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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周磊结婚第九年,他第一次跟我提收养小叔子的孩子,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我刚把厨房收拾完,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儿。周磊坐在餐桌边,手机扣在桌面上,半天没动筷子。
我问他:“怎么了?单位又有事?”
他说:“不是单位,是老二家的事。”
老二就是他弟弟周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强两口子的日子一直过得乱。前年开店赔了钱,去年又闹离婚,孩子乐乐今年刚满七岁,一直跟着奶奶住。
婆婆腰不好,照顾孩子已经很吃力。
我以为周磊是想每个月多给点生活费,就说:“缺钱的话,这个月我工资发了先转两千。”
周磊却盯着我:“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他停了几秒。
“我想把乐乐接过来。”
我当时还没往深处想。
“接过来住几天?”
“不是住几天。”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说,以后跟咱们过。手续能办的话,就办收养。”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住。
“你说什么?”
“乐乐才七岁,总不能让他跟着大人这么折腾。老二现在欠着钱,弟媳也不管,妈身体又不行。我是他大伯,我不能看着孩子没人要。”
我没马上反驳。
不是因为我同意。
是这事太大,我得先确定他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已经做了决定才来通知我。
我问:“你跟谁商量过?”
“跟妈说过。”
“还有呢?”
“老二也知道。”
“还有呢?”
他皱眉:“还要跟谁?”
我看着他。
“跟我。”
屋里突然安静了。
冰箱压缩机嗡的一声启动,我甚至听见阳台晾衣架被风吹得轻轻碰墙。
周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这不是正在跟你说吗?”
“你是在跟我说,还是在通知我?”
他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我把筷子放下。
“商量是你先问我的意见。通知是你跟你妈、你弟都谈好了,最后回来告诉我家里以后多一个孩子。”
他说:“那你什么意见?”
“我不同意。”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快。
“为什么?”
“因为养孩子不是添双筷子。”
我说,“吃饭、上学、生病、接送、辅导作业,哪个不要人管?咱们自己的女儿才十岁。房贷还有十三年,我爸前年做手术借的钱刚还完。你一句接过来,以后谁照顾?”
“我照顾。”
我看了他一眼。
“你?”
他听出我语气里的意思,脸一下沉了。
“你什么意思?”
“周磊,你女儿几年级几班?”
他没吭声。
“她班主任姓什么?”
还是没说话。
“上个月她发烧,你几点回来的?”
“我那天不是有应酬吗?”
“对,十一点四十七。”
我说,“我记得。”
他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那能一样吗?乐乐现在是特殊情况。”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就是我最怕的。
在周磊眼里,只要一件事套上“亲情”“没办法”“特殊情况”,原本该讲清楚的责任就可以一笔带过。
我问他:“周强呢?”
“他现在自身难保。”
“孩子妈妈呢?”
“说了不想要。”
“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他们两个都不承担责任,凭什么直接跳到我们?”
周磊火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看着我亲侄子没人管?”
“我没让你不管。”
我说,“可以出钱,可以帮忙联系学校,可以暂时接过来住,也可以逼周强把一个当爸的责任担起来。但永久收养,是另一回事。”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养。”
“对。”
我看着他。
“我就是不想养,这句话很丢人吗?”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不是乐乐的妈妈,我对他没有法定的、天然的养育义务。你想帮弟弟,我可以接受一个合理范围,但你不能替我决定后半辈子再养一个孩子。”
那天我们第一次谈,不欢而散。
我原以为他会冷静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婆婆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晓琴啊,妈知道你不容易。”
她开场第一句话特别软。
我一听就知道后面还有话。
果然,她叹了口气。
“乐乐这孩子可怜。大人的错不能让孩子受罪,是不是?”
我说:“妈,我没说不管他。”
“可磊子说你不同意接过来。”
“永久收养我确实不同意。”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婆婆的声音变得更轻。
“你们就一个闺女。”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紧了。
她继续说:“家里条件也不是揭不开锅,多养一个孩子,不至于把你们拖垮。以后乐乐长大了,也会记你们的恩。”
我说:“妈,这跟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有什么关系?”
她立刻说:“我没别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家里多个男孩子,也热闹。”
我笑了一下。
那声笑我自己听着都凉。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有儿子,所以养乐乐正好?”
“你看你,怎么净往歪处想?”
