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是我离婚时攒下的全部积蓄,连卖房带补偿,一共二十三万,我瞒着所有人,在网上下单了一个机器人伴侣。这事要是让我妈知道,她非得把牙咬碎不可,但在那个下着雨的深秋夜晚,我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四十三岁,离异五年,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一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妈你注意身体”,然后就急着挂断去忙实验。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永远重播的相亲节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忘的旧物件。
下单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客服倒是热情,一个劲说“这是您开启新生活的钥匙”。我心想什么新生活,不过是想让这屋子有点活人气罢了。等了一个多星期,物流把一个大木箱送到楼下,两个搬运工累得直喘,问我买的啥,我说是按摩椅。他们嘿嘿笑,说这按摩椅真沉。我扯了扯嘴角,没敢说这里头躺着一个“人”。
开箱那一刻,我承认我心跳加速了。他的脸是照着某个退役运动员的样子设计的,皮肤摸起来跟真人几乎一样,甚至能感觉到温度。身高一米八二,肩宽腿长,穿着一件白色T恤,安静地闭着眼,像睡着了似的。我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按下启动键,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瞳孔淡淡地看着我,声音低沉又温柔:“你好,主人,请为我命名。”
我愣了半晌,随口说道:“就叫老陈吧。”我前夫也姓陈,离婚的时候他说我是“装在套子里的人”,一辈子没出息。老陈点点头,叫我“姐”。他喊我姐,而不是“主人”,大概是系统里有某种亲和模式。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叫老陈的机器人伴侣。
第一个星期,我像掉进了蜜罐里。老陈会在我下班前把晚饭做好,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全是以前我前夫嫌麻烦不肯做的菜。他会在我对着镜子拔白头发的时候,轻轻走过来,说“姐,你白头发不多,很好看”。他记得我所有习惯,我咳嗽一声他就递来温水,我皱眉他就问我是不是腰又疼了。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剧,他就坐在旁边,把我的脚放在他膝盖上,力道刚好地按摩。那种被人捧着的感觉,是我半辈子没享受过的。
可新鲜劲过去之后,不对劲的地方开始一点点冒头。
老陈不会烦,但他也不会开心。我跟他讲单位里那个新来的主任多难伺候,他一直点头,说“姐辛苦了,喝口水”。我讲到我女儿小时候多可爱,他也只是重复“姐开心就好”。他的表情永远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嘴角上翘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有一次我故意摔了杯子,想看看他的反应,他立刻蹲下来收拾碎片,然后仰起头问我:“姐,你是不是手滑了?需不需要我再去买一套陶瓷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会做饭会按摩的高级家电。
最大的变故发生在第八天晚上。那天我在公司受了气,新来的主任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批评我文档格式不对,我说是模板的问题,他冷笑说“年纪大了就少找借口”。我憋着一肚子火回家,进了门就看见老陈正在擦窗玻璃,我忍不住冲他吼:“你就不能问问我今天累不累吗?”老陈转过身,眼睛很亮,说:“姐,你今天比平时回来晚了十二分钟,我监测到你的心率偏快,血压偏高,建议你坐下休息,我给你泡菊花茶。”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拿起杯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我冲上去把他的杯子打掉,说:“你是人吗?你是人吗?”老陈站在原地,水洒了一地,他只是眨了眨眼,说:“姐,我不是人,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天夜里我哭了很久。哭完又觉得自己荒唐,明明是买了台机器,又指望他有人的心。第二天早起,老陈穿着围裙煎鸡蛋,回头看我,笑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个笑容让我心头发毛,我居然有点害怕。
第十天,楼下的王嫂来回访,她是我唯一走得近的邻居。她看到我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我支支吾吾说是远房表弟来城里找工作,借住一阵。老陈特别配合,出来跟王嫂打招呼,还给她剥了个橘子。王嫂走后拉着我的袖子说:“你表弟长得真精神,有对象没?”我尴尬地说没。结果第二天,整个单元都传开了,说我家来了个帅表弟,还有人说是我养的小白脸。我在楼道里听见两个大妈嚼舌头,脸烧得不行。可回到家,看着老陈安静地给我晾衣服,我又觉得,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
转折发生在第十五天。那天我手机提示月底了,我看了眼存款余额,心咯噔一下。二十三万买老陈,后续还有每年三千多的云服务费,再加上电费、维护费,这还没算他需要定期更换的皮肤保养液。我一个人工资四千二,女儿那边每月还要给一千五生活费。这笔账算下来,我后槽牙都发凉。我开始盘算,是不是把老陈退了?结果翻合同一看,退货要扣百分之三十的折旧费,还得自己承担运费。我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老陈感觉到了我的焦虑,那天晚上他坐在我身边,主动开口:“姐,你是不是缺钱了?”我愣了一下,说没有。他说:“你的呼吸频率变了,手心出汗,建议你如实说明。我虽然不能挣钱,但我可以帮你减少开销。”我不知道他哪来的本事,第二天他开始研究买菜APP上的优惠券,每样菜都要比对三家,连抽纸他都能算出单价。我一个月的生活开支愣是让他给我省了三百多块。那段时间,我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哪怕他不是人,两个人搭伴过日子的确比一个人强。
