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明,一九八五年的,广东深圳人,土生土长的宝安人。我在这座城市长大,也在这座城市谋生,如今在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做置业顾问,干这行有六七年了。深圳这地方,房价高得离谱,可来买房的人,还是乌泱乌泱的,天南海北,五湖四海,什么样的客户我都见过,有本地拆迁户,有来打拼的白领,有投资客,也有拖家带口想在这儿安家的外地人。可要说印象最深的,还得是去年冬天,我接待的那位印度女老板。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天有点阴,我正坐在门店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皮肤偏深,眼睛很大,眼窝有点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纱丽,裹得整整齐齐,手上、脖子上都戴着金灿灿的首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进门后,有些局促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文,跟我说:"你好,我想在深圳买房子。"
我一听是买房的,立马来了精神,赶紧把她请到会客区坐下,倒了杯水。我用我那半吊子的英语跟她聊了起来,聊着聊着,我大概摸清了她的情况。
她叫普里娅,印度孟买人,四十来岁,在孟买做生意,据说是开服装厂和贸易公司的,算是个女老板,在印度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她跟我说,她一直向往中国,尤其是深圳,觉得这座城市年轻、有活力、机会多,她想来这儿定居,把生意也慢慢迁过来。
我一听,心里还挺高兴。外国客户来深圳买房,这单子要是成了,提成可不低。我殷勤地问她:"普里娅女士,您预算大概多少?想看哪个片区?"
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说:"我准备了这么多,你看够不够。"
我凑过去一看,那截图上是她印度银行账户的余额,我换算了一下,大概是——两百五十万,人民币。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两百五十万,在深圳买房?说实话,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可我没表现出来,毕竟来者是客,我不能一上来就给人泼冷水。我斟酌着措辞,委婉地说:"普里娅女士,这个预算……在深圳,可能有点紧张。您是想要公寓,还是住宅?多大面积的?"
普里娅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我想要一套大房子!我喜欢深圳,我要在这里扎根!两百万多,在孟买都能买很好的房子了!"
我听了,心里苦笑。我心说,大姐啊,孟买是孟买,深圳是深圳,这俩地方,能一样吗?
可我到底还是没忍心直接打破她的幻想。我想着,先带她去看看,让她对深圳的房价有个直观的认识,她自然就明白了。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我就带着普里娅,在深圳跑了好几个片区。
第一天,我带她去了龙岗、坪山这些相对便宜的地方。那些楼盘,八十来平的小三房,总价怎么也得三百多万起。我指着那些户型图,给她算账,说这套三百五十万,首付三成,大概一百多万,剩下的贷款,月供要一万多。普里娅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连连摇头,说"太贵了,太贵了"。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更远的地方,深汕合作区那边。那边倒是便宜点,可离深圳市中心十万八千里,配套设施也不完善。普里娅看了看,还是摇头,说太偏了,她想要繁华一点的地方,要能做生意、能见世面的地方。
第三天,我实在没办法了,就带她去看了几套市区的老破小,那种三十来年的老房子,五六十平,采光还不好。就这种房子,总价也要两百多万。普里娅站在那逼仄的、光线昏暗的老房子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失落。
第三天下午,我带她看完最后一套房,从售楼处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华灯初上,深圳的街头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片繁华景象。普里娅站在售楼处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座她向往了许久的城市,忽然就不说话了。
我站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很久,她忽然蹲了下去,就蹲在售楼处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哭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可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从一开始的无声啜泣,到后来,竟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那一刻,说实话,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见过太多在深圳买房受挫的人了。可普里娅不一样,她是从一万多公里外的孟买,揣着全部的身家——那两百五十万,是她半辈子的积蓄,是她对这座城市的全部憧憬和向往,跨越重洋,专程跑来深圳,想要在这儿安个家。可她没想到,她眼里的"巨款",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她哭了很久。等她哭够了,我扶她起来,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她抹了抹眼泪,用带着哭腔的英文,断断续续地跟我说:
"陈先生,你知道吗,在孟买,两百五十万,我可以买一栋大房子,有花园,有游泳池,我可以请好几个佣人……我听说深圳很好,我以为……我以为我带着这些钱,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可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这里,不是我能来的地方……"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在深圳,两百五十万,真的不算什么。这里的房价,早就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够得着的了,更别说是像她这样,把全部身家都押上来的外国人了。
那天晚上,我请普里娅吃了顿饭,聊了很久。我安慰她说,深圳买房是买不起了,但这座城市,依然值得来看看,来做生意,来交朋友。她听完,苦笑了一下,说她会再想想。
后来,普里娅在深圳又待了几天,没再提买房的事。临走的时候,她来跟我道别。她跟我说,这趟深圳之行,虽然没买成房子,让她很受打击,但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深圳,是一座属于年轻人的、属于奋斗者的城市,它的门槛,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说,她不会放弃对深圳的向往,但她也明白,现在的她,还没准备好。
送走普里娅之后,我站在深圳北站的广场上,看着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人群,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在这座城市做了六七年中介,卖出去过不少房子,也见过太多为房子而悲欢离合的人。可普里娅蹲在售楼处门口哭泣的那一幕,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忘不掉。
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深圳,房子早就不只是房子了,它是梦想,是希望,也是一道高高的、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门槛。
有人为了它,奋斗一生,拼尽全力;有人为了它,散尽家财,依旧够不着;还有的人,像普里娅一样,怀揣着满腔的热情和全部的身家,跨越千山万水而来,最后却只能蹲在售楼处的门口,红了眼眶。
深圳的繁华是真的,可繁华背后的残酷,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普里娅还会不会再回来。但我想,无论她回不回来,那一天,蹲在售楼处门口哭泣的她,都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提醒着我,这座城市的光鲜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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