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风挺大。
魏梦菲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跟敲在我心上似的。
她头也没回,扔下一句:“你的副手位置,给卢泽楷了。”我嗯了一声,把离婚证揣进口袋。
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震了一下。
董忠华发来的,就四个字:“想好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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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是红的,跟结婚证一个颜色。我揣在口袋里,走回家,路上碰见邻居老赵。他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也不饿。
到家开门,屋里静得慌。
魏梦菲的东西昨天就搬走了,衣柜空了一半,鞋架上只剩我的两双旧皮鞋。
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她没带走的杯子,杯底一圈茶渍,干了,发黑。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董忠华:“明天上午,集团人事处。”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屋里彻底黑了。
坐了多久不知道,天从灰变黑。
我起身煮了碗面,水放多了,面煮得稀烂。
吃了几口,倒掉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魏梦菲站在这个位置洗碗,我从后面搂她,她嫌我手凉。
那会儿刚搬进来,家具都是新的,沙发上的塑料膜还没撕。
她笑着说,这回总算有自己的窝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客厅墙上还挂着结婚照,没摘。照片里她笑得好,我也笑得好。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魏梦菲发来的,就一句话:“明天去单位把你的东西清走,别拖。”我没回,把手机扔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到董忠华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想好了?”董忠华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想好了。”我说。
“不勉强?”
“不勉强。”
“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路灯昏黄,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
烟抽到一半,掐了。
回屋翻衣柜,找出一套西装,深灰的,还是五年前买的,没穿过几回。
试了试,肩膀有点紧,肚子那儿还行。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几根,眼袋重,但整个人还算立得住。
那一夜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魏梦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扎着马尾,在单位走廊里跑,回头喊我快点。
我追上去,走廊尽头是扇门,推开门什么都没有。
醒了,天刚蒙蒙亮。
02
早上八点半到单位。
魏梦菲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黑色轿车,洗得锃亮。
我从侧门进去,绕到自己的办公室。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得下。
几本书,两个茶杯,一盆绿萝,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刚参加工作时拍的,照片上的人我一个一个认,有退休的,有调走的,有已经不在了的。
正装着,门被推开了。卢泽楷站在门口,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服帖,手里端着杯咖啡。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傅哥,这么早。”他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嗯,收拾东西。”
“要不要帮忙?”
“不用。”
他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眼睛在我纸箱里扫了一圈,看见那盆绿萝。“这绿萝挺好看的,养了好几年吧?”
“嗯。”
“那什么,傅哥,以后有空常回来坐坐。”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我把纸箱封好,抱着往外走。
经过走廊拐角,碰见几个同事。
有人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个年轻姑娘低声说了句“傅哥再见”,被旁边人拉了一下袖子。
我都当没注意,一路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魏梦菲站在里面。
她穿着深蓝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往旁边让了让。
我抱着箱子进去,电梯门关上。
两个人在里面,谁也没说话。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八跳到七,再到六。
到三楼的时候,她开口了。
“东西都清了?”
“清了。”
“钥匙留下。”
“在桌上。”
电梯到一楼,她先走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我跟着出来,她往左,我往右。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傅伟诚,你别怪我。咱俩不是一路人。”
我没接话,抱着箱子继续走。
出了大门,阳光刺眼,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揉了揉胳膊。
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八年前进来的时候,楼是新的,现在外墙已经旧了,瓷砖掉了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我掏出手机,给董忠华发了个信息:“下午过去方便吗?”对方秒回:“随时。”
我弯腰抱起箱子往公交站走。
刚走几步,听见身后有车喇叭响。
回头一看,魏梦菲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副驾驶坐着卢泽楷,车窗半开,卢泽楷正说着什么,魏梦菲嘴角挂着笑。
车从我身边驶过去,没减速。
尾气扑了一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风把箱子里那张旧照片吹了出来,飘在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箱子里。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发来的:“走了?”我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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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我站在集团大楼门口。
楼高,得仰着头看。
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保安过来问找谁。
我说找董忠华,他打了个电话,客气地让我进去。
电梯上到十五楼,董忠华在办公室等我。
他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但腰板直,说话声音洪亮。
看见我进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八年了。”他说。
“八年前那套技术标准,现在还在用。去年底集团做项目复盘,发现按你的标准走的项目,返工率比别的低三成。”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集团新成立区域项目督查组的方案,组长一栏空着。
“位置给你留了八年。”董忠华坐到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当年让你来,你说家里走不开。后来每次问你,你都说再等等。去年我又问,你还说等。我寻思你等什么呢?”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你媳妇不愿意你调走。她怕你上去了,她那边不好看。”董忠华看着我,叹了口气,“伟诚,你这八年,业务上没得说,可这日子过得,不值当。”
“都过去了。”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了。”
董忠华点了点头,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表格递给我。“明天上午九点,集团会议室,正式宣布。你准备一下。”
我接过表格,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起身要走,董忠华又叫住我。
“伟诚。”
“嗯?”
