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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火炮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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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火炮,我们都知道些什么?除了“战争之神”这种泛泛之谈,以及那些持续两周却毫无效果的炮火准备之外?事实上,在许多人眼中,一战的画面往往是一些不连贯的碎片:机枪——氯气——坦克。机枪是阻挡步兵前进的东西;氯气是人们试图打破僵局却未获成功的手段;而第三种——坦克,则是最终得以突破防线的东西。那火炮呢?它似乎只是在空洞地倾泻几十万发炮弹,漫无目的地翻耕着土地。难道火炮根本就是多余的吗?不,恰恰是火炮,最先发挥了突破这条防线的作用。让我们来看看当时存在哪些问题,以及最终是如何解决它们的。



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第一次世界大战并不是一幅长达四年的单一画面。从我们似乎已知的情况来看,人们可能会产生一种印象:炮兵以及全体指挥部仿佛都是一群智力低下的人。因为我们一方面看到火炮把一切都变成了月球表面般的废墟,但与此同时,步兵的冲锋却不断地被机枪阻挡,往往前进不到几百米就停滞不前,有时甚至连中立地带都未能跨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炮兵没有瞄准正确的目标?还是敌人的防御工事过于坚固?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出现这样的效果?!原因在于,战争的形式是多变的。正如我之前所写的那样,进攻的方法在发展,但防御的方法也在随之进化。在每一个阶段,都会出现相应的问题。然而,在战争中其实并不乏深入敌后数公里、直至脱离了自身炮火支援“保护伞”后才陷入停滞的进攻。在此,我们将详细探讨当时存在的问题以及它们是如何被解决的——毕竟,它们确实被解决了!

首先,让我们再次审视火炮面临的问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法国的火炮与我们习惯中想象的模样完全不同。德国的火炮稍稍接近现代概念,但它也同样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我主要探讨协约国,因为在1914年夏季最初的德国攻势被阻击之后,协约国在西线很大程度上处于进攻地位。而我主要关注法国,因为他们发挥了主要作用:战争是在他们的领土上进行的,而且他们在该方向上部署了最多的师。

与德国人重视重型火炮(例如150毫米榴弹炮)不同,法国人在野战中几乎完全不重视重型火炮。这其中的原因很多,包括对火炮本身的价值以及特别是重型火炮火力威力的严重低估。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实际运用速射炮的大规模战争。在此之前,由于缺乏经验,人们并未真正理解它们拥有何种可怕的火力。根据一些资料,法国人甚至还参考了俄罗斯火炮在1877—1878年俄土战争中的负面经验,当时俄罗斯火炮对土耳其人的杀伤效果微弱。

然而,当年的年代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杀伤爆破弹(榴弹)。当时有的炮弹,里面装填的几乎是黑火药。充填黑火药的炮弹与充填TNT(三硝基甲苯)等现代炸药的炮弹,其威力有着天壤之别。在质量相等的条件下,黑火药的爆炸威力明显较弱,而且它的密度更低,也就是说,在相同的体积内,火药的质量会更小。更不用说它在其他性能上的落后了。总之,19世纪70年代装填黑火药的150毫米火炮弹丸,与20世纪10年代装填TNT的150毫米弹丸,简直有着云泥之别!

结果就是,法国火炮在走向一战爆发时,装备的主力依然是75毫米野战炮。在野战部队中(请原谅我使用这样一个术语),几乎没有重型火炮。据我所知,英国人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当然,正如我们在之前的文章中所读到的那样,法国人通过将各种陈旧的火炮调入野战部队,找到了一种权宜之计,但这些老旧火炮的射程和射速都明显不足。他们迫切需要开始大规模生产口径超过75毫米的新型加农炮和榴弹炮,以及配套的牵引工具。



带有前车的1897年型75毫米火炮

让我们来看一些具体的数字。战争爆发时,法国野战炮兵装备有75毫米轻型速射炮,山地部队装备有65毫米速射炮,而重型野战炮兵部队则拥有1904年型155毫米速射榴弹炮、巴克(Briot/Baquet)120毫米加农炮以及1878年型德班日(De Bange)120毫米加农炮。除此之外,还有数量可观的旧式德班日火炮,专门用于要塞防御和攻城重炮兵部队。

在首批动员的部队中,大约拥有以下数量的火炮: 3840门 —— 75毫米火炮; 120门 —— 65毫米山炮; 308门 —— 野战部队装备的重型火炮; 380门 —— 用于组建攻城部队的德班日重型火炮。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数量庞大(约7000门)的极旧式火炮,专门用于要塞防御。这些老古董在后来派上了大用场。

相比之下,战争爆发时德军拥有: 5500门 —— 轻型火炮,其中75%为77毫米加农炮,25%为105毫米榴弹炮。 2000门 —— 重型火炮,其中包括105毫米和135毫米加农炮(是的,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口径)、150毫米榴弹炮以及210毫米臼炮,并且这些火炮在当时大都属于现代化装备。

不过,不应当仅仅直接去对比这些数字——别忘了,法国人的武器库中后来还加入了一定数量的英国火炮,尽管它们的各兵种分配比例也大同小异。这里更重要的是,重型火炮在总数中所占的比例究竟有多大。

