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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老婆从光屁股就在一起,现在一亲近我就忍不住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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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那个让我一靠近就想笑的男人》

一

我跟我老婆从光屁股就在一起。

这话不是我吹,是真事儿。

我俩一个村的,前后院,中间就隔一道矮墙。我妈说,我刚会爬的时候,就趴那墙头上冲她家院子喊。她那时候还裹着尿布,坐在地上啃脚丫子,听见我喊,抬头看我一眼,咧嘴就乐了。

我妈跟我丈母娘说:"这俩孩子,怕是前世就认得的。"

丈母娘笑:"认得认得,下辈子还做邻居。"

那时候谁也没当真。谁能想到,这一认,就认了三十多年。

我老婆叫林秀芝,小名叫芝芝。我呢,叫陈建国。对,就是那个满大街都在用的名字。我爹说,他生我那年,正赶上建国三十周年,一激动,就给我起了这名。

芝芝比我小半岁。我俩一块儿光屁股长大,一块儿上村头那所破小学,一块儿偷生产队的西瓜,一块儿被我爹拿笤帚疙瘩追着满街跑。

那时候我们那地方穷,穷得叮当响。村里人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穿新衣裳了。我俩身上穿的都是我姐穿剩下的,补丁摞补丁。夏天光着脚丫子满山跑,冬天就穿一双军绿色胶鞋,冻得脚趾头没知觉。

可那时候真快乐啊。

我到现在都记得,七岁那年夏天,我跟芝芝去村后头河里摸鱼。她蹲在石头上,两条小腿泡在水里,阳光照下来,她头发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好看,就觉得她像个小仙女。

后来我俩上了初中,不在一个班。那时候开始有流言蜚语了,说我们俩早恋。其实哪有啊,就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比亲兄妹还亲。但村里人嘴碎,说什么的都有。我爹听了,把我打了一顿,说:"你小子给我安分点,别糟蹋人家闺女。"

我委屈得要死,跟芝芝说:"咱俩清清白白的,他们瞎说。"

芝芝那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脸皮薄,听了这话,脸红得像个苹果,低着头说:"谁跟你不清不白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就跑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从那以后,芝芝开始躲着我。放学不再等我一起走,路上碰见了也装没看见。我去找她,她隔着门说:"陈建国,你别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我那时候十五六岁,正是拧巴的年纪。她越躲,我越上头。天天在她家墙根底下转悠,跟个傻子似的。

我妈看不下去了,说:"你这孩子,人家闺女都说了,你别缠着人家。"

我说:"我没缠着她,我就是想跟她说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你啊,就是个死心眼。"

这话我认。我这人,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高中我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芝芝没考上,去镇上读了职高。我们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但我每个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她家。她妈看见我,总是笑着说:"建国来了?芝芝在屋里呢。"

我就在门口站着,喊一声:"芝芝,我回来了。"

她在屋里应一声,不出来。

我那时候想,等我再长大点,等我能挣钱了,我一定娶她。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

二

高考我考得一般,上了个省内二本。学的机械工程。我爹说,学这个好,毕业了能进厂,旱涝保收。

芝芝职高毕业后,去了市里一家服装厂打工。我放假去找她,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害羞的小姑娘了。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跟人周旋。

但看见我,她还是脸红。

我说:"芝芝,你变了好多。"

她说:"人总要变的。"

我说:"可你还是你。"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她说:"建国,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配不上你。"

我说:"你瞎说什么呢,你永远都是我那个芝芝。"

她摇头:"不一样的。你上大学,我是个打工的。以后你毕业了,找个城里姑娘,多好。"

我说:"我就找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躲我,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自卑。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心疼得要命。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去看她。坐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再转一趟公交,到她厂门口。她下班出来,看见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们就那么坐着,在厂门口的小摊上吃碗馄饨,说说话。她说厂里的事儿,我说学校的事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也觉得踏实。

我毕业那年,她二十二岁。我在市里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我租了个小单间,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她那时候已经不在服装厂了,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收银台后面扫码。看见我,手一抖,扫错了。

旁边的人笑她:"林秀芝,你今天怎么了?"

她红着脸说:"没事没事。"

我走过去,站在收银台前,说:"芝芝,我毕业了。咱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手里的扫码枪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旁边的人都看着我们。

她蹲下去捡扫码枪,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说:"你愿意吗?"

