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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鸣像细针扎进耳膜,许宁半边脸火辣辣的。汤碗撞上桌面,汤汁沿着碗边晃了两圈,竟没有洒出多少。
几分钟前,许宁端着给孩子晾过的排骨汤走出厨房,陈雯正拿筷子敲着空碗。
“嫂子,大家都等着呢,能不能快一点?”陈雯头也不抬,敲碗声一下接一下。
许宁端着汤站在过道口,低声说:“先让一下,孩子的汤要放到里面。”
陈雯终于抬眼,冷笑着往旁边一挪:“现在连路都要我给你让了?”
许宁没有接她的话,只把碗往身前护了护:“过道窄,别碰着。”
那句提醒像是点燃了什么,陈雯猛地站起来,抬手便扇了过来。
巴掌落下时,许宁的脸偏向一边,手里的汤碗砸在桌上,汤没有洒出多少。
陈屿坐在两步外,皱着眉看向汤碗:“你别把盘子摔了,今天人都在呢。”他离许宁这么近,第一句话却不是问她疼不疼。
许宁慢慢转回脸,看见陈屿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到陈雯身上。原来在他眼里,她挨的这一巴掌,还比不上饭桌别再出乱子重要。
她低头确认碗里的汤已经温凉,才伸手端起来,朝陈雯胸前泼了过去。
排骨汤浸透了陈雯的衣襟,几块软烂的排骨顺着布料滑到地上,汤水没有烫伤她。
陈雯尖叫着往后退,抓起桌上的纸巾按在胸口:“你疯了吗?赶紧重新做一碗!”
许宁把空碗放回桌边,手指解开围裙带,声音比刚才还稳:“这顿饭做到这里。”
她将围裙从腰间摘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被巴掌打红的半边脸。
周兰猛地拍了下桌子:“你把雯雯弄成这样,还不道歉?道完歉就离席,别扫大家的兴。”
许宁看向她:“先动手的人不用道歉,挨打的人反而要走?”
陈雯捂着衣服骂道:“我是你小姑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我,谁给你的胆子?”
桌边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赶紧把豆豆拉到身后,免得孩子踩到地上的排骨。
罗健抽了两张纸递给陈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擦擦,别把汤弄得到处都是。”
陈雯一把夺过纸巾,指着许宁:“她平时就是装老实,今天终于露馅了。”
“不是这样。”陈秀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她看着陈雯说:“我坐在许宁对面,看见你先站起来,也看见你先打她。”
陈雯脸色一变:“你看错了,我只是抬手说话。”
陈秀摇头:“你手掌落在她脸上,汤碗才撞到桌子。这个顺序,我不会看错。”
周兰立刻接话:“一家人吵两句,谁还没有个失手?陈秀,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许宁抬手摸了摸脸,指尖碰到发热的皮肤:“她不是失手,是因为我没立刻满足她。”
陈屿终于站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许宁,今天是妈请亲戚吃饭,你别把事情闹大。”
她转向他:“我被她打的时候,你让我护住盘子。现在汤泼回去,你只想让我闭嘴。”
陈屿张了张嘴,伸手去拉她的手腕:“你先跟我到厨房,咱们私下说,别让亲戚继续看笑话。”
许宁没有立刻甩开他的手,只盯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指,任他把她往厨房方向拉了两步。
厨房门口,陈屿的手还扣在许宁腕上,她停住脚,反问:“私下说什么?说我该怎么给她赔礼?”
陈屿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我让你先离开,不是让你赔礼,等大家散了再解释。”
“离开的人应该是她。”许宁转身看向餐桌,“挨打的人凭什么回厨房,打人的人继续坐主位?”
陈屿回头看了眼满桌亲戚,脸上浮出难堪:“别在这个时候争谁对谁错,都是一家人。”
许宁把那句熟悉的话接过去:“既然都是一家人,就当着一家人的面说清楚。”
她走到客厅的矮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重新回到桌边。
陈雯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嗤笑道:“怎么,挨一巴掌还要拿文件吓人?”
许宁没有看她,只抽出房屋产权证,翻到登记页,按在桌面上。
纸上只有必要的信息,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许宁,房屋地址也正是他们现在坐着的这套房子。
陈秀凑近看了一眼,又抬头问:“这房子是嫂子的?”
“婚前买的。”许宁收起产权证的一角,“登记人也是我。”
周兰脸上的怒气顿了顿,随即说道:“房子写谁的名字不重要,夫妻过日子,不能这么计较。”
许宁看着她:“刚才你要求我离席时,怎么没说夫妻共同承担?”