再谈谈技术战术性能(TTX)——法国火炮表现出射程不足的缺点。说来滑稽,从弹道学角度来看,75毫米加农炮本来可以打到8公里的距离,但其瞄准具和炮架却仅按6.5公里的射程设计。相比之下,德国人的105毫米榴弹炮就能打到这个距离,而且其炮弹威力显著大得多(其重量差不多是法国炮弹的两倍)。德国1902年型150毫米“重型”(但在重量上实际上非常轻)野战榴弹炮射程就已经达到7.4公里。威力更强的1913年型150毫米榴弹炮射程达8.6公里。210毫米“短”臼炮射程为9.4公里,而自上世纪末就已配备的150毫米加农炮射程则超过了10公里。至于135毫米加农炮,虽然战争初期数量不多,但根据各种资料显示,其射程甚至能达到14到16公里。



210毫米“短”臼炮



这也是同口径的“长”臼炮,不过它现在状态可不太好

因此,大家已经能够看出,从硬件装备的角度来看,法国炮兵面临的问题有多么严重。尽管75毫米火炮的实际性能相当高,但在设计和组织结构上,它在射程以及利用隐蔽阵地射击方面都已经受到了限制。而严格来说,法国野战炮兵当时根本没有其他像样的火炮。相比之下,德国人不仅拥有重型火炮,在远程射击方面也表现得更好。在此我特别想指出的是,德国人甚至为重型火炮储备了极其庞大的弹药量——平均每门炮4000发炮弹。相比之下,77毫米野战炮每门仅配备800发炮弹。而在法国炮兵中,75毫米火炮每门仅有1300发炮弹。可以说,差距一目了然。

第二个重大问题是缺乏对火炮运用方式的正确理解。法国人认为炮兵准备工作本身并不怎么重要、也没有多大效用,而且他们同样不重视远程射击和隐蔽阵地射击。这意味着在反炮兵作战(压制敌方炮兵)方面也存在明显的问题。在这方面,德国人显然远远领先于他们:德国人不仅拥有射程远、威力大的105毫米和150毫米榴弹炮,而且随时准备将它们部署在隐蔽阵地进行射击,其中包括专门针对敌方炮兵阵地的压制。

法国将军弗雷德里克·埃尔(Frédéric Herr)抱怨说,德军在自身处于还击火力射程之外的情况下,对法国炮兵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他特别指出,在某些情况下,德国榴弹炮甚至在进入有效射程后,也能打击法国的加农炮,而德国炮兵所处的位置是法国平射炮根本无法打击到的。与此同时,德国榴弹炮则通过曲射火力实施攻击,能够“越过”各种地形障碍进行打击。



德军105毫米榴弹炮

同样严重的问题还在于,法国炮兵既没有接受过相应的训练,也没有配备在隐蔽阵地上作战的适当装备。哪怕只是采用最基础的观测方法——从山脊上进行观察并向炮兵连下达指令——也需要相应的设备。为此,炮兵们急需电话机和电线,但这恰恰是他们极度匮乏的。当时的战术观念认为电话不适合作为战场通讯工具,因此每个炮兵连乃至营部通常只配备大约两部电话机和500米长的电线。

因此,当需要对远距离目标进行火力校射时,指挥官们往往不得不离开自己的炮兵阵地很远(有时甚至超过一公里),走到前方能观察到目标的最外侧山脊。然而,由于没有多余的电话机和电线,他们在移动后与后方阵地的炮兵之间完全失去了联系。别说电话了,当时连望远镜都不够用!

航空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战争的后期,航空兵成为了炮兵校射的重要手段,但在战争初期,他们既没有与地面部队建立可靠的通信联络,也没有接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当时航空兵本身的数量也还太少,根本无法大规模抽调执行这项任务。

结果就是:火炮威力不足、射程不远、无法对敌方炮兵实施有效压制(而且法国人也并未真正追求这一点)。法国人几乎把炮兵当成了一种纯粹的辅助手段。与此相反,据同一位炮兵将军所说,德国人对火炮的火力威力寄予厚望,并将压制敌方炮兵视为步兵成功进攻的重要前提。凭借数量庞大的重型火炮及其充足的弹药,以及训练有素、能够在远距离隐蔽阵地上作战的炮兵,德国人当时正处于19世纪末传统炮兵与我们今天所熟悉的那种现代化炮兵(即卫国战争及以后时代的炮兵)之间的过渡阶段。

然而战争爆发了,最初的严酷问题开始显现。在遭到德国重型火炮毁灭性火力的打击后,法国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必须拥有自己的重型火炮,并开始学习在隐蔽阵地上射击。与此同时,法国人决定不再消极观望,而是发起进攻。一方面,德国人占领着法国的领土,从道德和心理层面上讲,法国人的求战心切是可以理解的;另一方面,从战略上看,在1914年底至1915年中期,德国人将相当一部分兵力从西线调往了东线,并从德国本土调集了预备队。协约国反击的战略形势似乎有所改善,这就促使他们试图对德国人发动某种形式的连续打击。但在通往这一目标的道路上,正等待着他们数不清的难题。