她站起来,眼泪哗哗的,使劲点头。

我说:"那咱们回家,跟我妈说。"

她哭着笑,说:"好。"

那天我们坐车回村。一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头那个念头终于落地了。

我跟我爹我妈说了。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爹抽着烟,沉默了半天,说:"你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爹说:"芝芝是个好姑娘。你别亏待她。"

我说:"不会。"

我丈母娘那边,我亲自上门提的亲。提着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一只杀好的鸡。我丈母娘看见我,眼圈就红了,说:"建国,芝芝交给你,我放心。"

我鞠了一躬,说:"妈,您放心。"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村里摆了二十桌,亲戚朋友都来了。芝芝穿了件红色的旗袍,化着淡妆,美得我不敢认。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朝我走过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得那么好看。

我想起七岁那年,她坐在石头上,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个小仙女。

我俩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手抖得戴不上去。她笑着帮我戴上,说:"陈建国,你也有今天。"

我说:"我等这天,等了半辈子。"

她笑出了眼泪。

三

结婚头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芝芝在市里一家幼儿园当生活老师,一个月两千出头。我们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月租八百。

日子虽然穷,但过得有滋味。

每天早上,芝芝给我做早饭。一碗热粥,一个煎蛋,有时候还有几根咸菜。我吃完,骑着电动车去上班。她送完孩子,再去幼儿园。

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有时候是西红柿炒鸡蛋,有时候是土豆炖肉。虽然简单,但热乎。

吃完饭,我俩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可生活不是童话。日子过着过着,就有了磕磕绊绊。

先是钱的问题。我工资不高,她工资更低。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吃饭。想买件新衣服都得掂量半天。有时候她看中一件衣服,试了又试,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说:"买吧,我给你买。"

她说:"不买了,又不是穿不了。"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然后是孩子的问题。结婚第二年,她怀孕了。我们高兴坏了。可产检的时候,医生说胎儿发育不好,建议不要。

芝芝哭了一整夜。我搂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做了手术。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请假在家照顾她,给她炖汤,陪她说话。她不说话,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说:"芝芝,咱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她不说话。

过了好久,她说:"建国,是不是我身体不好?"

我说:"瞎说,是意外。跟身体没关系。"

她还是不放心。

后来我们又试了几次,都没怀上。去医院检查,说是她输卵管不通。医生建议做试管。可试管要花好几万,我们拿不出来。

芝芝开始变得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说:"想什么呢?"

她说:"没想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孩子的事儿。

我带她去看了中医。老中医把了脉,说气血不足,需要调理。开了几副药,让她按时吃。

药很苦。她每次喝完,都皱着眉头,说:"建国,你说这药管用吗?"

我说:"管用。你坚持喝。"

她点点头,继续喝。

就这样喝了一年多。第三年春天,她终于怀上了。

我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请假陪她去产检,每次都紧张得手心出汗。医生说是双胞胎,我差点没蹦起来。

芝芝说:"你小声点,这是医院。"

我压低声音,说:"芝芝,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她笑着流泪,说:"嗯。"

四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叫陈安,女孩叫陈乐。取这名字的时候,我爹说:"安安乐乐,好,好。"

芝芝生完孩子,身体虚得很。月子期间,我妈来照顾她。我妈是个利索人,做饭洗衣,把孩子照顾得白白胖胖。

可我妈嘴碎,爱唠叨。一会儿说芝芝奶水不够,一会儿说她带孩子的方法不对。芝芝脾气好,不跟她争,但心里委屈。

我看得出来。

我跟妈说:"您少说两句,芝芝刚生完孩子,心里脆弱。"

我妈不高兴了,说:"我说的有错吗?我这是为她好。"

我说:"我知道您为她好,但她听着不舒服。"

我妈说:"现在的年轻人,说不得。"

我叹了口气,不说了。

芝芝坐完月子,我妈回去了。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带孩子。可我一个大男人,哪会这些。换尿布换不好,冲奶粉冲不好,孩子一哭我就手忙脚乱。

芝芝看不下去了,说:"你还是去上班吧,家里有我呢。"

我说:"你一个人行吗?"

她说:"怎么不行?我妈过两天就来。"

我丈母娘来了,帮着带孩子。芝芝慢慢上手了,我也放心去上班了。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我上班,她带孩子。丈母娘帮忙,我妈偶尔过来。

可孩子小,事多。一会儿拉了,一会儿尿了,一会儿哭了。芝芝经常一晚上起来好几次,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心疼,但帮不上忙。我上班累一天,回来也只想躺着。有时候她让我帮忙哄孩子,我敷衍两句,就睡过去了。

她不说话,自己起来哄。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有多难。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时候孩子同时哭,她抱着这个,哄着那个,急得直掉眼泪。

可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她说:"你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带孩子有什么难的。直到有一次,我请假在家,她出门办事。我一个人带了一天孩子,从早到晚,连口水都没喝上。孩子哭,我哄;孩子拉,我换;孩子闹,我抱。一天下来,我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那天晚上,她回来,看见我那样,笑了。

她说:"现在知道带孩子不容易了吧?"