周兰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屿:“你倒是说句话,别让你媳妇把亲戚都晾在这里。”
陈屿握紧手里的杯子:“这房子确实是许宁买的,她是屋主。”
桌边的窃窃私语停了下来,连陈雯都没有马上接话。
许宁盯着他:“还有呢?你不是一直对亲戚说,这套房子是你安置大家住的?”
陈屿脸色发白:“我只是说家里能住人,没说房子是我的。”
“你没说不是你的,就足够让他们误会。”许宁把产权证收回文件袋,“你也从来没纠正过。”
陈雯猛地站起来:“就算房子是她的,哥也早就答应把主卧腾出来给妈住!”
这句话落下,周兰下意识看了她一眼,陈屿则立刻沉声道:“雯雯,别什么都往外说。”
许宁转向陈屿:“腾主卧?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陈屿避开她的目光:“妈年纪大了,住里面方便一点,先把房间调一下而已。”
“是调房,还是让我们搬出去?”许宁问得很轻,却让他没有地方绕开。
陈雯抢着说:“你们出去租个小点的房子不就行了?这里给妈住,大家都省事。”
罗健终于抬起头:“雯雯,你说的不是临时住几天?”
陈雯瞪他:“你少插嘴,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陈秀把椅子往旁边一拖,给许宁让出位置:“嫂子坐回来,刚才是他们叫你走,不是你该走。”
许宁坐回原处,没有再看陈雯,只问陈屿:“你已经把这件事安排到哪一步了?”
陈屿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门铃声,紧接着有人隔着门喊:“搬家公司的,东西送到了!”
门铃声又响了一遍,周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起身:“先开门,让工人把东西抬进去。”
许宁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反手扣住门把:“谁都不许先抬。”
门外的搬运工隔着门问:“是陈先生家吗?三楼主卧和客厅的东西,单子上都写着。”
许宁回头看向陈屿:“你叫来的?”
陈屿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否认:“我只是让他们把妈的东西送过来。”
“送到哪里?”许宁打开门,却只让出半个人能站的位置。
两个搬运工推着平板车停在门外,车上摞着纸箱、被褥,还有一只旧木柜。
周兰从餐桌边走来,指挥道:“被褥先送主卧,箱子放客厅角落,别堵住门。”
许宁横在入口处:“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东西都不能进这套房子。”
搬运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清单:“我们只按委托人的指示搬,不参与家事。”
陈雯捂着仍湿着的衣服走过来:“这里以后就是妈的房间,哥已经说好了。”
许宁问:“谁和你说好了?”
陈雯指向陈屿:“我哥。他说你们会搬去附近租房,主卧空出来给妈。”
许宁回头看丈夫:“你连搬去哪儿都替我决定了?”
陈屿解释:“只是先让妈住进来,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先搬进来,等我出去,再说。”许宁重复一遍,“这就是你的安排。”
周兰皱眉:“你年轻人住哪儿不行?我总不能一直挤老房子的那间小屋。”
许宁看着她:“老房子是你的,主卧也是我的。你想换房,应该先问屋主。”
周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这是拿房子压人。”
陈秀走到门边,指着清单上的一行:“这里写着主卧腾空,连原来的东西都要搬走。”
许宁伸手拿过清单,发现上面已经有几项被勾掉,日期正是三天前。
陈屿伸手来拿:“那只是整理房间,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健站在客厅里,忽然说道:“不是整理,是雯雯不想搬回去了。”
陈雯回头瞪他:“你闭嘴!”
罗健避开她的目光,却还是说了下去:“她那套房子早租给别人了,每个月有两千四百块租金。”
“租客还没到期,提前收房要赔钱。”他说,“她不想退租,也不想把家具搬回老地方,所以才一直住在这里。”
陈雯脸色发白:“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许宁看着她:“所以你把借住变成了不肯结束,只因为这里不用付租金。”
陈屿低声喝道:“罗健,你不该在亲戚面前说这些。”
罗健苦笑:“我不说,今天就要把东西搬进来,最后还是我回去跟租客解释。”
门外的搬运工再次问:“这批东西到底进不进?后面还有车。”
许宁侧过身,指着门外的地面:“先放这里,谁的东西谁负责。”
周兰急道:“放门外会淋着,先抬进去再说!”