或许会有人反驳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以卵击石?坐下来等着,直到你们造出自己的重型火炮不好吗?”问题在于,他们真正“造出”合格的现代火炮大约要等到1918年,因为当时需要生产的火炮数量实在太庞大了。如果他们坐等那么长时间,德国人在东线上就会彻底解放手脚。既然法英联军不时在各处发动大规模进攻,德国人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调动更多师去东线彻底粉碎俄罗斯帝国。要知道,俄罗斯在武器和弹药方面面临的困难甚至不亚于法英两国。这对协约国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将失去一个至关重要的盟友。一旦俄罗斯战败,德国人就能集中全部兵力掉头痛击法国。

但眼前的难关在于:究竟该如何进攻?到底该怎么办?过去的战术显然已经过时,必须摸索出新的方法。然而,要想弄清楚如何正确地进攻,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在实践中不断进攻。不幸的是,军事科学历来需要付诸实践,单凭凭空想象,很难在短时间内设计出一套行之有效且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新战术。

既然没有新型火炮,那就只能启用老旧装备——19世纪70至80年代的德班日(de Bange)系统火炮以及其他一些老式火炮。是的,它们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在当时,它们毕竟是极度稀缺的重型火力。而此时,连轻型火炮也开始严重短缺——因为战场上出现了大量损耗,既有来自德军炮火的摧毁,也有由于弹药产量紧急暴增而导致产品质量下降引发的炸膛事故。为了应对从1914年秋天就开始捉襟见肘的弹药危机,当时不得不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扩大军工生产。

德班日系统火炮包括:80毫米、90毫米、120毫米和155毫米加农炮,155毫米榴弹炮,220毫米和270毫米臼炮,此外还有240毫米和270毫米海岸炮。这些火炮既古老又笨重,且没有后坐缓冲机构——它们正是我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纪录片里有时能看到的那些外表骇人的老式火炮。相比之下,当时那些较现代化的火炮在外观上看起来就要习惯得多了。除了德班日火炮之外,法军还使用了其他一些老式武器系统,好在这些老枪老炮的库存弹药当时生产得相当充裕。



90毫米德班日加农炮

在此期间,绝不能忽视的是,除了紧急投入新火炮的生产工作外,法国人还对老式火炮进行了改良。具体而言,他们改进了炮架结构,并研用了射程更远的新型弹药。这些举措使部分火炮的射程增加了 30%至35%。其中,90毫米加农炮的射程从 7700米 延伸至 10500米,120毫米加农炮的射程从 9200米 延伸至 12400米。当然,德军也在不断列装新火炮并研发新型弹药,但炮兵的使命远不止反炮兵作战。更重要的是,必须具备足够的射程去打击敌方纵深防御,并实现更大范围的火力集中——射程越远,来自不同阵地的火炮就能同时集火攻击同一个目标。

然而,让我们把视线重新拉回进攻本身。正如显而易见的那样,法军此时已经意识到必须实施炮火准备、利用隐蔽阵地射击,并且装备更多重型火炮。但究竟需要多少门炮?炮击又该持续多长时间?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必须弄清战场上究竟存在哪些目标、它们是如何阻碍步兵进攻的、将其摧毁需要多大难度与时间,以及它们的数量究竟有多少。

1914年底至1915年上半年的数次进攻表明,战场上实际需要的火炮数量远超最初的预期,同时也需要制定明确的进攻计划,细化目标分配、弹药基数等各项指标。摧毁铁丝网需要多少发炮弹(是的,这项工作由炮兵完成)、摧毁战壕需要多少、彻底拔除坚固工事又需要多少,诸如此类。所有这些数据当然都可以通过纸面提前计算,但唯有在实际战场上才能对其进行矫正与完善。而法军也确实在这样不断摸索。在法方看来,在1915年的某些进攻中,他们已经能够较为科学地组织对德军防御的炮火打击,从而以较低的代价攻占了一部分阵地。只不过,他们攻占的地盘实在有限。真正的麻烦在于,除了这些相对成功的战例外,还有大量行动以失败告终——其战果往往仅推进了一两百米,却付出了成千上万条生命的惨痛代价。

在相对成功的行动中,可以特别提及1915年5月的阿图瓦(Artois)战役。当时,法国指挥部精心组织了长达六天的炮火准备,并使用了通过提前开凿坑道、在德军阵地下方埋设炸药实施爆破的战术。5月9日,法国步兵发起冲锋,在部分地段甚至向德军纵深推进了将近 四公里,但这也使他们自然而然地超出了己方炮兵的火力支援范围。由于这些火炮机动性极差,加之地面早被密集的战壕和弹坑撕裂成了“月球表面”,想要迅速把炮兵调过前线绝非易事。此外,由于实际突破口宽度相当有限(并非所有地段都取得了深远进展,两翼出现了脱节滞后),法军根本无法快速向前线输送增援部队——德军猛烈的炮火阻断了这一切。



装填中的德班日火炮

随后发生的事情,在后来的战争中以各种形式反复上演。如果火炮运用没有出现失误,且步兵没有错过紧跟火力准备后方发起攻击的时机(当时已经开始慢慢尝试采用“移动弹幕射击”),那么最初的突击往往能取得不错的成果。然而,紧接着步兵就会冲出己方炮兵的射程范围,转而暴露在德军炮火之下。此时,他们不仅被敌人的炮火和反击彻底切断了与后方的通信联络,连增援部队、弹药甚至饮用水也无法送达。正是在这种绝境下,德军会组织步兵反击,将这群陷入陌生阵地、躲在残破战壕里且弹尽粮绝的可怜法军彻底包围并消灭。