我说:"芝芝,你受苦了。"

她摇头:"不苦。看见他俩,再苦也值。"

我鼻子一酸。

五

孩子慢慢长大了。安安和乐乐上了幼儿园。芝芝也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工资不高,但能补贴家用。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两个孩子要上学,要穿衣服,要买玩具。我和芝芝的工资加起来,勉强够花。

有时候为了钱,我们也会吵架。

有一次,安安学校要交校服费,两百多块钱。我身上就剩三百,还得留着加油。我跟芝芝说:"要不先不交了,跟老师说下个月再交。"

芝芝不高兴了,说:"人家孩子都交了,就咱家不交,孩子怎么看?"

我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她说:"你每次都是没办法。我跟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过过好日子?"

我火了,说:"我怎么了?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你嫌我挣钱少,你找别人去啊!"

她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说:"陈建国,你再说一遍?"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嘴硬,没道歉。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两个煎蛋,一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跟以前一样。

我坐下来吃。她站在旁边,说:"校服费我交了。我这个月生活费省省就行。"

我说:"芝芝,昨天是我不好。"

她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说:"不,是我说得太难听了。"

她笑了笑,说:"吃饭吧,凉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粥里。

从那以后,我们学会了吵架后主动低头。谁先意识到自己错了,谁就先开口。这个规矩,一直到现在都管用。

六

日子一天天过。安安和乐乐上了小学。我和芝芝也到了三十多岁。

人到中年,麻烦事就多了。

先是工作上的。我所在的机械厂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我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不少。从四千多降到三千出头。

芝芝那边也不顺利。超市换了老板,新老板苛刻,动不动就扣工资。她一个月下来,到手不到两千。

日子更难了。

我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经常住院。我爹身体还行,但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我每个月得给他们寄钱。

丈母娘那边,我丈人走了。丈母娘一个人住,也需要照顾。

两头都得顾。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绷着。上班累,下班还得操心家里的事。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说我妈住院了,我得连夜赶回去。

芝芝也累。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辅导孩子功课。安安调皮,不爱学习。乐乐乖,但身体弱,经常生病。

我们俩就像两头拉磨的驴,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回来发现芝芝坐在客厅里,安安和乐乐已经睡了。她面前放着一摞账单,正对着计算器按。

我说:"还没睡?"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怎么了?"

她把账单推给我看。水电费、物业费、孩子的学费、我妈的医药费……加起来,这个月超支了。

她说:"建国,咱们这个月又得借钱了。"

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堵得慌。

我说:"借就借吧。我明天找同事借点。"

她说:"你上个月刚借过。"

我沉默了。

她低下头,说:"要不,我把工作辞了,找个工资高点的?"

我说:"你别瞎想。你现在这份工作虽然工资低,但离家近,能照顾孩子。"

她说:"可咱们实在撑不住了。"

我说:"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算了一夜的账。算到最后,发现怎么算都不够。

我抽了根烟,说:"要不,我去找找厂长,看能不能涨点工资?"

她说:"你上次不是找过了吗?"

我说:"再试试。"

第二天,我去找厂长。厂长说,厂里效益不好,实在涨不了。但我表现不错,可以给我安排点加班,多挣点加班费。

我谢了厂长,回来跟芝芝说。她点点头,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疯狂加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不休息。一个月下来,多挣了一千多块。

可我也累垮了。

有一天,我在车间里晕倒了。同事把我送到医院,说是过度疲劳,加上营养不良。

芝芝赶到医院,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眼泪哗哗的。

她说:"建国,咱不加班了。钱慢慢挣,身体要紧。"

我说:"没事,我扛得住。"

她说:"你扛不住。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瘦了。原来一百四十多斤,现在不到一百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芝芝说:"咱们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再去打份工。"

我说:"不行。你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已经够累了。不能再加了。"

她说:"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有个同学在市里开了个汽修店,缺个技术员。工资比现在高,但得去市里上班,不能天天回家。"

芝芝愣了一下。

她说:"那……你考虑好了?"

我说:"考虑了。为了这个家,值得。"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芝芝,委屈你了。"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

七

我去了市里,在同学的汽修店当技术员。工资涨到了五千多,但得住在市里,周末才能回家。

刚开始那段时间,特别难熬。

我住在一个小出租屋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晚上一个人,冷冷清清。想孩子了,就看看手机里的照片。想芝芝了,就给她打电话。

她每次接电话,都说:"挺好的,别担心。"

可我能听出来,她声音里带着疲惫。

有一次周末回家,我发现安安瘦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想爸爸。"

我心里一酸。

芝芝说:"安安最近学习退步了,老师找我谈话了。"

我说:"是不是又调皮了?"

