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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压着水面,第一声炮响从外港滚来。杜翠雀的黑旗已逼近水门,潮声里夹着城楼催火的鼓点。
兰香赶到船坞时,十二名船工正被侯府亲兵推进废木棚。棚门外堆着松脂桶,铁链已经绕上门环。
“住手。”她伸手挡住落下的锁链,掌心被粗铁硌出一道红痕。
领兵校尉抬起手令,纸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侯爷有令,先清船坞,再撤守军。侯夫人请回府。”
兰香没有接那张纸,只看向棚里。最年长的老匠扶着墙咳嗽,脚边是翻倒的木凳,十二双眼睛都盯着她。
“清船坞,是把人也清进去?”
校尉脸色不变。“战时弃置,谁都一样。”
城楼上的鼓声又急了一轮,火把沿着水门一盏盏亮起。火油顺着沟槽流向船坞,离棚屋只剩十几步。
兰香转身看见自己的青帷轿停在泥地边,轿夫正缩在檐下。她掀开轿帘,把里面的软垫和香炉全扔了出来。
“把轿子抬过来。”
校尉皱眉。“夫人要做什么?”
“运伤兵。”她指了指轿厢,“你的手令写的是清船坞,军中伤员却不得留在火线。你要是不同意,便当众说侯爷连伤兵也要烧。”
四周的亲兵互相看了一眼。远处已有百姓被赶离栈桥,谁都听见了她这句话。
校尉压低声音。“这里没有伤兵。”
兰香走进棚屋,抬手掀开老匠的衣摆。老人小腿肿得发亮,旧伤处被麻绳勒出血,正是刚才搬木料时摔的。
“现在有了。”她俯身去解绳结,“把轿子抬来。”
老匠急忙摇头。“夫人,别管我。侯爷的命令不是你能顶的。”
兰香没有回答。她把老匠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刚起身,老人沉重的身体便压得她膝盖一弯。
校尉伸手要拦,兰香抬眼看他。“我若站不住,就让你的人接。可他必须先离开这座棚。”
海风卷过来,棚顶的废草簌簌落下。火油沟里冒出一缕刺鼻的黑烟,亲兵终于把空轿抬到了门前。
兰香咬紧牙,把老匠背上轿。老人的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袖口,像抓住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木板。
“伤兵一名,送往内城医棚。”她当着校尉的面说,“请验伤,请记名。”
校尉盯着她肩上的血印。那不是老人的血,是她被木钉划开的伤口。
“侯府没有给你这道差事。”
“军令也没说不许侯夫人救人。”
校尉没有再争。他若拒绝,便要解释为什么把一个负伤老人留在待焚的船坞里。
第一顶轿子穿过水门侧道时,兰香回头看见棚屋里的十一人仍被锁着。她立刻指向最靠外的两个年轻船工。
“他们抬轿,伤兵需要人扶。其余的人跟着搬药材,别让他们留在原地。”
校尉冷笑。“你还想一口气带走十二个?”
“我只带伤兵和他的抬夫。你若认定他们不是军需人员,现在就让他们自己走出火线。”
这句话把选择推回他手里。两名年轻船工被解开,扛起轿杠,另一个学徒抱起药箱跟在后面。
兰香亲自走在最前,脚边的水沟不断溅起黑泥。她每跨过一道火油槽,便回头确认轿帘还在晃动。
第二声炮响落在水门外,碎石砸进船坞。棚屋里的铁链震得作响,剩下的人开始用肩膀撞门。
兰香停下脚步,对校尉说:“再开一辆杂物车。船坞的药材、麻布和伤员一起走,谁敢把人留下,便是违抗撤守后的救护令。”
校尉盯了她片刻,终于挥手。杂物车驶来时,车上原本装着火油空桶,亲兵只好把桶一只只掀下去。