与此同时,漫长的炮火准备(长达几天甚至一周)等于给德军拉响了警报,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将预备队和火炮调集到即将遇袭的地段。反之,如果法、英联军侥幸能及时把自己的炮兵调上前线,那么在突破下一道防线时,他们既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充足的弹药。而在缺乏可靠侦察情报、方法原始且武器落后的情况下,仅仅持续几个小时的炮火准备根本无法达到预期效果。敌方的火力点往往安然无恙,蓄势以待地用枪炮迎击发起冲锋的步兵。



正是在这些环节上,无数次酿成了“为了争夺200米土地而付出数千人生命”的惨剧。当然,如果最初的炮火准备彻底失败、侦察工作形同虚设,再加上步兵进攻迟缓,结果更是如此。这类情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也屡见不鲜,同样导致了人员的惨重伤亡却没有取得显著进展。

这些军事行动也为军队贡献了宝贵的经验教训,让他们深刻认识到部队此前对炮兵的使用是多么外行。例如,当时常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指令:竟然指派射程极远的重型火炮去打击距离前沿阵地极近的目标,而这些任务本可以由同口径、更普遍的近程火炮来完成。为此,军方不得不编纂各种条例和指南,详细规定各类火炮的职责与使用场景,使其必须按计划行事,而不是像某位法国将军所讽刺的那样,仅仅凭“临场灵感”来开火。此外,当时那些“攻城炮兵”和“要塞炮兵”根本不懂得如何与步兵协同作战,因为他们过去从未接受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

部队也在不断摸索和演练新的射击方法,并在这一领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正如前文所述,战争初期甚至连电话都严重短缺——如果缺乏传送数据的手段,根本无法对视野之外(无法直接瞄准)的目标进行火力校射。同时,当时连合适的地图都很匮乏:如果要对敌方防御纵深内看不见的目标进行射击,指挥官们迫切需要弄清它们究竟位于何方。因此,军队必须开始依赖射击表(上面列出了不同距离和条件下的火炮瞄准参数)。然而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新问题!

人们惊讶地发现,战前的射击表极不精确,有些地方甚至完全错误!前线每一位炮兵在日常实战中进行的校射都表明,现实情况与射击表上的记录大相径庭。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重新编制射击表。

这些全新的射击方法逐渐开始将此前被忽视的大量物理现象纳入考量。风向、空气与装药温度、大气压强、火炮与目标的精确地形坐标、炮位与目标之间的高度差——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对射击结果产生重大影响。而在进行15公里及以上的超远距离射击时,甚至必须把 地球自转 带来的偏转修正考虑进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这种超远距离射击已经成为了现实。

此外,军方还必须正视弹药自身的特性。工业批量生产无法做到让每一发炮弹都绝对完美,如果把所有稍有瑕疵的炮弹统统当作废品扔掉,那么前线的炮弹数量就会严重不足。具体来说,不同批次的弹药在重量上会存在微小差异。别小看这微小的偏差,在进行数公里乃至数十公里的远程射击时,它会对弹丸的落点散布产生显著影响。因此,极为关键的一环是将弹药按重量分类归组,形成具有不同平均特性的弹药批次。例如,分为 0组(标准重量)、-1组(偏轻)、-2组(明显偏轻)、+1组(偏重)等等(当然,每一组都有其严格的重量波动范围)。在射击表中,每一组都会对应标注特定的射程修正值。

与此不相上下的另一个巨大难题,则是炮兵极度低下的机动性。虽然可以从各大要塞里搬出成百上千门重炮,但要从那些地方搜罗出足够数量的牵引工具却绝非易事,尤其是对于当时刚刚崭露头角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得到广泛应用、以拖拉机为代表的机械化牵引(机动)炮兵而言。当时迫切需要制造大量的重型牵引车,并培训合格的驾驶员和机械师。



法国人正在操作一款1910年代的现代155毫米榴弹炮

现在,我必须再次探讨为什么炮火准备会持续那么长时间。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轰炸整整一周?!首先,我们需要弄清楚轰炸的方式。在这个问题上,除了目标数量庞大之外,还有三个关键因素发挥了重要作用。

首先,法国人认为必须对目标进行彻底摧毁,而非仅仅是压制。与被压制的敌人相比,被彻底消灭的火炮和工事确实不再构成任何威胁,这一点无可厚非。然而,“彻底摧毁”意味着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弹药量,并且对命中精度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其次,当时采用的是一种非常刻板且系统化的射击方式。法国人采用的是直接试射法:为了打击每一个目标,首先必须通过飞机观测或其他需要直接观察目标的手段对火炮进行校射;随后才能实施精确射击以彻底消灭目标——因为在很多情况下,这要求必须实现直接命中!而这也同样需要不断的校射。然而当时飞机的数量往往严重不足,天气也并非总是适宜飞行,尤其是对于那些老旧的早期飞机而言。此外,还有许多其他的技术困难,例如无线电报(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那种极其原始的“步话机”)的工作极其不稳定。