她说:"不是。他说,想让你辅导他功课。"

我鼻子一酸。

我抱住安安,说:"儿子,爸爸周末回来就给你辅导,好不好?"

安安点头,眼泪汪汪的。

乐乐倒是乖,不哭不闹。但她身体又不好了,咳嗽了一个多星期。芝芝带她去看了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得输液。

我看着芝芝,她明显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几根。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我说:"芝芝,辛苦你了。"

她笑了一下,说:"不辛苦。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我握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了。我们俩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

她说:"你笑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还是那么好看。"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说:"陈建国,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油嘴滑舌。"

我说:"我说真的。你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她低下头,脸红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只要她还在,只要这个家还在,就什么都好。

八

我在市里干了两年。这两年,家里情况慢慢好转了。

我工资涨到了六千多,加上芝芝的工资,一个月有一万出头。虽然不算多,但比之前好多了。我妈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都能应付了。

我也攒了点钱,给家里添了台洗衣机,换了台新电视。芝芝说,别乱花钱。我说,该花的还得花。

安安上了初中,乐乐上了小学。安安成绩一般,但人聪明,就是贪玩。乐乐成绩好,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芝芝说,乐乐随我,安安随她。

我说:"安安随我。我小时候也贪玩。"

她说:"你那是调皮,安安那是捣蛋。"

我们笑了。

日子虽然还是平淡,但有了盼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出事儿了。

我同学在市里开了个分店,让我去当店长。工资涨到八千,但更忙了,连周末都回不了家。

我跟芝芝商量。她说:"你自己决定。家里没事。"

我说:"我想去。多挣点钱,给安安攒着上高中,给乐乐攒着上大学。"

她说:"行。你注意身体。"

我去了分店。果然更忙了。每天从早干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客户多,得加班到半夜。

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一个月能回去一次就不错了。

芝芝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别担心。"

可我听出来,她声音越来越疲惫。

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她瘦了一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最近睡不好。

我说:"是不是孩子们不听话?"

她说:"不是。安安最近懂事了,学习也用功了。乐乐还是那样,乖得很。"

我说:"那你怎么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我最近总觉得心慌。有时候半夜醒来,心跳得厉害。"

我说:"去医院看看吧。"

她说:"看了。医生说是更年期提前,内分泌失调。开了点药,吃着呢。"

我愣住了。

她才三十六岁,怎么就更年期了?

我说:"是不是太累了?"

她说:"可能吧。没事,吃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不在的时候,她又当爹又当妈。我妈那边,她跑前跑后。丈母娘那边,她也照顾着。她把自己的身体都熬坏了。

我说:"芝芝,要不我回来吧。不干了。"

她摇头:"别。你干得好好的,回来干嘛?"

我说:"可你身体不好。"

她说:"我没事。你别瞎想。"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粗糙了很多。指关节粗大,手心有茧子。那是常年干家务留下的。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九

我在分店干了三年。这三年,我升了职,工资涨到了一万多。家里条件好了很多。买了车,换了房。安安上了高中,乐乐上了初中。

可我和芝芝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

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回去,也待不了多久。她忙着照顾孩子,照顾老人,忙得团团转。我们俩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回家,她已经睡了。有时候她等我,但我太累,倒头就睡。

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孩子、老人、钱这些话题。

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她看得很入神。

我说:"看什么呢?"

她说:"一个电视剧。挺好看的。"

我坐下来,陪她看了一会儿。

电视里,一对夫妻在吵架。妻子说:"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你心里还有我吗?"

丈夫说:"我天天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你为什么就不理解我?"

妻子说:"我理解你。可你理解过我吗?你知道我每天一个人面对什么吗?"

我看着电视,心里一震。

芝芝说:"这演的,跟咱们好像。"

我说:"别瞎说。"

她说:"真的。你在外面忙,我在家里忙。咱们俩,好像越来越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我沉默了。

她说:"建国,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咱们穷得叮当响,可心里是热的。现在条件好了,可心里怎么反而凉了呢?"

