宝著《一乘佛性究竟论》力主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与窥基五种性说相抗,其思想渊源实与摄论学派的佛性论一脉相承。由此可见,摄论学派作为学派组织虽在唐初瓦解,其义理主张却在法相宗内部持续发酵数十年之久[1][4]。
法相宗内部保留了大量旧译批判资料。玄奘弟子中如慧沼、智周等,在阐发新义之余,仍不时回应旧译摄论师的问题。唯识宗章疏中保存了关于道奘、灵润旧说的系统批判,遁伦《瑜伽论记》更引录了道奘三性说的完整表述。若没有法相宗著述中的论战性征引,摄论学派的大部分典籍早已散佚,其学说亦将无从考见。今日研究摄论学派,在很大程度上须依赖论敌的征引与批判[1][4]。
摄论学派典籍的散佚情况极为严重。真谛亲译的《摄大乘论释》虽存,但其自撰的经论义疏已全部不存。摄论师的著作,藏经中仅存道基《摄大乘论章》残卷(《大正藏》第八十五册)及若干序记;日本佛教文献和敦煌遗书中保存了部分《摄论》注疏的残片。日本僧人凝然《华严孔目章发悟记》、最澄《法华秀句》等域外文献,无意中成为保存摄论学派佚说的重要库藏。这种"因论敌而存、因域外而存"的文献状况,使得摄论学派的研究天然具有重建性质——研究者必须从零散的征引、批判和残卷中,小心翼翼地拼凑出一个学派的思想全貌[5][7]。
华严宗与天台宗吸收了摄论学派的心性论成果。摄论学派的九识说、心性真妄论,与《大乘起信论》系思想相呼应,经昙迁、净影寺慧远等人的沟通,汇入隋唐华严、天台的心性论体系。道基以《起信论》心真如门诠释第一净识的做法,更直接开启了华严宗以《起信》融会唯识的诠释路径。法藏在构筑华严性起思想时,对心识染净问题多有讨论;天台智顗在阐发一念三千说时,也与北方摄论、地论的心性论有思想交涉[1]。
净土宗与禅宗亦间接受其影响。摄论学派重佛性、重观行的实践倾向,与当时北方涅槃学、南方禅观传统相激荡,间接影响了后世中国佛教实践层面的性寂与性觉之争。摄论师所传的阿摩罗识——自性清净心——概念,与禅宗所言自性、觉悟之心,在义理结构上有可比较之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摄论学派所传唯识观中"心境俱泯"的终极观境,与禅宗所言"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证悟体验,在否定性的表达结构上高度相似;这一相似性提示我们,唯识古学的观行传统并非纯粹的名相分析,它本身就包含了通向禅悟体验的实践维度[1]。
摄论学派的影响还波及海东日本。新罗统一前后,留学长安的新罗僧人即兼习摄论之学。圆测(613—696)虽以唯识学名家,但其早年所学亦兼摄论旧义;新罗华严学的早期典籍中,保存了若干与摄论学派交涉的痕迹。日本奈良时代,最澄入唐求法,携回的汉籍中即包括灵润一系摄论师的著作;其《法华秀句》所录新旧译十四点,正是通过这一渠道保存下来的。可以说,摄论学派虽然在中国本土作为独立学派消亡,其学说却借由新罗、日本僧人的传习,在东亚佛教的更广阔视野中延续了千年之久。今日研究日本华严、天台典籍中保存的中国古说,摄论学派仍是一个不可绕开的参照系[1][7]。
从思想史的长时段视角观察,摄论学派的衰落并非简单的学说竞争结果,而是反映了中国佛教选择意识的深化。唐初义学僧众在新旧译之间的抉择,实质上是在两种不同的真理观之间的抉择:一种认为真理需要通过层层转识方能证得,另一种认为真理本自具足、只需去除覆障。摄论学派的九识说、依他起染净说,代表了前者;而中国佛教主流——无论是禅宗的明心见性,还是天台的性具善恶、华严的性起圆明——均倾向于后者。摄论学派之所以最终让位于更具中国性格的佛教体系,根本原因或许在于:它虽然带来了严密的分析哲学,却未能完全回应中国思想对心体直接性、本觉性的深层期待。
将摄论学派与同时期的地论学派加以比较,更能见出其历史定位。地论师南道派主张阿赖耶识即真如佛性,心性本净,修证只是去染;北道派主张阿赖耶识为妄,另有真性。摄论学派的九识说在结构上接近北道派,但比北道派更系统地建立了染净二识并立的心性架构。与地论师相比,摄论学派的理论优势在于:它有一部完整的《摄大乘论》作为根本论典,有世亲释作为权威注疏,有一套从所知依到果位的完整修道次第;其理论劣势在于:它来华时间较晚,在北方缺乏长期的义学积累,且其染净二识并立的架构虽清晰却略显笨拙,不如南道地论师"一心真如"说那样简洁直截。正因如此,摄论学派在唐初面对更系统的法相宗和更具中国性格的华严、天台时,便处于双重夹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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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结 论