第三,法国炮兵中占大多数的老式火炮无法提供较高的射速。这主要是因为它们缺乏现代化的反击后坐缓冲机构。开火后,整门火炮连同全部重量一起向后后坐,然后又向前复位,炮手必须等待这一漫长的机械复位过程完全结束后才能重新装填。不仅如此,在每次开火后,由于火炮移位,还必须重新进行瞄准,而这也同样只有在火炮完全归位后才能进行。



我不知道照片中的这些人是谁,但他们操作的是法国1917年式155毫米榴弹炮。请注意它的开脚式炮架(可展开式炮架)。在那个时代,这大概算得上是最先进的火炮之一。

并且,千万不要以为这种装备滞后的问题只存在于战争初期!例如,根据一些资料显示,在1916年中期,重型火炮中新式设计的比例仅占九分之一(约11%);到了当年年底也才上升到20%。正如我先前所写的那样,甚至到了1917年4月,据法国将军埃尔评估,新式重炮中短身管的也只占55%,长身管的更是仅占25%,其余全部都是老式装备。直到1918年夏天,战场上依然保留着数量相当可观的老式火炮,尽管此时新式火炮已经占据了多数。当然,除了这些之外,战场上还陆续投入了各种巨型超级重炮(有时甚至是海军战列舰口径的铁道炮),但承担起主力重任的依然是中口径火炮。

那么,所有这些火炮究竟都在打击什么样的目标呢?我们按照距离前沿由近及远的顺序来盘点。在炮火准备期间,火炮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摧毁铁丝网。这绝不是一个可以当作笑话来看的任务,因为敌方的铁丝网往往纵深达数十米之多。等待进攻步兵的是整片整片的“铁丝网果园”——如果仅靠人工拿剪子去剪,根本无异于螳臂当车、遥遥无期。因此,铁丝网必须由炮兵或坦克来清除。不过对于坦克而言,这其实也充满风险,因为铁丝网极易缠绕在主动轮上,甚至会导致战车直接瘫痪。至于那些残存的漏网之鱼,才由步兵在冲锋时用刺刀和剪子去彻底解决。



铁丝网绝不仅仅是寥寥几道防线,这些障碍物的纵深和密度可以达到极其惊人的程度。

随后便是摧毁战壕本身。显然,这也是被认为相当关键的环节。与此同时,还可以摧毁已被侦测到的野战防御工事——包括查明的坚固火力点、支撑点以及地下掩体。尽管这些掩体通常位于地下很深的地方(有时甚至达到15米或更深),但重型炮弹有时仍然能够将其彻底炸塌,或者直接将掩体的所有出入口全部埋死。

消灭敌方火炮则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在炮火准备期间,敌方火炮是系统性“破坏性射击”(资料中的原词)的主要目标;而对于那些经过长达一周的轰炸仍未被消灭、反而在步兵冲锋时通过开火暴露了位置的敌军火炮,则会在步兵发起进攻、实施伴随射击时遭到压制性火离的持续打击。当然,法国人并非完全愚蠢,他们并不总是试图盲目地将一切统统消灭。

在步兵冲锋的过程中,炮兵还会通过移动弹幕射击(即在己方步兵前方不远处徐徐下落的炮弹幕墙)来实施火力伴随。这道火力网会缓慢向前推进,引领步兵发起冲锋,同时压制敌军阵地前方和侧翼的有生力量。

不过,这种战术并非总能取得良好效果。例如,在1917年前期那场被冠以生动恶名的“尼韦勒屠杀”(Nivelle Offensive)中,炮兵火力伴随的规划由于某些原因,盲目追求最高推进速度的移动弹幕。当时的主流观点或许认为,步兵能够紧跟其后,从而迅速冲破德军防线。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步兵最终还是从弹幕后面掉队了——这意味着敌方的火力点将赢得喘息之机,它们会纷纷“苏醒”,将密集的机枪和步枪火力倾泻在尚未推进到位的步兵头上。

好了,我们继续梳理炮火准备的整体方案。除了前面提到的内容之外,远程火炮还要对敌方后方实施禁绝射击(阻塞射击),干扰敌方预备队的调动、封锁交通要道、摧毁卸货车站、弹药库以及类似设施。大家不妨想象一下,要完成这一系列任务,究竟需要消耗多少门火炮、多少发炮弹以及多少时间?

这也带来了一个众所周知的难题:敌方如何察觉我方的进攻方向。要集中海量的火炮和炮弹,需要在阵地构筑、火炮机动以及弹药储备上付出巨大的努力,更不用说为待命的步兵准备集结阵地了。在几次大型战役中,仅弹药消耗量就达到了每米战线6吨,整个战役的总弹药量甚至高达10万吨,这些物资往往需要花上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运抵前线。因此,所有这些调动和准备工作,迟早都会被德国情报部门(尤其是航空侦察)所察觉。

不仅如此,进攻计划也往往很难做到绝对保密。敌方甚至能从报纸上直接获悉即将发动进攻的消息,这种情况在当时并不罕见(德法英三方在这方面都曾出现过泄密)。试想一下:敌人先是从报纸上得知你要进攻,接着情报侦察又发现了你的调动迹象,紧接着他们的防御阵地又在某一个区段遭到长达一周的密集轰炸——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个反应迟钝的傻子,也该明白必须把兵力集中到这个地段来组织防御了。



“给某些人绝对的自由,他们就会无休止地轰炸下去”