“不行。”许宁看着搬运工,“没有确认房间和责任之前,任何家具不进门。”
搬运工把平板车往后退了半步,纸箱暂时停在楼道里。
陈屿走到清单旁,想把那张纸抽走,许宁先一步按住了上面的勾选项。
她指着最后一行问:“我母亲留下的木柜呢?”
陈屿沉默片刻,才说:“柜子太旧,占地方,我让人处理了。”
许宁的手指慢慢收紧:“处理给谁?”
“旧货商。”陈屿终于回答,“卖了六百块,钱还在家里。”
那只旧木柜是母亲留下的,漆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原本一直放在靠窗的位置。
许宁看着门外尚未进屋的行李,又看向清单上已经被划掉的那一行,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搬进来的,是你们的安排;你们处理掉的,是我的东西。”
陈屿伸手想解释,许宁却把清单折好收进文件袋:“今天先把门外这些东西退回去,至于那六百块,谁卖的,谁拿回来。”
门外的搬运工停住平板车,箱角抵在楼道墙边,没人再催着往里抬。
许宁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对领头的人说:“麻烦按原路退回,今天这批东西不进屋。”
搬运工看向陈屿:“陈先生,您确认退单吗?后面还有一车。”
陈屿站在门内,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想拦,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替屋主决定。
“退。”许宁替他回答,“费用按委托人承担。”
领头的人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调度打电话,其他人开始把纸箱重新固定在车上。
周兰急得往前走:“你们别听她的,东西都送到家门口了,怎么能再拉回去?”
许宁侧过身挡住门:“她不是屋主,也不是委托人。”
周兰的脚步停下,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陈雯抱着胳膊站在客厅里,湿掉的衣服贴在身前:“哥,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们?”
陈屿低声说:“别再说了,先把东西退回去。”
“你刚才还说这里以后给妈住。”陈雯盯着他,“现在一句退回去就算了?”
许宁没有接她的话,重新翻开搬运清单,手指落在最后一行被划掉的物品上。
“木柜是谁处理的?”她问,“清单上没有写去向,只有一个旧货商的简称。”
陈雯别开脸:“都说了是代为清理,旧东西放着也是占地方。”
“我问的是谁处理的。”许宁看向陈屿。
陈屿沉默了几秒:“我让雯雯找人看的。”
陈雯立刻反驳:“是你说可以处理,我才联系旧货商。”
许宁看着两人互相推了一下责任,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那就按你们现在说的记下来。”
陈屿脸色一变:“许宁,没必要把家里的事弄得像审问。”
“你们把我的东西卖掉时,也没觉得这是家里的事。”她按灭屏幕,“把交易记录给我。”
陈雯冷笑:“不过一只破柜子,你至于吗?”
许宁没有提高声音:“柜门里面有一道刻痕,是我母亲每年给我量身高留下的。那不是你们眼里的旧家具。”
这句话说完,餐桌边没人再催她大度,连周兰也移开了视线。
陈屿伸手:“我赔你就是了,六百块钱,马上转给你。”
“我不要你用钱把话盖住。”许宁避开他的手,“我要看你们怎么决定把它卖掉。”
陈雯拿出手机,翻了几下聊天记录,嘴上仍不服气:“旧货商问价的时候,我只是顺便问了哥。”
她把屏幕递到陈屿面前,像是想让他先确认内容。
许宁没有抢手机,只说:“把完整页面打开,从最早一条开始。”
陈雯抿着嘴往上滑,聊天时间显示在三天前下午。
旧货商发来木柜照片,问:“这个六百能出吗?下午可以拉。”
陈雯回复:“柜主不在,先问我哥。”
紧接着,陈屿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只有短短一句:“可以拉走,别耽误清房。”
许宁盯着那句话,问:“你知道柜子是谁的,还同意他拉走?”
陈屿说:“我以为那是家里的旧家具,雯雯说你不会再用。”
“你没有问过我。”
“当时大家都在忙搬房间,我没想到你会因为一只柜子……”
许宁打断他:“不是因为一只柜子,是因为你把替我决定当成了顺手的事。”
陈雯把手机收回去:“现在柜子已经卖了,你们吵这些有什么用?”
许宁看向她:“旧货商的电话给我。”
“人家已经收货了,难道还会因为你一句话退回来?”