我说:"芝芝,我……"

她摇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辛苦。我也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离我好远。"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泪光。

我说:"芝芝,是我不好。"

她说:"不是你不好。是咱们都变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咱们没变。咱们还是咱们。"

她笑了笑,说:"陈建国,你还是那么会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将来。聊到两个孩子,聊到我妈,聊到丈母娘。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我看着她,突然又想笑。

她说:"你又笑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还是你。"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十

安安上了大学。乐乐也考上了重点高中。

我辞了市里的工作,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份工作,虽然工资低了点,但能天天回家。

芝芝不干了,在家专心照顾乐乐。她说,乐乐正是关键时候,得有人盯着。

我妈身体越来越差,经常住院。我爹也老了,腿脚不利索了。我得经常回去看看。

丈母娘也老了,一个人住。芝芝隔三差五去看她。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那种平淡。但这次,是真正的平淡。

我每天下班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吃完饭,我俩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她织毛衣,我玩手机。有时候我帮她揉揉肩,她帮我捶捶背。

安安不在家,乐乐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一下子空了。

有时候我俩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我说:"芝芝,咱们是不是该找点事儿干?"

她说:"干什么?"

我说:"跳广场舞?"

她说:"你别埋汰我。我哪会那个。"

我说:"那下棋?"

她说:"你下得过我吗?"

我笑了。

后来,她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我跟着她去,学画画。虽然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但她夸我:"有进步。"

我妈走了。走得很安详。我爹哭得像个孩子。我搂着他,说:"爸,还有我呢。"

丈母娘也走了。芝芝哭得晕了过去。我抱着她,说:"芝芝,还有我呢。"

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说:"芝芝,咱们还有一辈子呢。"

她点头。

十一

现在,我五十多了。芝芝也快五十了。

我退休了。她也不上学了。我俩整天在家,大眼瞪小眼。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突然想笑。

她说:"你又笑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还是那么好看。"

她白我一眼:"都老太婆了,还好看什么。"

我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坐在石头上,阳光照在你头发上,亮晶晶的小仙女。"

她愣住了。眼圈红了。

她说:"陈建国,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油嘴滑舌。"

我说:"我说真的。"

她低下头,笑了。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了一下,说:"老夫老妻的,抱什么抱。"

我说:"我就抱。"

我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味,有岁月的味道。

我说:"芝芝,咱们这辈子,值了。"

她说:"值了。"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我,有这个家,有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

我说:"芝芝,下辈子,咱们还做邻居。"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她说:"好。下辈子,我还等你。"

尾声

我跟我老婆从光屁股就在一起。

现在一亲近我就忍不住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觉得幸福。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幸福。

我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有的只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吵吵闹闹,和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

我们吵过,闹过,冷过,痛过。但最后,都熬过来了。

因为我们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对方那样,懂自己的苦,疼自己的累,陪自己走完这一生。

我老婆叫林秀芝。她是我从光屁股就在一起的女人。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女人。

《那个让我一靠近就想笑的男人》(续写)

十二

退休后的日子,说好听点叫闲云野鹤,说难听点叫无所事事。

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比上班时候醒得还早。醒了也睡不着,就躺在床上听芝芝打呼噜。她这人,年轻时候睡觉安安静静的,上了年纪反倒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以前嫌吵,现在听着,反倒觉得踏实。

六点半,我起来烧水。电水壶是去年买的,烧水快,就是声音大。芝芝被吵醒了,翻个身,嘟囔一句:"又起这么早。"

我说:"习惯了。"

她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烧好水,泡两杯茶。一杯浓的,我的。一杯淡的,她的。她胃不好,不能喝太浓的。

七点,她起床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我递给她那杯淡茶,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大半杯。

她说:"今天嗓子干。"

我说:"昨晚又吃瓜子了?"

她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就吃了一把。"

我知道她肯定吃了不止一把。茶几底下那堆瓜子壳就是证据。这人,从小爱吃瓜子,嗑瓜子的手艺一流,一晚上能嗑出一座小山。

吃完早饭,她去老年大学。我留在家里,擦桌子,拖地,洗衣服。这些活以前都是她干,现在轮到我了。我干得不好,拖地拖不干净,洗衣服经常把白衬衫染成花的。她回来得骂我一顿,但我乐得听她骂。

她骂人的时候,特别有精神。

老年大学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她学书法,学了快两年了。刚开始连毛笔都拿不稳,现在能写一幅完整的《兰亭序》。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她高兴。她把写好的字贴满了一面墙,客厅里跟开了书法展似的。

我有时候凑过去看,说:"这字写得,有劲儿。"

她白我一眼:"你懂什么?这叫颜体。"

我说:"颜体好,看着大气。"

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

其实我哪懂什么颜体柳体,我就是觉得她写字的样子好看。她站在桌前,身子微微前倾,手腕悬着,一笔一划慢慢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画面,跟三十多年前,她坐在河边石头上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她发现了,说:"陈建国,你又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来,说:"看你写字好看。"

她说:"老不正经。"

但嘴角翘着。

十三

安安上大学后,第一年还经常打电话回来。后来交了女朋友,电话就少了。我理解,年轻人嘛,有了对象,哪还记得爹妈。

但芝芝不这么想。她天天念叨:"安安怎么不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没钱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你别瞎操心。人家好好的。"

她说:"那怎么不打电话?"