剩余船工被赶上车,不能动的老匠则被轿子稳稳护在中间。兰香挤在车尾,挡住一名亲兵伸来的长枪。
那亲兵低声说:“夫人,侯爷要的是清空,不是救人。”
兰香看着他。“那你就记住,是你亲眼看见他们从火线上活着出去。”
车轮碾过断木,老匠在轿中闷哼了一声。兰香回头时,发现最年轻的学徒阿禾没有上车。
他被校尉一把揪住后领,拖到了侯府亲兵身边。
“这个留下。”校尉说,“侯爷要见船坊的账童。夫人办完差,独自回府。”
阿禾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半截削坏的木尺。兰香想下车,校尉的刀鞘已经横在车辕前。
“他只是学徒。”
“正因为只是学徒,没人会替他作证。”
兰香的目光越过校尉,看见水门外的浪头正在退。第一批人已经被送进内城,而阿禾被押向侯府后巷。
她没有再争,抬手让车继续走。“把伤员送到医棚,车回来。”
校尉以为她服软,侧身让开了路。兰香却在车帘落下前,记住了押走阿禾的亲兵腰牌。
车队走到内城夹道,侯府管事追了上来。他捧着一件青灰披风,恭敬地搭在兰香肩上。
“侯爷吩咐,海风大,夫人别受寒。”
披风内侧绣着她惯用的兰花暗纹,针脚细密,刚从她卧房取来。兰香摸到领口那枚冷硬的铜扣,知道有人先一步翻过她的箱笼。
管事笑道:“侯爷还说,夫人救完人,记得独自回府。”
兰香望着水门方向,没有回答。披风遮住了她肩上的血,也遮住了侯府派来的眼睛。
车队把伤员送进内城医棚后,兰香没有停留。她披着那件青灰披风,沿着侯府夹道回去,身后始终跟着两名亲兵。
侯府正门已经落了半扇,门缝里透出军需院的火光。永昌侯站在阶上,手中捏着一枚尚未点燃的信炮。
“夫人回得比我想的快。”
兰香屈膝行礼。“船坞已清,伤员送入医棚,药材也登记了。”
“我问的是那些船工。”
“有两个抬夫,一个车夫,其余仍在校尉手里。”她低着头,“阿禾被带来了吗?”
永昌侯看了她一眼。“你记得倒清楚。”
“他是账童,知道哪些木料已经入库。军需院若少了一根梁,侯爷也要有人查账。”
永昌侯笑了一声,把信炮放在石栏上。“夫人既然这么懂事,便亲自去库房把账册取来。”
“是。”
他侧身让她进门,却又补了一句:“取完账册就回内院,不要再往水门去。今天外面的炮声,不是给你听的。”
兰香垂下眼睫,手指在披风下轻轻收紧。她闻到永昌侯袖口的硝烟味,也看见他腰间换了一把短刀。
她进了库房,管事立刻带人跟上。军需账册堆在高架最上层,封条却被人撕开过,里面夹着几张船坊旧单。
兰香伸手去取,肩后的伤口猛地抽痛。她借着踉跄把一支细簪撞落在地,簪尖滚到门槛旁。
管事弯腰去捡,她先一步拾起,笑着插回发间。“手滑了。”
没人注意到,她转身时已把簪子藏进袖口。
阿禾被关在偏院的柴房,窗上钉着两道木栓。兰香抱着账册经过时,故意让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下。
里面传来压低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肩膀试探门板。
她没有回头,只把细簪从袖中滑出,塞进门缝。簪尾碰到地面,轻响三次。
柴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兰香继续往前走,直到管事催她快些,才在廊柱后停住。她听见木栓被一点点拨动,随后是极轻的窗响。
“夫人。”管事站在廊下,“侯爷要的账册不是这一本。”
“那便再找。”她抬起账册,故意挡住他的视线,“总不能叫侯爷等。”