陈秀从桌边站起来:“既然你说不会退,就把电话给她问问。问清楚,比在这里猜有用。”
陈雯咬了咬牙,把号码转给许宁。
许宁拨通电话,开门见山地说明木柜的外观、尺寸和卖出时间。
电话那头的老板想了想:“那只靠窗的老木柜?还在仓库,暂时没人买。”
许宁握紧手机:“可以先替我留着吗?明天我过去确认。”
“可以,不过你们谁卖的,谁来付回购的钱。”
“六百块由卖掉它的人承担。”许宁看向陈雯,“这点不用担心。”
陈雯当场变了脸:“凭什么让我付?明明是我哥同意的。”
许宁挂断电话:“那你们自己商量。反正明天我去接柜子。”
陈屿压低声音:“柜子我会想办法拿回来,但雯雯一家今晚不能没地方住。”
许宁看着他:“搬运退回去以后,她仍然可以回自己的房子。”
陈雯立刻说:“我的房子租出去了,现在回去会赔租金。”
“那是你出租房屋换来的租金,不是我必须让出的主卧。”许宁把清单折回原样。
陈屿拦在她面前:“先让她们住几天,等找到地方再搬。”
许宁问:“几天之后,你会亲自把她们送走,还是又让我等你安排?”
陈屿没有回答,陈雯却在旁边说:“你非要把一家人逼到没地方住吗?”
许宁转身让开门口:“我只是不再替你们承担住在别人家里的代价。”
搬运工把最后一个箱子抬回车上,领头的人递来取消单让陈屿签字。
陈屿签完字,转身仍想解释:“许宁,我不是要把你赶出去。”
她收起手机:“可你已经把我的房间许给别人了。”
周兰看着空下来的门口,低声说:“你们夫妻之间,难道连这点情分都没有?”
许宁答道:“情分不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签出去的房间。”
陈屿的声音沉下来:“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能住得舒服。”
“那就别只牺牲我的舒服。”许宁拿起外套,“明天去把柜子接回来。”
陈屿看着她:“接回柜子之后呢?”
许宁停在门边:“接回我的东西,再看你愿不愿意把你替别人答应的事收回去。”
第二天上午,许宁带着陈秀来到城南旧货仓库,门口堆着拆下来的门板和旧桌椅。
陈秀一路没多问,只在下车时提醒她:“先看清是不是那只,再谈怎么带走。”
旧货商拿着昨天保存的照片迎出来:“就是这个,靠窗那只老木柜,漆面有一道浅色划痕。”
许宁走到仓库深处,手刚碰到柜门,指腹就摸到了那道熟悉的刻痕。
刻痕旁边还有母亲当年用铅笔写下的小小日期,已经被擦得很淡,却没有完全消失。
她没有马上打开柜门,只对老板说:“是我的,麻烦按原来的成交价退回。”
老板点头:“当时收货人说家里清房,没说是别人的。我还没找到合适买主,东西可以退。”
陈雯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难看,手里攥着手机。
她原本不想来,是许宁在电话里说清楚,谁卖的谁付款,谁就必须到场。
陈屿没有出现,只发来一句让她先处理,自己要留下来陪周兰。
陈雯咬着牙问:“我付了钱,你是不是就撤回让我们搬走的话?”
许宁低头检查柜脚:“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柜子是我帮你找回来的。”
“是你们擅自卖掉,又在找回时让我配合。把东西还给失主,不等于换取继续占住的资格。”
陈雯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六百块,我现在转。你总该讲点情面。”
许宁没有伸手:“转给老板,备注写清楚是木柜退回费用。”
陈雯盯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打开支付页面,把六百元转给旧货商。
老板确认到账后,将柜门上的标签撕掉,退回了那只木柜。
陈雯收起手机:“现在可以谈搬离日期了吧?”
“可以。”许宁抬头看她,“今天先谈清楚,你们不是因为我不肯帮忙才搬,而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得到过长期住下去的许可。”
陈雯的脸颊抽了一下:“我哥说过可以住。”
“你哥不是屋主。”
“他是你丈夫!”
“所以我更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处分房间和家具。”许宁指了指仓库外,“这只柜子就是答案。”
陈秀站在两人中间,没劝谁忍让,只对搬运工说:“柜门要拆下来,不然进不了电梯。”
工人检查了一遍柜体:“拆门可以,复原时要重新校合。”
许宁点头:“拆吧,刻痕那一面先包好。”
陈雯听见这句话,忽然说:“你母亲的东西都这么重要,为什么以前不自己看着?”
