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坐满了家长,空调嗡嗡响着,我手里攥着节目单,边角都被汗浸软了。
手机在包里震第三遍的时候,梁鸿涛正举着相机对准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叶高格。
接起来,他声音不对,发颤,说腿可能断了,撞他车的人跑了。
我看了梁鸿涛一眼,他连头都没回。
我说了句“高格出事了,我去看看”,他摁快门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说了句“随你”。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手掸掉衣服上的灰。
等我从医院赶回来,操场空了,保洁在收折叠椅。
三天后,法院专递送到我单位。
拆开,抚养权起诉状。
原告梁鸿涛,被告蒋艺嘉。
纸很薄,我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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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我在厨房热牛奶,梁鸿涛从卧室出来,西装已经穿好了,坐在餐桌边翻手机。
牛奶递过去,他没接,说了句“不喝”。
我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自己灌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冷战已经持续三天了。
起因是物业费。
上个月十五号该交,我忘了,催缴单贴到门上。
梁鸿涛那天加班回来看到,站在玄关说了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正跟叶高格发微信,他新拍了一组片子让我看,我随手回了句“挺好的”。
梁鸿涛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我锁了屏幕,回头瞪他,说“你至于吗”。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轻得让人发慌。
毕业典礼定在上午九点,学校礼堂。
我们到的时候,别的家长已经坐了大半。
梁子轩在后台准备,透过侧幕布看见我们,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梁鸿涛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我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天特意换了新电池,镜头也擦过了。
从儿子上小学第一天起,每次学校活动都是他拍照,我负责站在旁边笑。
时间长了,我都忘了相机长什么样。
八点五十七分,手机震了。
我以为是垃圾短信,没理。
隔了十秒又震,来电。
屏幕上跳着“叶高格”三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静音。
第三遍打来的时候,我站起身,走到礼堂侧门外面接了。
“艺嘉……”他声音不对,哑着,喘着,“我出车祸了,在西三环辅路,腿动不了。撞我的人跑了,手机也摔碎了,借别人手机打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西三环辅路,离学校不到两公里。
“你打120了吗?”
“打了,还没到。艺嘉,我这边一个人都不认识,你能不能……”
他没往下说。我回头看了一眼礼堂大门,里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毕业典礼开始了。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妈心梗发作,我在外地出差。
是叶高格接到电话赶过去,背着我妈下六楼,闯了三个红灯送到医院,垫了五万块手术费。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叶高格在我这儿,就不是普通朋友了。
我走回礼堂,找到梁鸿涛。他正举着相机拍台上,儿子站在合唱队第二排,嘴张得圆圆的。
“高格出车祸了,在西三环,没人管他。”我压低声音,“我去看看就回来。”
他没动。我又说了一遍。
他摁下快门,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说了句“随你”。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打车到西三环辅路,叶高格坐在马路牙子上,左腿裤管卷到膝盖,小腿肿了一圈,青紫色的。
旁边停着一辆歪倒的电动车,车头凹进去一块。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蹲下来看他腿,手刚碰到,他就嘶了一声。
我说你别逞强了,等救护车。
他说救护车堵路上了,刚才打电话说还要二十分钟。
我扶着他靠到路边的树上,他整个人重量压过来,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喷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
“艺嘉,”他闭着眼说,“刚才躺地上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没接话,把他往树边挪了挪。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医院里拍片、打石膏,折腾到中午十二点多。
叶高格躺在急诊观察室的临时床位上,左腿吊着,石膏白得刺眼。
他让我回去,说别耽误你正事。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
梁鸿涛一条消息都没发。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给儿子班主任发了条微信,问典礼结束没有。过了五分钟,回过来:早就结束了,十点半就散场了。
我打车回学校。
操场上空荡荡的,折叠椅摞成一堆,保洁拿着大扫帚在收彩带。
礼堂门锁了,玻璃上还贴着“六年级毕业典礼”的红纸,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我站在门口,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
我给梁鸿涛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你们在哪?”
“妈家。”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回来了,在学校门口,你们……”
“子轩说想去奶奶家住两天,我送他过去。”他顿了一下,“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礼堂门口,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梁鸿涛和儿子的东西都在,拖鞋、水杯、书包、没写完的暑假作业本摊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的人在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十一点,我给梁鸿涛发微信:子轩睡了吗?
没回。
我又发:今天的事对不起,高格那边实在没人。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去洗澡。
热水浇在背上,我闭着眼想,这次冷战比上次长,但总会过去的。
以前也吵,也冷战,最长一次五天,最后梁鸿涛半夜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就算翻篇了。
这次不一样。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02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虾,打算做一顿好的。
梁鸿涛爱吃糖醋排骨,儿子喜欢白灼虾。
我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十二点,菜摆上桌,给他们打电话。
梁鸿涛接了,说在妈家吃过了。
“那晚上回来吃?”
“子轩说想在奶奶家再住一晚。”
“你呢?”