“我只是问。”
“我真没这个意思。”
她急忙否认,又补了一句:“但乐乐毕竟姓周。”
这句话已经够了。
我没再争。
“妈,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我挂掉电话,在卫生间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
我忽然想起怀女儿那年。
婆婆得知是女孩时,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头胎嘛,男女都一样。”
后来我生完伤了身体,医生建议不要再冒险怀孕。
周磊当时握着我的手,说:“一个就一个,闺女多好,我还不舍得你再受罪呢。”
这些年,他也确实疼女儿。
我一直以为,那些老一辈嘴里的“姓周”“男孩”,跟我们的婚姻没关系。
直到乐乐这件事摆到桌面上。
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不存在。
只是以前没轮到它出来说话。
接下来一个星期,周磊没再提。
我以为事情暂时过去了。
直到周三下班,我打开家门,看见玄关多了一双蓝色儿童运动鞋。
客厅里,乐乐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他的书包放在我女儿的书桌旁边。
婆婆在厨房给他煮面。
周磊蹲在地上装一张新买的小书桌。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女儿圆圆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
她声音很小。
我问:“怎么回事?”
周磊抬头看我。
“乐乐先住过来。”
“住多久?”
“再说。”
“谁决定的?”
婆婆端着面出来。
“晓琴,你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我看了一眼乐乐。
孩子明显紧张了,抱着遥控器,眼睛都不敢往我这边看。
我忍住火。
“乐乐,你先吃饭。”
他点点头。
我转身进卧室。
“周磊,你进来。”
他跟进来,把门一关就说:“你别给孩子脸色看。”
我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给孩子脸色了?”
“你刚才那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
我压低声音,“我下班回自己家,突然发现家里住进来一个人,我连提前知道的资格都没有,我还得笑着鼓掌?”
“乐乐不是外人。”
“对你不是。”
我说,“对我,他是亲戚,是侄子。我可以疼他,可以帮他,但这不等于你能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他接来长期住。”
周磊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就住一阵子。妈昨天腰疼得下不了床,老二又找不到人,我能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电话你会同意吗?”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话了。
因为他的逻辑很清楚。
既然我可能不同意,那就不问我。
先做了再说。
晚上我没让乐乐看出什么。
我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汤。
乐乐很懂事。
他吃完主动把碗送进厨房,还小心翼翼地问我:“大妈,我睡哪儿?”
我心里一下软了。
这事跟孩子没有关系。
我摸摸他的头。
“今晚你跟妹妹睡房间里的小床,行吗?”
“行。”
“要是冷就跟我说。”
“嗯。”
他走出去以后,周磊靠在厨房门边。
“你看,也没那么难。”
我回头看他。
“你别拿我的善意当同意。”
他脸上的笑没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尝到了所谓“多养一个孩子没什么”的滋味。
早上六点半,我得多准备一份早餐。
圆圆七点二十到校,乐乐七点五十,两所学校方向还相反。
周磊第一天信誓旦旦说他负责送乐乐。
第四天,公司临时开早会。
“老婆,你顺路送一下。”
根本不顺路。
第六天,他喝了酒。
“老婆,明早我估计起不来。”
第八天,乐乐忘带美术材料,老师在群里提醒。
周磊正在开会。
最后还是我请了半小时假送过去。
周五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圆圆坐在餐桌边哭。
我问怎么了。
她不说。
乐乐低着头。
周磊说:“小孩子抢东西,没多大事。”
我蹲下来。
“抢什么了?”
圆圆哭着指自己的房间。
她外公给她买的那套彩铅断了五六支。
乐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大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骂他。
我问清楚才知道,两个人为了一个削笔器抢起来,彩铅掉到地上,乐乐踩了一脚。
我说:“没事,东西坏了可以买。但你们两个都得道歉。”
圆圆先说了对不起。
乐乐也说了。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完了。
婆婆却在旁边来了一句:“圆圆是姐姐,让让弟弟嘛。”
我抬头。
“妈,他们差三岁,圆圆不是因为大三岁就什么都得让。”
“我就随口一说。”
“这种话别随口说。”
婆婆脸沉了。
“你现在怎么一句话都听不得?”
周磊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一盒彩铅,多大点事。”
圆圆突然哭得更厉害。
“那是姥爷给我的!”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爸身体不好,很少逛商场。
那盒彩铅是他去年住院复查以后,特意绕路给圆圆买的。
不贵。
八十九块钱。
可孩子一直宝贝得不得了。
我把断掉的彩铅一根根捡起来,放回盒子。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多洗几个碗、多接送一个孩子。
是这个家原本的边界正在一点点消失。
更糟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由我退。
因为我是女人。
因为我是大嫂。
因为孩子可怜。
因为“都是一家人”。
一个理由压一个理由,最后我的“不愿意”,就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晚我和周磊又吵了一次。
我问他:“你到底准备让乐乐住多久?”