管事接过册子翻看,兰香趁他低头,将一块碎瓦踢到花墙下。瓦片砸中空缸,发出清脆一声。
所有人都朝缸边望去。柴房后窗的木栓也在同一刻松动。
兰香只看见一截灰布从窗沿闪过。阿禾没有立刻逃,他在等她给出的第二个信号。
她抬手按住肩头,皱眉道:“旧伤裂了。把清运杂物的车叫来,账册送军需院,我去后面洗血。”
管事不敢耽误侯爷的账,叫人牵来一辆装废麻布的板车。车厢低矮,底板上还铺着潮湿的草绳。
兰香走进后院时,故意把披风脱下,搭在墙钉上。她让跟随的亲兵去取药,自己扶墙站了片刻。
阿禾从柴房后窗钻出,脸上沾着灰,手腕被麻绳勒出紫痕。
“车底。”兰香只说了两个字。
阿禾没有问她要把自己送到哪里,伏身钻进废麻布下面。兰香拾起一块破布盖住他的鞋尖,又把簪子插回发间。
清运车从偏门出去时,管事掀开麻布查看。兰香挡在车前,忽然捂住肩膀,血色很快渗过里衣。
“伤口又开了。”
管事被吓得退开半步。身后亲兵不愿碰她,只得催车先走。
车轮离开侯府后,兰香没有跟上。她站在偏门内,看着阿禾藏身的车拐进一条无人盯守的盐巷。
直到车影消失,她才转身回自己的院子。肩上的伤口确实裂开了,血沿着手臂流进掌心。
院门外,永昌侯的人已经等着。
“侯爷命夫人立即去书房。”
兰香重新披上青灰披风,遮住伤口,脸色平静地走进去。永昌侯正在看那本账册,旁边放着她从库房取出的旧船单。
“夫人救了人,又把账童送走。”
兰香望着他。“侯爷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永昌侯指尖压住船单上的火痕,“今日潮退之前,谁都别以为能从城里出去。”
兰香顺着他的手看去。旧船单上只剩半个烧焦的印记,像一只被火咬断的鸟。
她低声说:“妾身只想把伤养好。”
永昌侯满意地笑了。“那就替我做一件事。给水门外的人送信,叫他们知道侯府愿意谈。”
“送什么条件?”
“让他们把船靠近些,自然会有人替他们开门。”
兰香接过信纸,没有问那封信要写给谁。她在书房案边磨墨,直到永昌侯转身取地图,才把纸折入袖中。
她没有画侯府,也没有画城防,只写了涨潮时能通行的水位、排水涵洞的入口和河汊出口。
旧船工顾伯曾说过,那条涵洞是船坊排木屑的暗道,出口窄得只能容一只小船。兰香不能只信这句传闻。
她从偏门绕到军需院后侧,趁守卫换岗,沿着废水沟向下摸去。
涵洞入口被木板封着,水声从缝隙里传来。她撬开木板,肩膀先探进黑暗。
里面的断栅横在腰间高处,兰香用力挤过去,旧伤被铁刺划开,痛得眼前发白。
她没有退,膝盖浸进冷水,摸着石壁一步步往前。涵洞尽头透出微光,河汊的潮气裹着海腥味扑来。
出口外停着两艘黑帆小船,船头插着杜翠雀的旗。两名海盗正守在浅滩,弩箭已经架好。
兰香缩回阴影里,终于确认出口确实在杜翠雀手中。她取出半张旧船牌,船牌边缘刻着两道并行的浅痕。
那是她和杜翠雀年少时一起刻下的记号,一人留一半。
她把船牌夹进信里,只标了水位和出口,随后把信交给一个送菜的老妪。
“不必替我说话。”兰香叮嘱,“只把它交给执黑旗的人。”
老妪看着她肩上的血。“若她不信呢?”
兰香望向河汊弩箭的冷光。“那我就站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信送到黑帆船上时,杜翠雀正在船尾清点弩矢。她先看见半块船牌,再看见信中只画出的水位和出口。
她把信纸折好,问送信的老妪:“兰香在哪里?”
“她说,等你验过路再见。”
杜翠雀冷笑。“她倒知道怎么命令人。”
她没有下船,只派两个熟水性的船兵撑小艇进涵洞。两人带着短桨、绳索和油灯,沿着水痕确认石壁。
高进站在桅杆下看着他们。“侯府夫人的一张纸,也值得你拿两条船去试?”