摄论学派是中国佛教史上一次重要的唯识学传译与诠释运动。它以真谛所译《摄大乘论》及世亲释为根本依据,在陈隋之际的南北义学交融中蔚为大宗,上承印度无著世亲的唯识古学,下启唐代法相宗的先声,又在理论层面融合了如来藏系佛性思想。
摄论学派的理论贡献可从三方面加以衡定。它首次系统地将瑜伽行派唯识学引入中国思想界,使中国僧人得以在阿赖耶识缘起的框架下重新理解心性与修行问题。在此之前,中国佛教的心性论主要围绕涅槃佛性、般若空观展开,摄论学派带来了一套以识缘起为核心的分析性哲学,拓展了中国佛学的理论视野。它以九识说和阿摩罗识的安立,将唯识古学与如来藏思想结合起来,为中国佛学提供了一套既能解释染妄缘起、又能安立清净佛性的双重心性论架构。这一架构比单纯的真如缘起或单纯的虚妄唯识更具解释力,也更契合中国佛教对心体真妄问题的复杂理解。它与地论学派、涅槃学派的长期交涉,以及与玄奘新译唯识的理论对立,客观上推动了中国佛学对心性真妄问题的深入思考。摄论师提出的每一个论题——阿赖耶识为染为净、依他起可舍不可舍、众生佛性有性无性——都成为隋唐宗派佛教必须回应的思想课题。
摄论学派的历史命运,也折射出中国佛教翻译史与诠释史的一般规律。真谛所传并非印度唯识学的全貌,而是经过其个人学养与中国佛教现实需要过滤的思想体系;当更完整、更系统的护法系唯识学随玄奘译入东土,摄论学派作为独立学派便不可避免地让位于新的综合体系。然而,摄论学派所提出的问题——心性是染是净、依他起如何判摄、众生佛性是否普遍——并未因学派消亡而消失,而是以更深刻的方式进入了隋唐佛教宗派的理论建构之中。
在这个意义上,摄论学派不仅是法相宗的前驱,更是中国佛教从学派佛教向宗派佛教转型过程中的关键一环。重新审视这一学派,有助于我们更完整地理解中古中国佛学的多元面貌,以及印度唯识学在中国土壤中被选择、被转化、被融合的复杂历程。摄论学派的兴衰提示我们:一种外来思想能否在异质文化中扎根,不仅取决于其原初形态的纯粹性,更取决于它能否回应本土文化所关切的问题。摄论学派之所以在陈隋之际兴盛,正因它以唯识学的语言回答了中国佛学关于心性真妄的追问;其衰微也非因其理论失误,而是因为更严整的新译体系提供了更系统的替代方案。理解这一辩证过程,对于把握中国佛教思想史的内在脉络,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摄论学派的历史表明:外来思想的中国化,既不是简单的移植,也不是彻底的替代,而是在不断的对话、辩论与融合中逐步生成新的思想形态与理论体系。
从当代学术视角回顾,摄论学派的研究仍有若干亟待拓展的方向。敦煌遗书中保存的摄论注疏残卷尚未得到系统整理;日本古寺所藏古写经中与摄论相关的资料仍有发掘空间;梵藏文《摄大乘论》与真谛译本的对勘研究,仍可在更精细的文本层面揭示新旧译的差异所在。这些工作不仅有助于更准确地理解摄论学派本身,也有助于更深入地反思中国佛教诠释学的一般特征——外来经典在翻译、注疏、论辩的过程中,如何被本土思想所塑造,又如何反过来重塑本土思想的问题意识。摄论学派虽已不存,其提出的问题却始终活在中国佛教思想的血脉之中。
最后需要说明本文在文献处理上的若干限制。由于摄论学派自身著述散佚严重,本文所据以立论的主要材料,一是真谛译典本身(存于大正藏),二是道宣《续高僧传》中的相关僧传,三是窥基、遁伦、最澄等后世著述中保存的旧说批判与征引,四是圣凯、释仁宥等现代学者的专题研究。道基《摄大乘论章》残卷虽存,但其七门分别已阙其五,本文对其义理结构的叙述主要依赖释仁宥的辑录与解读。道奘、灵润的学说则几乎全部依赖论敌的征引——这种"他述多于自述"的文献处境,使得任何关于摄论学派的论断都必须保留相当的推测余地。本文力求将推断与史实分别标举,但在义理分析层面,仍不可避免地带有现代诠释的成分。读者在使用本文结论时,宜留意这一文献学上的限制。
参考文献
[1] 圣凯. 摄论学派研究[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23.
[2] 道宣. 续高僧传[M]// 大正新脩大藏經, 1924.
[3] 真谛译. 摄大乘论[M]. 世亲释. // 大正新脩大藏經, 1924.
[4] 玄奘译. 摄大乘论本[M]. // 大正新脩大藏經, 1924.
[5] 圣凯. 摄论学派传承史研究[J]. 中国佛学, 2005(总第23期).
[7] 释仁宥. 摄论师所传的《摄论》思想——以道基、道奘、灵润为中心[J]. 中华佛学研究, 2004(第8期): 161-205.
[8] 佛陀扇多译. 摄大乘论[M]. // 大正新脩大藏經, 1924.
[10] 真谛译. 佛性论[M]. 世亲造. // 大正新脩大藏經, 1924.
[11] 真谛译. 转识论[M]. 三无性论[M]. 显识论[M]. // 大正新脩大藏經,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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