许宁把手从柜门上收回来:“因为我以为丈夫会尊重我放在家里的东西。”
这次陈雯没有再反驳,转身去看自己的付款记录。
工人卸下第一扇柜门,许宁亲自拿来厚纸板,将有刻痕的那面朝里包住。
陈秀帮她按住胶带:“别让边角磨到。”
许宁说:“这一面不能再刮花。”
旧货商站在旁边感叹:“现在愿意花工夫保旧柜的人不多了。”
陈雯冷声道:“不就是块木头,至于折腾两天?”
许宁看着她:“对你来说是木头,对我来说是母亲留给我的一段生活。”
搬运工把柜体和柜门分开装上车,老板又提醒:“原来卖家说最好直接搬进主卧。”
许宁的动作停了一下:“谁说的?”
老板翻出收货时的备注:“一个男的,在电话里说主卧已经空出来,放进去就行。”
陈秀看了许宁一眼,没有替她追问。
许宁只问:“他说自己的名字了吗?”
“没说,不过号码和昨天联系我的号码一样。”
她拿出手机看向陈屿的聊天框,许久没有发消息。
陈雯察觉到她的沉默,先一步说道:“我哥只是为了方便搬运,不代表真的要赶你们走。”
“把家具送进主卧,就是安排的一部分。”
“那是我妈要住,不是我。”
“你们都把目的说得很清楚了。”许宁合上手机,“只差我什么时候离开。”
陈雯的语气软下来:“嫂子,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你就不能给我哥一个台阶吗?”
“台阶是他自己搭给你们的,不该拿我的生活去垫。”
陈秀走到车旁,检查固定绳:“柜子装好了,可以回去了。”
临上车前,陈雯又拦住许宁:“我会按你说的搬,但你能不能先别把日期定死?”
“不能。”
“至少等我哥找到房子。”
“他早在没有问我的时候,就替你们安排好了。现在找不到,是他承诺的后果。”
陈雯握紧手机:“你非要这么绝?”
许宁看着那只被拆开的木柜:“我只是把你们终于要承担的部分,放回你们手里。”
车子驶出仓库时,陈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看被包好的柜门。
她问:“柜子接回去,你就会留下吗?”
许宁望着窗外倒退的街道:“柜子能回到窗边,不能把一个总替我作主的伴侣变回来。”
陈秀没有再劝,只把车窗关紧,避免风吹松纸板边缘。
许宁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柜子已经接到,下午送回家,主卧门口不要再挡东西。
陈屿很快回复:妈还在这里,你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许宁看着那句话,回了四个字:下午当面说清。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木柜在后车厢里随着路面轻轻震动。
她伸手摸了摸包裹外层,确认刻痕那面没有被碰到。
许宁按住松动的纸板边缘。柜子要回到窗边,下午那场当面说清,她也不会再让陈屿用“一家人”绕过去。
下午,搬运车停在楼下,许宁先下车查看楼道宽度,陈秀跟在她身后拿着包裹材料。
木柜的柜门已经单独固定,工人抬起柜体时,陈屿从楼梯口快步下来。
他没有先看柜子,而是站到了主卧门前,双手撑住门框。
“先别往里面放。”陈屿说,“妈在屋里,东西放阳台,等她适应了再说。”
许宁停在楼梯拐角:“你让开。”
陈屿没有动:“阳台也能放,通风好,不会碰坏。”
陈秀看了眼阳台的位置,那里堆着几只纸箱,根本没有放柜子的空间。
搬运工把柜体放到墙边,询问:“到底送哪个房间?”
许宁回答:“送主卧。”
陈屿立刻挡得更严:“我说先放阳台。”
“你说了不算。”
周兰从主卧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只没有拉好的行李箱:“许宁,柜子放外面就行,我刚把床铺好。”
许宁看着行李箱:“你已经住进来了。”
周兰不自在地抚平衣角:“昨天东西都退回去了,我总不能半夜再回老房子。”
陈屿接过话:“妈只是暂时住一晚,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暂时住一晚,也需要屋主同意。”许宁把文件袋放到柜体上,“你们谁问过我?”
陈屿沉下脸:“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不是。你是在家具已经被卖掉、母亲已经住进主卧之后,通知我接受结果。”
周兰皱眉:“你们夫妻吵架,为什么非要扯上我?”
许宁看着她:“因为你住的是我的房间,扯不扯上不是我决定的。”
陈屿转身对搬运工说:“先放外面,我来负责。”
工人没有动:“委托人说的是送主卧,门口这位又说放阳台,我们得听一个明确指令。”
许宁说:“我就是屋主,送主卧。”
陈屿咬紧牙关:“许宁,你一定要当着妈的面让我难堪吗?”