“老二稳定下来再说。”
“什么时候稳定?”
“不知道。”
“一个月?半年?三年?”
“你非得算这么清楚吗?”
“当然要算。”
我说,“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算?”
他冷笑。
“你的家?”
“什么意思?”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我一下没说话。
这套房子首付四十六万。
他父母当年出了二十八万,我父母出了十八万。
婚后贷款一直是我们两个人还。
装修的钱主要是我父母出的。
这些年我们从来没认真算过谁多谁少。
可人在争执里,心里藏过什么,一句话就露出来了。
我问:“所以呢?”
他大概也意识到说重了,转开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动不动就你的家你的家,好像乐乐进来就侵犯你什么了一样。”
我盯了他一会儿。
“周磊,我最后说一次。”
“你说。”
“暂住,我可以接受。你弟必须尽快出来承担责任。永久收养,我不同意。”
他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可他所谓的知道,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月。
真正把事情炸开的,是婆婆生日那天。
那天两家亲戚都来了。
我妈没来。
她知道最近我们家事情多,怕自己来了说错话。
饭桌摆了两张。
婆婆喝了点酒,心情不错,拉着乐乐的手给几个姑姑看他新买的衣服。
我在厨房切水果。
忽然听见大姑问:“乐乐以后就跟着磊子了?”
婆婆说:“差不多。”
我的刀停住。
大姑又问:“手续办了吗?”
“正在问。”
我直接从厨房走出去。
“什么手续?”
桌上十几个人一起看我。
周磊脸色明显变了。
婆婆笑容也僵了一下。
“没什么。”
我看向周磊。
“什么手续?”
他沉默两秒。
“收养的事。”
“你已经去问了?”
“就是咨询。”
“什么时候?”
“前几天。”
“跟谁去的?”
“老二。”
我脑子嗡了一声。
原来他们不是在等我同意。
他们是在绕过我往前走。
我问:“你咨询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人家,你妻子不同意?”
周磊压着声音:“今天妈生日,别说这个。”
“我问你有没有。”
二姑赶紧说:“晓琴,有话回屋说,一大家子都在呢。”
我没理她。
周磊脸越来越难看。
“你非得现在闹是不是?”
“是我闹?”
“那你现在干什么?”
我说:“你背着我去咨询收养手续,现在反过来问我干什么?”
婆婆把筷子放下。
“行了,是我让磊子去问的。”
我转向她。
“妈,那我再明确说一次,我不同意。”
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乐乐坐在最边上,小脸发白。
我不想让孩子听这些。
我说:“这事晚上再谈。”
没想到周强突然开口了。
他那天也在。
这些天一直联系不上的人,婆婆生日倒准时出现了。
他说:“嫂子,你是不是嫌乐乐拖累你?”
我看着他。
“你作为他爸,问我这个问题合适吗?”
周强脸一下红了。
“我现在不是遇到困难了吗?”
“你困难,所以你儿子就归我?”
“我哥愿意养。”
“你哥结婚了。”
我说,“他不是一个人。”
周强嘟囔:“我也没逼你。”
我笑了。
“你们手续都背着我去问了,还不叫逼?”
周磊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够了!”
圆圆吓了一跳。
我看着他。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可能觉得当着亲戚的面丢了脸。
“家里人都在,你非得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的是谁?”
“你!”
他指着我。
“从乐乐来的第一天,你就这不行那不行。一个孩子能吃你多少东西?我弟现在这么难,我这个当哥的拉他一把怎么了?”
我说:“拉你弟一把和替他养儿子是一回事?”
“那是我亲侄子!”
“所以呢?”
“所以这个孩子我管定了!”
我点头。
“那我还是那句话,暂时帮忙可以,收养不行。”
他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全是火。
“你凭什么不行?”
我愣了半秒。
“凭我是你妻子,凭这是我们共同的家。”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周磊盯着我,当着他妈、他弟、几个姑姑和两个叔叔的面,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家姓周。说到底,你在这个家没有那么大的发言权。”
没人动。
我甚至没立刻生气。
我只是看着他。
可能有五六秒。
也可能更久。
婆婆先反应过来。
“磊子,你喝多了,说什么呢?”