“她若设伏,损的是两条小艇。”杜翠雀把信纸塞进袖中,“你若不试,损的是所有能走这条水路的人。”
高进笑了笑。“别忘了,借来的船兵只认战利品。”
“我没忘。”
小艇很快返回。船兵说涵洞确实通向河汊,水位还够第一批小船通过,但出口已有海盗巡哨。
杜翠雀抬眼望向城墙。“她没有骗我。”
“也可能只想把城里的人送出来,换你替她守门。”高进走近一步,“先让她本人过来。”
杜翠雀没有应声。她命人把最小的一艘货船拖到浅滩,又叫妇孺先上船。
城内传来的哭声一阵紧过一阵,混着炮声和木梁断裂声。高进的人从西侧押来一批百姓,手里都捆着麻绳。
“这些人不能白放。”高进指向货船,“一船妇孺,换城里一处粮库。否则就把他们编进俘虏队。”
杜翠雀看着他。“他们不是粮库。”
“那就让他们自己证明值不值。”
她拔刀抵住高进的手腕,刀锋没有入肉,却让周围的人都停了动作。
“借你的兵,是因为你答应听我的号令。”
高进没有退。“我答应听攻城的号令,没答应替你养城里的穷人。”
短暂的僵持后,杜翠雀收刀转身。“先放妇孺。第一船只装孩子和伤者。”
高进朝船边吐了口唾沫,却示意手下松开一部分绳索。妇人抱着孩子挤上跳板,船身被潮水推得不停晃动。
兰香出现在涵洞出口对面的堤岸上。她没有带亲兵,只披着那件青灰披风,肩头的血已经透出来。
杜翠雀隔着水面看见她,手指慢慢收紧。
“你终于敢出来了。”
兰香没有靠近,只站在弩箭射程内。“先让船过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
“一个会验路的人。”兰香看了一眼小艇,“也会看见孩子先死,还是先过河。”
杜翠雀的眼神冷下来。她抬手让第一船解缆,自己却没有走近兰香。
货船刚离浅滩,河面忽然横起一股回潮。一个抱在妇人怀里的孩子被撞落,身子顺着船尾的水花滑出去。
妇人尖叫着扑向船舷,杜翠雀立即喝令抛绳。兰香已经跳进河里,披风在水面铺开,像一块被撕碎的旗。
她在孩子沉下去前托住他的后颈,水流把两人一起推向涵洞壁。
“兰香!”杜翠雀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风撕开。
她抓起船头铁钩,俯身探向水面。钩尖擦过兰香的手臂,兰香咬牙抓住铁环,把孩子先推了上去。
杜翠雀双臂发力,将孩子拖回跳板。妇人跪在船板上接住孩子,哭声被孩子的呛咳声截断。
兰香攀着石壁爬回岸边,湿透的披风沉得像铅。杜翠雀把铁钩横在她面前,没有伸手拉她。
“你救的是我的船,还是你的良心?”
兰香撑着石缝站起来。“先算孩子的命,别急着算我的。”
杜翠雀盯着她肩上的血,终于把船钩往前递了一寸。兰香握住钩柄,借力翻上堤岸。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支湿冷的铁钩,谁也没有再说旧日的名字。
第一船驶过河汊,船上的妇孺已经越过弩箭封锁。杜翠雀抬手示意巡哨放下弓弦。
兰香看见她兑现了放行,才从袖中取出另一张薄纸。“第二船是船工和匠户,涵洞还能过。”
杜翠雀接过纸,却没有打开。“你以为救完第一船,后面的人就都能走?”
“他们不是侯府亲兵,是做船的匠户。”
“高进不管他们是谁。”杜翠雀回头看向浅滩。
第二艘船刚被推下水,高进已经带人横着一条战船堵住出口。船头的铁链落进水里,正好封死河汊。
几个匠户被赶到跳板上,手腕连着手腕。有人认出兰香,朝她喊:“夫人,别把我们交出去!”
兰香向前一步,弩箭立刻从两岸抬起。她停在射程线内,声音传到船上。
“我没有把你们交出去。”
高进站在船头,长刀指向被捆的匠户。“杜翠雀,第一船已经是你的仁慈。第二船留下,分给各队做俘虏。”
杜翠雀握着船舵,没有立即回答。她身后的船兵看着封锁的河道,也看着船上堆放的兵械箱。
少放一船人,就能保住攻城的弩矢和粮袋;多放一船人,就要损失拖船和押运兵。
兰香看见她的迟疑,没有催促,只把那半块船牌放在堤岸石上。
“我只送路,不替你下令。”
杜翠雀的目光落在船牌上,像看见十二年前那场火里没有烧尽的半截木头。
高进抬刀敲了敲船舷。“再给你十息。十息后,匠户归俘虏队,船归我。”
杜翠雀终于转过身,朝自己的船兵抬手。没有人知道她要让弩箭对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