我说:"忙着呢。"

她说:"再忙还能没时间打一个电话?"

我没办法,给安安打了个电话。安安接了,说:"爸,我正要打呢。最近期末考,忙得要死。"

我说:"行,你忙你的。你妈想你了。"

芝芝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听见这话,一把抢过电话:"安安,你吃饭了没有?别光吃外卖,不健康。你那女朋友对你好不好?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妈看看?"

安安在那头笑:"妈,您别急。放假就带回来。"

芝芝这才满意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看看,还是我打电话管用。"

我说:"是是是,您厉害。"

她哼了一声,去厨房了。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非要安安打电话。她就是想他了。孩子大了,飞走了,当妈的心里空落落的。以前家里热热闹闹的,现在就剩我们俩,冷清得很。

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安小时候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天。

我说:"想了就去看他。"

她说:"不去。去了还打扰他。"

我说:"他巴不得你去呢。"

她说:"不去不去。"

但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痒痒了。我看得出来。

后来还是我买了车票,硬拉着她去的。到了安安学校,安安看见我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女朋友也带了,一个挺文静的姑娘,笑起来跟芝芝年轻时有点像。

芝芝拉着人家姑娘的手,问长问短,从家里几口人到会不会做饭,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清楚。

我赶紧拦着:"你别吓着人家孩子。"

她说:"我这是关心。"

姑娘笑得甜甜的,说:"阿姨,我妈也这样。"

芝芝这才满意了。

回来的路上,她在火车上跟我说:"那姑娘不错。安安有眼光。"

我说:"是吧?我早说了。"

她说:"比你强。"

我瞪她:"我怎么了?"

她说:"你年轻时候又黑又瘦,跟个猴似的。"

我说:"我那时候挺帅的。"

她说:"帅什么帅,就你那小眼睛,还帅呢。"

我俩笑了一路。

十四

乐乐跟安安不一样。乐乐乖,懂事,学习好,从来不让大人操心。上了高中以后,更懂事了。住校,周末回来,书包一放,就开始帮芝芝干活。

芝芝说:"你学习要紧,别干这些。"

乐乐说:"妈,我学习又不累。"

芝芝心疼她,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累着。"

乐乐笑:"妈,我哪有那么娇气。"

这孩子,像我。性格沉稳,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她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说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芝芝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每次考试,比乐乐还紧张。成绩出来,乐乐考好了,她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考差了,她比乐乐还难受。

我说:"你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她说:"我没给压力。我就是关心她。"

我说:"关心也得有度。"

她说:"你懂什么?女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我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她说:"怎么不一样?读书总没错。"

我拗不过她。

有一次,乐乐周末回来,脸色不好。芝芝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看出不对劲,晚上等芝芝睡了,偷偷给乐乐发了条微信。

乐乐回了我一大段话。

她说:"爸,我最近压力好大。妈天天跟我说,要考好,要对得起家里。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真的好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着,要是考不好怎么办?要是让妈失望了怎么办?"

我看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回她:"乐乐,你记住,考好考坏,你都是爸的骄傲。你妈那边,爸去说。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行。"

她回了个"嗯",后面跟了个哭脸。

第二天,我跟芝芝谈了。

我说:"你别老给乐乐施压。孩子已经很努力了。"

她说:"我没施压。我就是说说。"

我说:"你那叫说说?你天天念叨,孩子都快抑郁了。"

她愣住了:"有那么严重?"

我说:"你自己想想。你每次说'要考好',孩子听到的是什么?是'考不好你就是罪人'。"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就是怕她走弯路。我当年没读成书,吃了多少苦。我不想她跟我一样。"

我说:"我知道。但你的方式不对。你得让她知道,不管她考成什么样,你都爱她。"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她说:"我是不是个失败的妈?"

我说:"不是。你是个好妈。但好妈也得学习。"

她擦了擦眼泪,说:"我去找她谈谈。"

那天晚上,她敲开乐乐的门,母女俩谈了很久。后来芝芝跟我说,她跟乐乐道歉了。乐乐抱着她哭了。

从那以后,芝芝变了。不再天天念叨成绩,而是问乐乐开不开心,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乐乐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十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但安稳。

我和芝芝之间,也慢慢找回了以前的感觉。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两棵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地面上看着各自生长,但谁也离不开谁。

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我坐在旁边画画。我们不说话,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她做饭,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切菜,我递盘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时候她生气了,不理我。我就凑过去,说点好听的。她嘴上骂我,但气很快就消了。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有一次,她感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她倒水,喂药,煮粥,一整天围着她转。她看着我,说:"陈建国,你对我真好。"

我说:"废话。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说:"我年轻时候,是不是太凶了?"