最关键的是,千万不能把主力部队挤在第一道战壕里,否则它们正好会撞进对方的狂轰滥炸之中。因此,德国防御部队在深知对手重炮火力的威力、清楚对方有能力在第一轮打击中将火力覆盖范围内的一切防御彻底抹平之后,决定不在第一道防线保留重兵。虽然那里必须留有守军,以免对手不战而胜,但主力部队应当配置在纵深地带,其核心使命则是实施反击。

如果面对的是一个企图彻底突破全线防御的对手,这种战术将会发挥奇效。然而有趣的是,当德军全面推行这一战术后不久,协约国却开始频频发动有限目标的进攻。这类战术的本质在于:在经过一周的炮火准备后,得到炮兵支援的步兵在第一轮打击中所能突入的纵深,正是进攻的终极目标。换句话说,德国人是故意放弃第一道防线的,他们盘算着法国人会像过去那样盲目深入,然后德军就可以利用后方的反击力量将他们彻底消灭。然而,法国人却在轻而易举地占领前沿阵地后直接停止了前进。

法国人迫切需要这些有限目标的胜利来提振步兵的士气。毕竟,过去几年里那种毫无意义、企图一举突破敌方全线的盲目消耗战,再加上其他种种苦难,已经导致法国步兵军心涣散、甚至爆发了哗变。通过一系列以炮兵为主导、步兵伤亡轻微并能向纵深推进2-3公里的局部进攻,军心士气得到了极大的鼓舞。

但这绝不可能赢得整场战争。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来支撑这种打法,而且官兵们也实在缺乏跟德国人一直打到国境线上的耐心——难道要把被敌人占领的整个法国领土统统犁成月球表面,然后打上整整五十年吗?不,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方案!因此,无论如何必须果断发起决定性的进攻,试图彻底突破敌方防线。可问题是,究竟该怎么打? 当时现有的所有战术根本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军队当时顶多学会了如何非常漂亮地攻占第一防御地带(这里的“地带”是指纵深达数公里的防御体系,而不仅指第一道战壕)。

要想彻底打破僵局,就必须一口气瘫痪敌人整个纵深的防御,让步兵在第一轮打击中就能突进足够深,直接杀到敌人的炮兵阵地。也就是说,必须在敌方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穿透第一防御地带、第二防御地带,直至敌人的炮兵阵地(德军通常在炮兵阵地附近构筑后方防御线)。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要条件就是彻底的突然性。敌人绝对不能在未来几周内的某个具体时间提前知道哪里要发动进攻。也就是说,至少要在炮火准备开始之前,把敌人蒙在鼓里。隐蔽、隐蔽、再隐蔽! 协约国在某些战役中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这一点。例如在1917年秋天的康布雷战役(Battle of Cambrai)中,可以说实现了完全的突然性。实现这种突然性的方法之一,就是……对谁也别透露进攻计划。据某些资料显示,甚至连法国盟友都被蒙在鼓里,英国人正是这样做的,并且他们成功了。

但仅靠这一点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另一个关键杀手锏,这也是康布雷战役闻名于世的原因。如果还要进行长达一周的炮火准备,那保密工作带来的突然性也就大打折扣了。因此,必须设法将炮火准备的时间缩短到合理的限度内。德军凭借大量速射炮,曾将炮火准备缩短至九个小时左右,但这依然显得有些漫长。

英国人采取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妙招:他们在康布雷战役中干脆取消了炮火准备! 炮兵是在坦克和步兵发起冲锋的那一瞬间才突然开火的。也就是说,这里没有炮火准备,只有进攻伴随射击。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进攻得到了数百辆坦克的支援——在一条10公里的战线上,大约400辆战车与步兵并肩向前突击。当然,说是“突击”,其实速度也就每小时4到5公里,但无论如何,它们确实动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清除铁丝网的任务在很大程度上也被交给了坦克,甚至还在坦克车体上专门加装了特制的锚具,用来挂住并拉扯铁丝网。



德军并非每次都会在坦克面前惊慌失措

德国的防御体系虽然遭受了强烈的震撼,但最终并未被彻底粉碎。不过,英国人在此役中的周密筹备确实可圈可点。他们不仅成功做到了高度保密,隐蔽地将数百辆坦克推上前线,还摸索出了坦克与步兵的协同配合,以及相对出色的炮兵伴随战术——其中部分运用了后文将要详述的新型射击方法。这些努力使得英军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向敌方纵深推进了 6至8公里。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战果。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停滞不前,大量坦克在战斗中损毁。毕竟,德军此时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反坦克的方法(这并非坦克在战场上的初次亮相)。最终,这场进攻还是被归入了“未能完全成功”的行列。正如所有前几次战役一样,防线终究没能被真正撕裂。或许有人会反驳说,德军防线在形式上确实短暂出现过缺口,这难道不能算作突破吗?但在我看来,真正成功的防线突破,绝不仅仅是撕开一道口子,而是指己方部队能够彻底跨越这道防线并继续扩大战果。因为突破本身从来不是终极目的,它存在的意义在于达成后续的战役目标——至少,要为开辟战役纵深和机动空间创造条件。在康布雷战役中,这一目标显然并未达成。即便投入了真正意义上成建制的庞大坦克群,结果依然如此。

当坦克海也无法砸穿防线时,该怎么办?