大姑也推他。
“赶紧给晓琴赔个不是。”
周磊却梗着脖子。
“我说错了吗?”
我问:“没说错?”
“你不就是仗着这些年我让着你,什么事都想做主吗?”
“行。”
我点了点头。
只说了一个字。
我没哭,也没掀桌子。
我回厨房,把切到一半的西瓜装进盘子。
刀洗干净,放回刀架。
围裙摘下来,挂在冰箱旁边。
然后我进卧室拿包。
圆圆追过来。
“妈妈,你去哪?”
“去姥姥家住几天。”
她看着我,眼睛立刻红了。
“我跟你去。”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知道夫妻吵架最忌讳拿孩子当武器。
我蹲下来问她:“你想去,是因为担心妈妈,还是你自己也想去?”
她咬着嘴唇。
“我不想待这儿。”
“为什么?”
她往外看了一眼。
“爸爸最近老凶你。”
就这一句。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说:“好,收拾两件衣服。”
周磊站在客厅门口。
“你干什么?”
“回我爸妈家。”
“就为一句话?”
我看他。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
“陈晓琴,你别给我上纲上线。”
“我没上。”
我说,“我只是照你说的做。既然我在这个家没有发言权,我离开。”
婆婆过来拉我。
“晓琴,夫妻吵架哪有不过头的?他就是喝了两杯。”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
“妈,他没醉。”
周磊酒量很好。
两杯啤酒,远不到醉的程度。
他自己也知道。
我更知道。
我给圆圆装了书包和两套换洗衣服。
走到玄关的时候,乐乐站在墙边。
他低着头,小声喊:“大妈。”
我停下。
“嗯?”
“你是不是因为我走?”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蹲到他面前。
“不是。”
“可是……”
“跟你没关系。”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是大人的事。你该吃饭吃饭,该上学上学。”
他眼睛红了。
我起身时看见周强坐在饭桌边,连头都没抬。
那一刻我特别想骂他。
但我忍住了。
因为真正该承担这场难堪的人,从来不是那个七岁的孩子。
我带圆圆出了门。
电梯快关上的时候,周磊追出来。
“陈晓琴。”
我按住开门键。
“还有事?”
他喘了口气。
“差不多行了。”
我突然觉得这四个字很有意思。
“什么叫差不多?”
“今天这么多亲戚,你把孩子带走,别人怎么看?”
“你刚才说我没发言权的时候,想过别人怎么看我吗?”
他没说话。
我松开手。
电梯门慢慢合上。
最后一条缝里,我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回娘家的路上,圆圆坐在副驾驶。
开到一半,她突然问:“妈妈,你们会离婚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怕吗?”
“有一点。”
“怕什么?”
“怕以后见不到爸爸。”
“不会。”
我说,“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他都是你爸爸。”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呢?”
“什么?”
“你是不是很难过?”
红灯亮了。
我踩住刹车。
我本来想说不难过。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有一点。”
圆圆伸手握了握我的胳膊。
“那你别哭。”
我笑了一下。
“好。”
其实我没哭。
一直到我妈开门,看见我和圆圆拖着箱子站在门口,我都没哭。
我妈愣了。
“怎么了?”
我说:“妈,我住几天。”
她看看我,又看看圆圆。
什么都没问。
“进来。吃饭没有?”
就是这一句,我眼泪下来了。
我爸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声音赶紧把电视关了。
“咋了?”
我妈瞪他。
“先别问。”
她去厨房给我们下了两碗面。
我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圆圆饿了,吃得很快。
我妈坐对面看着我。
等孩子去洗澡,她才问:“吵架了?”
“嗯。”
“严重吗?”
“挺严重。”
“他打你了?”
“没有。”
我妈明显松了一口气。
“没动手就行。有啥事慢慢说。”
我摇头。
“这次我不想慢慢说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妈越听脸越沉。
我爸在旁边半天没出声。
等我说到“你在这个家没有发言权”,他把茶杯放下。
“房产证有你名字没?”
我妈瞪他:“你就会问这个。”
“我得知道。”
我说:“有。”
“贷款呢?”
“共同还。”
“那他说个屁。”
我妈又瞪他。
我爸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本来就是。”
我妈问我:“你怎么想?”
我说:“离婚。”
她愣住了。
我爸也抬头。
“想好了?”
“没完全想好。”
我说,“但这两个字不是赌气。”
那晚我几乎没睡。
周磊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后来他发微信。
第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条:“圆圆明天还上不上课?”