“那个卢泽楷,是你媳妇单位新提的副手?”
我停了一下。“是。”
“他舅舅在集团车队,开一号车。”董忠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多说。
但我听明白了。
卢泽楷的舅舅能接触到集团核心领导的行程和谈话,听到什么风声不奇怪。
从集团出来,太阳偏西了。我在路边站了会儿,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明天有任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您别跟旁人说。”
“知道。”父亲停了一下,“你妈要是还在,听见这个消息,能高兴得多吃一碗饭。”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街边,鼻子有点酸。母亲走了五年了,走之前还念叨,说伟诚工作上的事她不懂,但总觉得他值得更好的。那时候我只当她安慰我。
晚上回到家,把西装拿出来又试了一遍。
这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精神了一些。
手机放在床头,一直没响。
魏梦菲没再发信息来,卢泽楷也没动静。
整个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过车的声音。
躺在床上,想起魏梦菲早上那句话,“咱俩不是一路人”。
她说得对,确实不是。
她要的是人前显贵,我要的是把手里的事做好。
她嫌我慢,嫌我不争,嫌我在副手位置上蹲了八年。
可她不知道,那八年里,董忠华找过我七次。
每一次我都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能理解。
后来不等了,是因为终于明白,她永远不会理解。
04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集团。
在楼下吃了碗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店里人多,吵吵嚷嚷的,几个上班族边吃边看手机。
我吃完馄饨,喝了口汤,起身往集团大楼走。
九点差十分,进了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董忠华坐主位,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下头。
我找到自己的名牌,在最末端。
坐下的时候,对面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翻材料。
九点整,董忠华开口了。他先讲了一通集团战略调整的背景,然后拿起一份红头文件。
“经集团研究决定,成立区域项目督查组,任命傅伟诚同志为组长,全面负责城南片区项目督查工作。该片区包含原第三工程公司等六家单位。”
他念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跟着又响起来。我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坐下。
散会之后,董忠华把我叫到一边。“第三工程公司,就是魏梦菲那个单位。你回去之后,工作该怎么开展就怎么开展,不用顾忌。”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你那个前妻,还有那个卢泽楷,该敲打的就敲打。集团这次给你撑腰。”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从集团出来,坐上车往原单位去。
路上手机响了,是单位办公室打来的,说接到集团通知,下午有领导来视察,问我知道不知道是谁。
我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车过了一个路口,拐上那条走了八年的路。
路边那排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枝干光秃秃的。
去年这个时候,魏梦菲还在家念叨,说单位效益不好,奖金要减。
我当时没接话,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就知道闷着。
车在单位门口停下。我下了车,门卫老孙看见我,愣了一下。
“傅……傅哥?”
“您怎么来了?”
“来办点事。”
我走进大门,穿过院子。
办公楼在正对面,三层小楼,灰墙红瓦。
八年了,我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每一个台阶都熟悉。
推开玻璃门,前台的小刘抬起头,看见我,嘴巴张了张。
“傅哥?”
“魏经理在吗?”
“在,在楼上开会。”
“通知一下,集团督查组到了,让她下来。”
小刘瞪大眼睛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
我没等她打完,径直往楼上走。
楼梯上到一半,听见上面一阵脚步声。
魏梦菲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笔,身后跟着卢泽楷和几个部门负责人。
她看见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笔从手里滑下去,骨碌碌滚下几级台阶,停在我脚边。
卢泽楷脸色刷地白了,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弯腰把笔捡起来,递过去。
“魏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