如果连密集的坦克集群都无法撕裂敌方防线,又该如何是好?更何况,如果你是德国,手头根本就没有成规模的坦克集群呢?

让我们换个视角,来看看德军探索出的突破战术。这套战术最终成功凿穿了协约国的防御,让步兵得以涌入开阔的战区,并在战役中取得了长达几十公里的惊人进展——整体推进纵深达 60公里,部分地段甚至在一场战役中推进了 80公里。虽然这最终未能帮助德国赢得战争,其宏大的战略目标也未曾达成,但它却强有力地证明了一点:这种令人厌烦的僵局式阵地防御是可以被打破的,战争至少在局部能够重新回归机动阶段。

那么,德国人究竟做了什么?

1. 电光石火般的短促突袭(新式炮火准备)

德军引入了一种全新的炮火准备模式。其核心逻辑在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倾泻最强大的火力,对敌方防御实施全纵深打击,同时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或调集预备队增援突破口的时间。

我们在此前已经知道,在装备当时先进的 77毫米以上速射重炮方面,德军在很大程度上占据着领先地位。凭借强大的重炮火力拳头,德军不仅能保持极高的射击速率,还能借助更远的射程将火力延伸至敌方防御纵深(甚至直逼对方的军团级指挥部)。为了将射程压榨到极限,德军甚至将包括 150毫米重加农炮在内的大量超重型火炮,极其大胆地直接部署在几乎紧贴第一道战壕的后方。但这还不是全部。

2. 从“彻底消灭”到“压制即是胜利”

德军的第二个重大转变,是彻底放弃了传统的校射和“消灭性射击”,从而让炮火准备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惊人的短。

这里的诀窍在哪里?德国人敏锐地意识到,炮火准备的核心任务是“压制”敌人的防御,而非将其全部从地球上抹去。 如果在步兵发起冲锋时,敌人的火炮和火力点大多被德军的重炮压制得抬不起头来,那么它们是否被彻底炸毁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既然目标是不让它们干扰步兵进攻,又何必非要追求百分之百的物理消灭呢?

当进攻的战士冲到跟前时,一挺被迫陷入沉默、不敢抬头的机枪,已经无法构成实质性的抵抗。步兵通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突击,踩过被压制的防线,甚至能直接杀到敌人的炮兵阵地。在强大的压制炮火下,许多敌方炮兵阵地的操作人员甚至会被迫丢下火炮四散逃命。那些坚固的堡垒、战壕和机枪火力点,只有在它们能够开火时才算得上危险。一旦它们被剥夺了开火的能力,冲上前的步兵就可以从容不迫地用手榴弹将它们彻底解决,或者在近战中将那些被震晕、被毒气熏得昏头转向的守军直接俘获或消灭。

既然不再需要追求“确保将其彻底消灭”的旷日持久的精确轰炸,炮火准备的持续时间自然就被大幅缩短了。在进攻发起前夕以及冲锋过程中,集中全力砸出狂风骤雨般的短促突击,其效果远胜过没完没节、把一切都犁成月球表面的漫长轰炸。更何况,当时日渐成熟的现代火炮(例如 150毫米口径重炮)的射速,已经完全能够支撑这种高强度的密集倾泻。



向前冲,趁着炮火还在猛烈轰炸!

这只是一个方面。而这种“加速”的另一个关键在于,德军全面转向了全新的射击方式。我前面已经部分提及过这一点,但在这一时期,这些新方法得到了最大规模的普及。其核心要义在于:除了某些极其罕见的个例外,彻底放弃任何形式的试射(校射)。无论是在进攻发起前夕还是在射击过程中,都不再进行试射。整个战术完全建立在利用现有的全部火炮突然倾泻狂风暴雨般的急袭火力之上。

然而,在不进行试射的情况下,炮弹究竟该如何精准命中目标呢?全靠数学计算。 为了实现这一点,每一门火炮在出厂前都要在靶场进行试射,从而测定出该门火炮专属的射击表,以便精确考量每一门火炮自身的独特误差。同时,军队通过精确测算大气现象的影响并得出相应的修正系数;在开火前,各炮阵地的精确地形坐标也得到了极高精度的测定。当火炮进入阵地时,有一项极为苛刻的要求:火炮的瞄准具必须对准地面上特设的基准标桩。尤为需要强调的是,必须让“瞄准具”正对标桩,而不是火炮的炮轴中心。因为要想做到精准命中,首先必须绝对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确切位置。至于打击特定目标(此前经过周密侦察的目标)所需的数据,则是参照地面上清晰可见的参照物来设定的。至于开战前夕必不可少的各项气象修正数据,则根据开打前的最新天气实测结果实时下发。

所有能够在战前算出来的东西,全部在战前计算完毕。命令中详细罗列了每一个细节,并拟定了详尽明确的指令:谁在何时占领哪片阵地、弹药和物资仓库设在何处、谁负责按什么顺序开火、何时打击什么目标、使用何种弹药、部队何时向何处机动,等等。考虑到炮火准备通常在夜间悄然打响,战时“现场微调”的余地已经非常小了——尽管不能绝对地说这种手段被完全堵死。虽然按照严密计划行事至关重要,但战场上出现的突发变化依然会被纳入考量,炮火准备的节奏也会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微调。