第三条:“我妈被你气得血压高了。”
第四条:“有事回来说,别让你爸妈掺和。”
我盯着第四条看了很久。
从头到尾,他没问我难不难受。
也没说那句话是他错了。
他最关心的是我什么时候回来,女儿怎么上学,他妈血压高,还有我父母别掺和。
我回了一条。
“圆圆明天我送。其他事以后说。”
他秒回。
“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
六点四十给圆圆煎鸡蛋。
我妈从卧室出来。
“我送吧,你多睡会儿。”
“不用。”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不知道。”
她看我一眼,没劝。
我开车送圆圆上学,之后请了半天假。
不是为了回去吵架。
我去了银行。
把我们共同贷款这些年的还款记录打出来。
又回家翻出购房合同、装修付款记录、我爸妈当初转账的凭证。
我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以前跟周磊吵架,我会反复想他说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气头上,他平时其实也挺好。
这一次我不想猜了。
成年人最吃亏的一件事,就是总替伤害自己的人解释。
下午我咨询了律师。
我没有马上委托。
只问了几个最实际的问题。
房子怎么分。
孩子抚养权怎么处理。
共同存款怎么算。
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婚怎么办。
咨询结束以后,我坐在写字楼一楼大厅,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离婚原来一点也不戏剧化。
没有背景音乐。
没有谁递给你一张“从此自由”的证书。
只有财产、抚养、证据、时间。
还有一个又一个你以前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比如,我们家到底有多少钱。
这几年谁在承担什么。
我突然发现,我连周磊现在准确的工资都不知道。
我们实行的是家庭共同账户加各自零花钱。
他每月固定往家里转一万二。
我转八千。
房贷、孩子教育、日常开销都从里面出。
他奖金多少,我从来没细问。
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查账。
律师听完只问我一句:“如果真的决定走,先把共同财产情况弄清楚。”
我点头。
回单位以后,我给周磊发消息。
“晚上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终于肯谈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生气。
“七点,家里。”
晚上我一个人回去。
圆圆留在我妈那儿。
推门进去,屋里比我想象中乱。
餐桌上有外卖盒。
沙发上扔着乐乐的校服。
婆婆不在。
乐乐也不在。
周磊坐在客厅。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我妈那儿。”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她回来?”
“先谈我们的事。”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拿的什么?”
“资料。”
“什么资料?”
我坐下。
“离婚需要的。”
他的脸一下变了。
“你来真的?”
“嗯。”
“就因为我说了句气话?”
“不是一句气话。”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是这一个多月发生的所有事。”
我把它们一件件说出来。
他决定接乐乐,没有先和我商量。
婆婆来劝我,用“你们只有一个闺女”暗示收养男孩的好处。
我明确不同意后,他直接把孩子接回家。
他说自己负责,最后大部分琐事还是落到我身上。
我再次明确拒绝,他背着我和周强去咨询手续。
最后,当着全家人的面告诉我,我没有发言权。
我说得很慢。
周磊一开始还皱眉。
听到后面,他点了根烟。
我说:“掐了。”
他看我。
“家里不抽烟,这是以前说好的。”
他顿了一下,把烟按灭。
我继续说:“我不是因为一句话离婚。是因为这件事让我发现,我们对婚姻的理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大事必须两个人同意。”
我说,“你觉得涉及你原生家庭的事,你有最终决定权。”
“我没这么说。”
“你做的就是。”
他烦躁起来。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亲弟弟出事了,亲侄子没人管,我告诉他,对不起,你大妈不同意,所以你自生自灭?”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永远把问题说成两个极端。”
我看着他,“不同意收养,就等于让孩子自生自灭?这中间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孩子父亲去找工作。”
“老二欠了钱。”
“欠钱就不能工作?”
“他现在状态不好。”
“那就治。”
我说,“他三十四岁,不是十四岁。为什么所有解决方案里,唯一不需要改变的人是他?”
周磊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又问:“孩子妈妈呢?”
“她已经走了。”
“法律上的抚养责任也走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我说,“因为你们一家现在干的事,是两个亲生父母都没把责任担起来,却要求一个大伯母无条件接盘。只要我说不,我就是狠心。”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没人说你狠心。”
我看着他。
“是吗?”
他移开目光。
我把一份离婚协议的初稿放到桌上。
“你看看。”
他没碰。
“我不离。”
“那你可以不签。”
“陈晓琴,你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
我一下笑了。
“我连离婚协议都打印好了,你还觉得我在闹。”
“不是闹是什么?”
