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塔站在售楼处门口,深圳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她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她攥着那张银行本票,250万,是她把孟买那间小纺织厂盘出去换来的。三天前她走进这个售楼处时,腰板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响。现在她坐在台阶上,屁股底下垫着张传单,眼眶红得跟抹了辣椒似的。
她来深圳的理由,说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女儿在深圳大学读研,学的什么人工智能。阿米塔不懂那些,但她记得女儿第一次从深圳打视频电话回来时,眼睛里有一种她在孟买从没见过的光。女儿说:“妈,这里的人走路都带风,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阿米塔在孟买活了五十年,从没听谁说过“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机器轰鸣声里混着工人的汗味,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她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把那个小纺织厂从三台缝纫机做到三十台,从布料批发做到成衣出口。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牛皮,指节因为常年握剪刀都变了形。
女儿大四那年说要去中国留学,阿米塔没拦着。她心里想的是,去看看也好,看完就回来。可女儿没回来。视频电话里,女儿开始说中文,开始穿那种叫“汉服”的衣服拍照,开始在阳台种小番茄。去年过年,女儿没回孟买,说买不到机票。阿米塔看着视频里女儿一个人蹲在宿舍吃方便面,背后是贴满便利贴的书桌,挂了电话就开始查深圳的房价。
她想,女儿不回来,那她过去。
250万人民币,按中介说的,首付够了。她盘厂子的时候,以前的生意伙伴都说她疯了。“你一个印度人,去中国买房?”“你连中文都不会说,去了干什么?”“你女儿早晚要回来的,你急什么?”
阿米塔没理他们。她把那笔钱揣在包里,像揣着一辈子的命。
第一天,中介小刘带她看了四套房。第一套在龙岗,二手房,七十平,采光不好,客厅白天也得开灯。第二套在宝安,新房,离地铁远,周边全是工地,打桩声震得她心口疼。第三套在龙华,学区房,贵得离谱,250万只够付个定金。第四套在福田,中介说“性价比很高”,她进去一看,窗户打开就是对面楼的墙,白天要开灯,晚上要拉窗帘,像住在一个盒子里。
“深圳的房子都这样,”小刘笑着说,“寸土寸金嘛。”
阿米塔没说话。她在孟买的房子比这大五倍,有院子,有阳台,一楼是厂房,二楼住人,三楼堆布料。可她没这么说。她只是攥着那张本票,问:“有没有那种……窗户能看见天的?”
小刘愣了一下,说帮她找找。
第二天,她自己去看了几套。手机导航看不懂,她就站在路边招手叫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把中介写的地址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说:“那地方很偏啊,你一个人去?”她点点头。到了地方,发现是一栋烂尾楼,脚手架锈迹斑斑,门口的野草长得比人高。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又打车回去了。
晚上她给女儿打电话,没提房子的事,只说:“妈来深圳了。”女儿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说马上从学校过来。晚上九点多,女儿风尘仆仆地赶到酒店,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阿米塔摸着女儿的脸,说:“瘦了。”女儿说:“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
阿米塔笑了笑,说:“想你了。”
她没有说那250万的事。她想等房子定下来再给女儿一个惊喜。
第三天,小刘打电话说找到了一套,在南山,带阳台,能看到海。阿米塔赶紧过去了。房子确实好,五十五平,阳台朝南,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一线灰蓝色的海。阿米塔摸了摸阳台的栏杆,心想女儿可以在这里种小番茄。小刘在旁边说:“这套很抢手,昨天刚放出来,今天已经有四拨人看过了。”
阿米塔问:“多少钱?”
“280万。”
阿米塔沉默了一下。“我只有250万。”
小刘面露难色。“姐,这个价真的已经很便宜了,南山的房子,带海景,换别人都挂320万。要不您再凑凑?”
阿米塔摇了摇头。她凑不了了。那250万已经是她这辈子的全部。
从售楼处出来,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本票。那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还有一行数字:2,500,000。她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没错,是250万。可在深圳,这只是一个阳台和一扇能看见海的窗户。
她想起孟买那个小纺织厂,想起那些日夜运转的缝纫机,想起她一剪刀一剪刀裁出来的布料,想起她站在车间里,汗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工人们叫她“Madam”,她笑着点头,心里想着女儿下学期的学费。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一台老式放映机,咔哒咔哒,胶带都快烧断了。
她红着眼,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她怕250万买不到一个家,怕女儿在这个带风走路的城市里,永远只能住在看不见天的盒子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女儿。
“妈,你在哪儿?”
阿米塔擦了擦眼睛,声音尽量平稳。“在外面看房子呢。”
女儿沉默了两秒。“妈,你是不是想买房?”
阿米塔没说话。
“妈,你不用买,”女儿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我毕业了可以回去,我回去陪你,咱们把厂子再开起来……”
阿米塔打断她:“你回来干什么?你学的那些东西,孟买用不上。”
“可是妈——”
“你别说傻话。”阿米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远处那栋楼,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个小孩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车流。“妈再想想办法。250万不够,妈就再挣。厂子盘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挣,你那个什么人工智能……妈不懂,但妈知道那是你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你走你的路。妈跟着你走。”
挂了电话,她转身又走进了售楼处。小刘看见她,愣了一下。阿米塔把本票往桌上一放,说:“280万,我凑。给我三天。”
走出售楼处时,深圳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阿米塔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走得很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钱能不能凑够,不知道女儿毕业后会不会留在这里,不知道一个印度老太太在深圳到底能不能活下去。但她知道,今天晚上她要去银行,问清楚贷款怎么弄。明天她要去女儿学校,看看那个让女儿眼睛发亮的地方长什么样。
她在路边买了一碗豆腐脑,五块钱。卖豆腐脑的大爷问她:“加糖还是加辣?”她想了想,说:“一半一半。”
豆腐脑端在手里,热乎乎的。她吃了一口,又咸又甜,怪得很,可咽下去之后,胃里竟然暖了。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语音:“妈今天吃了豆腐脑,一半糖一半辣,比你做的方便面好吃。”
女儿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阿米塔看着那个表情包,红着的眼眶终于弯了弯。她想,250万在深圳买不到一个家,可如果女儿在,哪里都是家。
她擦了擦嘴,站起来,朝地铁站走去。导航显示,去女儿学校要坐七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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