我说:"还行。能接受。"

她笑了,说:"你那时候加班晕倒,我吓坏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那时候想,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还能怎么办?改嫁呗。"

她瞪我:"你敢。"

我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粗糙,但温暖。

她说:"建国,咱们这辈子,没白过。"

我说:"没白过。"

十六

去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我爹摔了一跤,骨折了。我赶回去,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得手术。手术费要三万多。

我爹说:"别做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做了也白做。"

我说:"爸,您别说这话。必须做。"

他八十多岁了,身体底子还行。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大,但得有人照顾。我爹不愿意去养老院,也不愿意请护工。他说:"我要回家。"

我没办法,跟芝芝商量。芝芝说:"接回来吧。咱们照顾。"

我爹来了我们家。他坐轮椅,生活不能自理。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抱。我一个人照顾不了,芝芝也帮忙。

她每天给老爷子擦身子,换衣服,喂饭,端屎端尿。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我爹有时候糊涂了,骂人。骂我,也骂她。她不生气,笑着说:"爸,您消消气。"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愧。

我说:"芝芝,辛苦你了。"

她说:"说什么呢。那是你爸,也是我爸。"

我爹清醒的时候,拉着芝芝的手,说:"秀芝啊,这些年,委屈你了。"

芝芝说:"爸,您说的什么话。这是我的本分。"

我爹流了泪。

他在我们家住了半年。半年后,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睡梦中走的。

我爹走的那天晚上,芝芝陪着我,一夜没睡。我坐在地上,靠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她摸着我的头,说:"建国,爸走了,还有我呢。"

我说:"芝芝,我只有你了。"

她说:"你还有我。"

我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搂着我,也哭了。

十七

我爹走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整天闷在家里,不说话,不出门。芝芝不逼我,就陪着我。我坐在阳台上看天,她坐在旁边织毛衣。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有时候我突然说一句:"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河里摸鱼。"

她说:"嗯。"

我说:"他那时候力气大,能把我举起来扔到河里。"

她说:"嗯。"

我说:"后来我长大了,他老了。我都没好好陪过他。"

她说:"他知道的。你是个好儿子。"

我沉默了。

过了好久,我说:"芝芝,咱们以后也这样吗?老了,走不动了,等死?"

她说:"不。咱们去旅游。"

我愣了一下:"旅游?"

她说:"对。咱们还没正经旅游过呢。年轻时候没钱,后来没时间。现在都有了。咱们去走走。"

我说:"去哪儿?"

她说:"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西藏。"

她瞪大眼睛:"西藏?那么远?"

我说:"怎么,不敢去?"

她说:"谁不敢去?去就去。"

就这样,我们决定去西藏。

我俩开始做准备。买冲锋衣,买登山鞋,买防晒霜。芝芝还专门去药店买了红景天,说要提前吃,预防高原反应。

出发那天,安安和乐乐都来送我们。安安说:"爸,妈,你们注意安全。"乐乐说:"妈,您带好药。"

芝芝说:"放心吧。你妈我身体好着呢。"

我看着她,背着个大背包,站在火车站台上。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要去打仗的将军。

我笑了。

她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走吧。"

火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安安和乐乐在站台上挥手。芝芝靠在我肩膀上,说:"建国,咱们这是第一次一起出远门。"

我说:"是啊。第一次。"

她说:"感觉像做梦。"

我说:"不是梦。是真的。"

她笑了。

十八

西藏真的很美。

蓝天,白云,雪山,湖水。那种美,是你在电视上、照片里永远感受不到的。它直接撞进你心里,让你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我们去了布达拉宫。芝芝爬台阶,爬到一半,喘不上气。我说:"别爬了,在下面等我行不行?"

她说:"不行。来都来了。"

她硬是爬上去了。站在布达拉宫顶上,她扶着栏杆,大口喘气,但笑得特别开心。

她说:"建国,你看。多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咱们照张相吧。"

我掏出手机,我们俩靠在一起。她笑得眼睛都没了,我也笑。

咔嚓。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我们家的"镇宅之宝"。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我们还去了纳木错。湖水蓝得像宝石。芝芝站在湖边,张开双臂,迎着风。头发被风吹乱了,但她不在乎。她闭着眼睛,脸上那种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建国,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说:"你一直都活着。"

她说:"不一样的。以前是活着。现在是生活。"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们这辈子,前半段是为了生存。为了钱,为了孩子,为了老人。我们像两头拉磨的驴,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转。不知道为什么转,只知道不能停。

现在,孩子们大了,老人走了。我们终于可以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吹吹头顶的风。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

这种感觉,真好。

十九

从西藏回来后,芝芝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疲惫和焦虑。现在,多了一份从容和安宁。

她开始养花。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有月季,有茉莉,有绿萝,还有一盆多肉。她每天浇水,施肥,修剪。有时候蹲在花盆前,一看就是半天。

我说:"你跟花说话呢?"