他沉默了几秒。“我也在这边。”
我握着手机,锅铲上的油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我说行吧,那我自己吃。
挂了电话,看着一桌子菜,突然就没了胃口。
排骨颜色烧得有点深,虾煮过了头,缩成小小的一团。
下午唐允儿约我喝茶。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小学当老师,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坐进茶馆包间,她给我倒了一杯普洱,看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回事,跟霜打了似的。”
我把毕业典礼的事说了。她听完,茶杯举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蒋艺嘉,你认真的?儿子毕业典礼你跑了?”
“高格那边……”
“高格高格,你嘴里能不能换个名字。”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我问你,梁鸿涛那天什么反应?”
“他说‘随你’。”
唐允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完了。”
“什么完了?”
“梁鸿涛这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他越是不吵不闹,事儿越大。”她掰着手指头数,“半年前他生日,你迟到两个小时,说是陪叶高格选片。三个月前子轩家长会,你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叶高格消息,梁鸿涛替你关了手机,你俩在教室外面吵了一架。毕业典礼前三天,他让你把手机放家里,你说‘你管得真宽’。”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
“蒋艺嘉,这是第三次了。”
我攥着茶杯,普洱的颜色深得发黑,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他一个男人,忍你忍了三年。你妈那事是恩情,可恩情不能当日子过。梁鸿涛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一次都没接住。”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灯没开,我站在玄关换鞋,突然觉得屋子大得吓人。
梁鸿涛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打开灯。
书桌上整整齐齐,笔筒、文件架、台历。
台历停在三天前,上面用铅笔圈了个日子,旁边写了两个字:典礼。
我拉开抽屉找充电器,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倒扣在桌上。
一沓打印纸,第一张是通话详单,我的号码,近半年的记录。
叶高格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密密麻麻,几乎隔天就有一通。
第二张是微信聊天截图,我和叶高格的对话,每一句“你在干嘛”
“今天心情不好”
“陪我聊聊”都被标注了日期和时间。第三张开始是手写的,梁鸿涛的字,方正、工整,像在写法律文书。
“3月12日,她晚归两小时四十分,说陪叶高格选片。”
“4月8日,家长会,她手机响七次,全是叶高格。”
“5月21日,我生日,她迟到两小时,蛋糕没切,子轩等到睡着。”
“6月3日,我问她周六能不能把手机放家里,她说‘你管得真宽’。”
最后一行写着:“6月15日,毕业典礼。她走了。子轩问了我三次,妈妈呢。我没办法回答第三次。”
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圆珠笔写的字被水泡过,模糊了。
我盯着那些模糊的字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文件袋里还有东西,我掏出来,是几张照片。
梁鸿涛拍的,我和儿子在公园、在餐厅、在书桌前。
每一张里都有我,每一张都没有他。
我掏出手机给梁鸿涛打电话。嘟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再打,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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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婆婆家。婆婆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表情不太自然。她侧身让我进去,客厅里飘着小米粥的味儿。梁子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我的声音,没回头。
“子轩。”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往旁边挪了挪,眼睛盯着屏幕。
“妈妈来接你回家。”
他没说话。遥控器在手里攥着,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
婆婆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我拿起来看,是毕业典礼那天拍的。
梁鸿涛和儿子站在学校礼堂门口,儿子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小红花,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梁鸿涛站在他左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嘴角微微弯着。
照片右侧空着,背景是礼堂的红色幕布,被裁掉了一半。
“那天拍完班级合影,摄影师说家长可以上去一起拍。”婆婆开口,声音不高,“鸿涛站过去了,子轩往旁边看,问‘妈妈呢’。鸿涛没说话,摄影师等了等,问还拍不拍,鸿涛说拍吧。”
她停了一下。
“子轩又问了一遍,妈妈呢。鸿涛说,妈妈有事。后来子轩就没再问了。”
我攥着相框,边角硌着手心。相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和照片里那个空位重叠在一起。
“妈,鸿涛呢?”
“一早就走了,说去单位。”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叹了口气,“艺嘉,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但子轩这几天晚上睡觉,半夜会醒,醒了就喊爸爸。”
我转头看儿子。他还在看电视,但遥控器已经五分钟没动过了。我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偏了一下,躲开了。
“子轩,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爸爸说你想去接叶叔叔就去,不用管我们。”
我愣在那里。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把儿子接回了家。
一路上他坐在后座,戴着耳机看窗外,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到家之后他钻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袋,还摊在那里,和我昨天翻出来时一样。
晚上梁鸿涛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什么表情。我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份文件袋。
“你翻我东西了。”他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梁鸿涛,你什么意思?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没什么意思。留个记录。”
“记录什么?记录我哪一天晚回家?记录我接了几个电话?你把我当什么?”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眼窝里投下两片阴影。
“蒋艺嘉,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
我愣了一下。
文件袋里那沓纸,我确实没翻到最后。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抽出那沓纸,翻到最底下,递给我。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的最后一行——
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几个字,那些内容......
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愣在了原地。
“原来....原来.....你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