现代炮兵就这样诞生了。这是数学的炮兵,是计算的炮兵。 毫不夸张地说,就在19世纪末甚至20世纪初,许多地方的炮兵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赖中短距离的直接瞄准射击。即便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法军依然大规模迷信这种作战模式。哪怕是采用隐蔽阵地射击,也必须依赖试射以及通过直接目视观察来进行精确校射。然而到了1918年,战场上的炮兵已经完全跨入纯数学计算的时代:无需校射,直接以雷霆万钧之势倾泻急袭火力,在短短数小时内就为突破防线做好了准备。

这一战术的第三个重要特征,则是极大规模地密集使用蓝十字、绿十字和黄十字化学炮弹。 我已经在关于化学武器的文章中详细阐述过它们的战术用法,但在此我要着重指出它们在火力压制中产生的核心效用。由于当时要求实现极快、极可靠的火力压制,且不进行精确的试射与校射,因此任何能够成倍放大火力效率的手段都显得弥足珍贵——而化学弹药恰好完美契合了这一需求,它能让部队以最快速度达成压制效果。即便没有把敌人成批毒死,许多敌军士兵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而主动逃离危险区,或者在毒气刺激下痛苦地蜷缩、剧烈咳嗽、呕吐不止,他们被迫手忙脚乱地进行防化洗消,而彻底无暇组织任何反击!更何况,面对1918年的蓝十字和黄十字弹药,当时的防毒面具已经很难提供有效的防护。

此外,化学弹药还大大降低了对射击精度的苛刻要求——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化学弹药,即便弹道落点存在较大的散布误差,也能在目标区域迅速催生出一片致命的毒云。事实上,针对“毒气方格”的射击根本不需要精确砸中某一个具体的目标。只要往宽200至300米、纵深400至500米、大致涵盖了敌方目标所在的矩形区域内倾泻弹药就足够了。

最后,化学弹药的杀伤和影响具有极强的持续性。如果在使用高爆弹实施压制射击后转移火力时,敌方阵地里还有人侥幸生还并保留着战斗力,他们往往能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抵抗。然而,如果敌方人员遭到了蓝十字毒剂(二苯氯胂,一种强烈的喷嚏和催泪性刺激剂)的袭击,他们将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持续不断地剧烈咳嗽、呕吐,甚至当场短暂失去知觉(蓝十字毒剂与其说是用来杀人,不如说是为了让人丧失战斗力一整天,当然如果吸入过量也可能致命)。如果在蓝十字的基础上再叠加绿十字(窒息性毒气光气),那么人员就会直接死亡,或者带着严重的中毒症状被送往野战医院。至于芥子气(黄十字)这种根本无解的剧毒,其杀伤周期更是可以按天来计算,它甚至能在沾染的地面上残留整整一个星期。



话虽如此,但在某些情况下,在并不会发动进攻的局部地段,使用黄十字(芥子气)进行的化学准备可能会提前展开。这种做法的具体本质我在关于化学武器的文章中已经做过说明。然而,各类消耗性的毒气轰炸在当时的战争中早已司空见惯,再加上这些轰炸又没有发生在真正的进攻地段,因此防守方很难搞清楚它们究竟是不是进攻前的化学预备。甚至当德军在预定的进攻区提前使用绿十字(光气)炮弹进行射击时,如果没有配合整体上排山倒海般的炮击,它看起来也根本不像是一场炮火准备。面对宽大正面上的每一次毒气轰炸,防守方不可能把预备队调来调去——必须是在某个具体地段出现完整的炮火准备,否则很容易把部队调到错误的进攻地点上去。更何况,由于轰炸是在广阔正面上的不同地点同时展开的,指挥官们根本搞不清到底该把预备队往哪里调。

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的、暴风雨般但持续时间又相对较短(最初约五个小时,后来更短)的炮火准备,往往在夜色中打响(例如三月某个夜晚的4点40分)。它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烈震荡着纵深达10公里乃至更远、正面宽达数十公里的整条防御体系。随后,在四到五个小时之后,便轮到了步兵发起进攻。此时的步兵紧跟在双重火力网(不稳定的化学毒气网与经典高爆弹网交织成的“火力障幕”)后面推进。

然而,凡事都有硬币的另一面!在法军的进攻战术中,火炮几乎能将一切彻底摧毁,步兵要做的仅仅是向前推进两三公里(有时稍微多一点),去占领那片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布满漏斗形弹坑的废墟即可;但在1918年春季德军的攻势中,情况却截然不同。大规模的炮火压制了无数目标、震慑了敌人、用毒气使其晕头转向,但火炮不可能消灭所有的目标。无论如何,步兵在推进时总会正面遭遇残存的抵抗目标,其遭遇的顽抗甚至有时会比经历长期精确炮火准备时还要多。

如果步兵想要紧跟火力障幕的步伐,利用狂风骤雨般炮击带来的震撼效应,穿透敌人纵深的防御并冲向广阔的战术纵深,他们就必须保持极快的推进速度。这意味着,对于前进途中遇到的各种大大小小的麻烦,步兵必须具备独立解决的能力——而且必须干净利落、迅速果断。

要想突破敌人的防御,仅靠突然性和暴风雨般的炮火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步兵的过硬行动。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步兵必须具备相应的组织架构、武器装备和战术素养。而这,将是下一篇文章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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