“难堪不是我造成的。”她指向门口,“是你先当着亲戚和搬运工,把我的主卧许给了别人。”
陈屿低声道:“我已经让雯雯把柜子的事处理好了,也会补偿你,你为什么还不肯给家里留点余地?”
“柜子是我的,你们拿六百块把它赎回来,不是补偿。”
“那你还想怎么样?”
“现在亲口撤回你的承诺。”
陈屿愣住:“什么承诺?”
许宁看着他:“撤回你对陈雯说的,主卧给周兰住、我们搬出去的承诺。也撤回你对周兰说的,这里可以直接住下的承诺。”
周兰连忙道:“他是为了照顾我,随口说了几句,你何必逼他认错?”
“因为随口说出去的,是我的房子和我的生活。”
陈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只是想让妈有地方住。”
许宁问:“你的办法,就是让我和你一起搬出去?”
他沉默。
“你早就想好了。”她继续说,“只是不敢告诉我,所以先让他们把行李送来,再让我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
陈屿抬头:“我没有不敢告诉你,我是怕你不同意。”
这句话一出口,楼道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陈秀看着他:“怕她不同意,所以才不问她,这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陈屿没有看陈秀,只盯着许宁:“你看,大家都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才会这么僵。”
许宁笑了一下:“你终于说实话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仍然拿我的房子替妹妹省租金,替母亲安排住处。”
陈雯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哥,你别再解释了,她已经认定你有错。”
她拎着一个小包走上来,身后没有罗健和豆豆。
许宁看向她:“你们什么时候搬?”
陈雯停了停:“我会找临时出租屋,但不能今天。”
“约定日期呢?”
陈雯看向陈屿,陈屿先替她说:“给她一周。”
许宁立即打断:“不要替她答应。”
陈屿怔住。
“你刚才还在替她答应住这里,现在又替她答应搬走。”许宁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让当事人自己说话?”
陈雯握紧包带:“一周,我会搬。”
许宁点头:“把日期写下来,房间里不得再添置任何东西。”
陈雯脸色难看,却没有再争。
周兰走到陈屿身边:“我不回去,我回去一个人住,邻居会怎么看?”
陈秀从楼下走上来,接过周兰手里的行李箱:“姑妈,我送你回老房子。那里本来就是你能住的地方。”
周兰甩开她的手:“我不走,我儿子答应让我住这里。”
陈秀没有松开箱杆:“现在他要撤回这个答应。”
陈屿抬起头,像是终于被逼到无法躲避的位置。
许宁指着主卧门口:“说清楚。”
他看着母亲,又看向妹妹,最后对着搬运工说道:“这套房子由许宁决定,主卧不能给妈住,雯雯一家也必须按日期搬走。”
周兰脸色发白:“陈屿,你怎么能这么说?”
陈屿声音发紧:“妈,先回老房子。”
许宁问:“还不够。你对她们说的是谁的房子?”
陈屿转过来:“我说错了,这套房子不是我安排的,许宁没有义务让任何人搬进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之前是我想得不周全,才让大家误会。”
许宁看着他:“不是大家误会,是你故意不纠正。”
陈屿的脸色沉下去:“你非要把我说成一个坏人吗?”
“我只是在纠正你刚才的说法。”
“我已经撤回了,你还想怎么样?”
许宁没有回答,先让搬运工把木柜抬进主卧。
陈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柜体从他身边经过,稳稳放到靠窗的位置。
柜门重新装回去时,许宁亲手检查了刻痕,确认边角没有新增磕碰。
陈秀拉着周兰的行李箱往楼下走:“姑妈,先回去,剩下的话让他们夫妻自己说。”
周兰回头看陈屿,等他像往常一样替自己留下,却只等到他疲惫地低下头。
陈雯站在门边,没再开口。
等楼道里的脚步声远去,许宁才关上主卧门。门外的账清了一半,门里这笔夫妻间的账,才刚要算。
他先说:“你满意了?妈回去了,雯雯也答应一周内搬。”
“这是你该做的,不是你替我挣来的体面。”
陈屿坐到床沿:“我只是想把家里照顾好。”
许宁站在窗边,手指拂过木柜门上的刻痕:“照顾所有人,却唯独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以为你最后会同意。”
“所以你就先替我答应。”
陈屿低下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要一直抓着不放?”
许宁看着窗外,楼下搬运车正慢慢驶离小区。
“我抓住的不是这几天的搬家,也不是六百块钱。”
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让陈屿不安:“我在确认,我们还算不算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