她说:"对。它们听得懂。"

我笑了。

她开始学做新菜。以前她做饭就是那几样,现在跟着视频学。什么糖醋排骨,什么红烧肉,什么清蒸鱼。做得好不好吃另说,但架不住她热情。

有一次,她学做了一道佛跳墙。材料买了一大堆,炖了整整四个小时。端上桌,我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她说:"怎么样?"

我强忍着咽下去,说:"还行。"

她尝了一口,自己都笑了:"确实不好吃。"

我俩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那锅佛跳墙,倒了。但那个下午,我们笑得很开心。

她还开始写日记。每天晚上,坐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今天做了什么,写了什么字,浇了什么花。有时候也写我。写我早上烧水忘了关火,写我画画画得像鬼画符,写我靠近她的时候,她心跳加速。

有一天,我偷看了她的日记。她发现了,追着我打。

她说:"陈建国,你老不正经。"

我说:"我关心你。"

她说:"关心也不用看人家日记。"

我说:"你写我什么了?"

她说:"不告诉你。"

我追着问。她跑。我们在客厅里追来追去,像两个老小孩。

最后她跑不动了,坐在沙发上喘气。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说:"你真看了?"

我说:"看了。"

她说:"写的什么?"

我说:"写我靠近你的时候,你想笑。"

她愣住了。脸红了。

她说:"你都看到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还问。"

我说:"我就想听你说。"

她低下头,说:"陈建国,你这辈子,就是我的劫。"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是你的牢。"

我笑了。她也笑了。

二十

今年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

安安和乐乐商量着,要给我们办个银婚庆典。芝芝说:"别办了。浪费钱。"

我说:"办吧。一辈子就一次。"

她嘴上说浪费钱,但开始偷偷试衣服了。试了好几件,问我哪件好看。我说都好看。她说你敷衍我。我又说了一遍,都好看。她这才满意。

庆典那天,安安和乐乐都回来了。安安的女朋友也来了,还带了一份礼物。乐乐买了条围巾,说:"妈,您围上试试。"

芝芝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好看。"

安安说:"爸,您说两句。"

我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芝芝坐在旁边,穿着那件新衣服,头发染过了,黑亮黑亮的。脸上化了淡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

她说:"你又笑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还是那么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眼圈红了。

我说:"芝芝,咱们从光屁股就在一起。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是你了。现在过了二十五年,我还是知道,这辈子是你了。下辈子,还得是你。"

她哭了。

安安和乐乐鼓掌。安安的女朋友也跟着鼓。

芝芝擦了擦眼泪,说:"陈建国,你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好话。就今天这句,算你及格了。"

我笑了。

我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她。

她说:"老夫老妻的,抱什么抱。"

我说:"我就抱。"

她没再躲。

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洗衣粉味,还有她自己那种说不清的味道。那是岁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一辈子的味道。

我想起七岁那年,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枪掉在地上,眼泪哗哗的。

我想起三十多岁那年,她坐在客厅里,对着一摞账单发愁。

我想起四十多岁那年,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说:"咱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我想起五十多岁那年,她站在西藏的湖边,张开双臂,说:"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想起今天,她穿着新衣服,坐在那里,美得像一幅画。

我这一辈子,从光屁股开始,到白发苍苍。她一直都在。

我靠近她,就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幸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幸福。

我知道,我还会继续笑下去。直到我笑不动了,直到我闭眼了,直到我到了另一个世界,看见她坐在石头上,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那时候,我还会笑。

因为我知道,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后记: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芝芝的样子。

她不完美。她脾气不好,爱唠叨,有时候不讲理。她会因为我忘关火骂我半天,会因为我不叠被子跟我冷战,会因为我不记得结婚纪念日跟我大吵一架。

可她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我加班晕倒,她哭得比谁都凶。我爹走,她陪我哭了一整夜。我生病,她守在床边,几天几夜不睡觉。

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给了我两个孩子,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这一辈子的温暖。

我没什么本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搞浪漫,不会赚大钱。但我知道一件事:这辈子,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娶了她。

我跟我老婆从光屁股就在一起。

现在一亲近我就忍不住想笑。

因为我知道,她也在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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