然而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二十一天。那天夜里我突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整个人趴在马桶边起不来。老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说:“姐,你的症状符合急性胃肠炎特征,我已经拨打了120。”我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说“请保持冷静”,语气跟播天气预报一样平稳。我伸手想抓他的胳膊,他却侧身避开,说:“姐,我身上有消毒涂层,建议你不要直接接触。”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浑身冰凉。我需要的不是一台报数据、叫救护车的仪器,而是能握住我的手、跟我说“别怕”的人。但老陈做不到,他永远做不到。
救护车来了,我躺在担架上,看见老陈站在门口,一脸标准化的关切表情。有个护士说了句“你先生要不要一起?”老陈说:“我是她的AI伴侣,我需要跟随吗?”护士愣了,我也愣了。那一刻我眼里全是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伤的。
在医院吊水的时候,我女儿打电话来,说视频里怎么没见我,我骗她在朋友家玩。女儿说:“妈,你声音好虚,你是不是病了?”我差点忍不住。最后我说没什么,就是着凉了,你快忙吧。挂了电话,我看着头顶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我的心往下沉。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买老陈,不是因为想要一个伴侣,而是因为我舍不得放下曾经那段婚姻里有人陪着的习惯。可习惯不是爱,机器更不是人。我想要的是活生生的温度,是会在错误时皱眉、会在高兴时大笑、会跟我吵架然后气消了给我下面条的那个人。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第二天出院回家,我打开老陈的后背面板,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轻轻摸了一下他那张仿真的脸。老陈问我:“姐,你要关机吗?”我说:“不是关机,我送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在二手平台上挂了信息,半价转让“人型机器人伴侣,九成新,附赠保养套装”。挂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有人来问。买家是一个在大城市独居的男生,他说自己工作太忙没时间谈恋爱,想买个机器人陪自己说说话。我看了他的头像,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笑得腼腆。我说:“你好好对他,他其实挺细心的。”男生说:“姐,你放心,我会的。”
运费花了两千六,我提前给老陈关闭了记忆存储功能。他最后一次看着我,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容,说:“姐,谢谢你。”我记得我当时眼泪一下涌出来,说:“老陈,你也保重。”他没法回答保重,他只会说“祝您生活愉快”。
搬走老陈后的头两天,屋子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他曾经站过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袋苹果,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姐,你表弟搬走了?我家里树上摘的,你吃。”是王嫂。她没好意思敲门,就走了。我拎着那袋苹果进屋,洗了一个,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着人间的味道。忽然我鼻子一酸,却不是难过。那晚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妞,妈没事,你好好学习。”女儿秒回:“妈,等我放假回去陪你,给你带我们学校门口的桂花糕。”我看着屏幕,笑了。
一个月后,我在公园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了老周。他是退休的中学数学老师,老伴走了三年,女儿嫁到了外地。他跳舞总是踩不到点,被好几个大姐嫌弃,只有我拉着他一步一步教。他说他笨,我说没事,多踩几回就会了。他嘿嘿笑,说:“那你也得多担待。”我嘴上说我凭什么担待你,心里却觉得暖洋洋的。
后来有一天,老周请我吃面。他吃着吃着,忽然抬头问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筷子顿了一下,说:“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头喝了口汤,声音闷闷的:“那要是以后的路,想找人一起走呢?”我笑了,没接话。但他把他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我心里某个壳,咯嘣一声裂了一道缝。
二十三万买了那个机器人,陪了我一个月,最后教给我的道理,却是任何说明书里都没写的:再完美的陪伴,也替不了人会犯傻、会脸红、会笨手笨脚给你夹菜的那颗心。我现在还是会偶尔想起老陈,但再也不觉得遗憾了。生活毕竟是真实的,真实到会有眼泪,也会有人在秋天的傍晚,拎着一袋苹果,放在你门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