“是决定。”
“我不同意。”
“离婚不需要一辈子等你同意。”
他突然站起来。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太俗了。
俗到我甚至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出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发现继续过下去有风险。”
“什么风险?”
“今天你能替我决定养一个孩子,明天呢?”
我说,“你妈养老怎么安排,你弟欠债要不要帮,你侄子以后读书结婚要不要管,是不是都由你决定,然后我负责配合?”
“你想太多了。”
“我以前就是想太少。”
他绕着客厅走了两圈。
最后站到窗边。
“乐乐我已经送回妈那边了。”
我怔了一下。
“为什么?”
“你走以后,他一直哭。”
周磊声音低了。
“说是他把你和圆圆赶走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
“谁跟他说的?”
“没人。”
“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自己这么想?”
周磊没回答。
我突然想起那天离开前,乐乐问我的那句话。
“大妈,你是不是因为我走?”
我闭了闭眼。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怎么又成我们的错?”
“你们把一个孩子推到一个根本不该由他承担的位置上。”
我说,“他爸不解决问题,他奶奶决定不了长期抚养,你又没取得配偶同意,就把孩子直接塞进一个家庭。现在家庭出问题,孩子当然会觉得是自己害的。”
周磊坐回沙发。
这次没反驳。
我说:“我明天去看看乐乐。”
他抬头。
“你还愿意看他?”
“我从来没讨厌过他。”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
我直接打断。
“别说了。”
他闭嘴。
我站起来。
“协议你慢慢看。”
“你去哪?”
“我妈家。”
“你就不能留下?”
“不能。”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我走到玄关换鞋。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晓琴。”
我没回头。
“我那天说你没发言权,是我说过头了。”
这是他第一次道歉。
可我听见以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嗯。”
我说。
“我听见了。”
第二天是我回娘家的第三天。
早上九点多,周磊打来电话。
我正在阳台给我妈晾衣服。
我本来不想接。
铃声响到快断,我还是按了接听。
“喂。”
他那边很安静。
“你在哪?”
“我妈家。”
“圆圆呢?”
“上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协议我看了。”
“嗯。”
“你真要离?”
“对。”
电话里又没声了。
我夹着手机,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
秋天的太阳照在阳台瓷砖上,有点晃眼。
他突然问:
“你就真这么狠心?”
我手里的衣架停了。
这句话我其实等到了。
从我离开那个家开始,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这么问。
也许是婆婆。
也许是周强。
我没想到最后是我丈夫。
我问他:“我狠在哪儿?”
“九年夫妻。”
他说,“就为了乐乐的事,你说走就走,说离就离。妈这两天也病了,乐乐天天问圆圆什么时候回来。你一点都不念这个家?”
我听着,突然特别平静。
“周磊,你发现没有?”
“什么?”
“你刚才说了你妈,说了乐乐,说了这个家。”
我顿了一下。
“唯独没说我。”
他那边没声音。
“你问我狠不狠,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决定收养乐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要承担什么?”
“你把他接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明确说过不同意?”
“你当着十几个亲戚说我没有发言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九年夫妻?”
他声音低下来。
“我道歉了。”
“我知道。”
“那还要怎么样?”
我握着衣架,突然觉得这句话比那句“没发言权”更让我失望。
原来在他那里,道歉像交罚款。
交完了,事情就应该清零。
“不是我要你怎么样。”
我说,“是有些东西坏了,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自动恢复。”
“那你非离不可?”
“目前是。”
“什么叫目前?”
“意思是我不会因为你一句道歉马上回去,也不会拿离婚吓你。我会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
他急了。
“你听听你现在说话,跟谈生意一样。”
“因为跟你谈感情的时候,我的意见不算数。”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呼吸。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我妈从厨房出来。
“谁?”
“周磊。”
“说啥?”
“问我是不是这么狠心。”
我妈张嘴就要骂。
我拦住她。
“妈,别骂。”
“他都这么说你了,我还不能说两句?”
“没用。”
我把衣服晾好。
“我现在不想争谁更坏。我只想把事情处理清楚。”
当天中午,我去了婆婆家。
开门的是乐乐。
看见我,他愣了两秒。
“大妈?”
“嗯。”
他一下扑过来抱住我。
我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
“大妈,你回来啦?”
我鼻子发酸。
“我来看看你。”
他松开手。
脸上的高兴淡了一点。
“那你还走吗?”
“走。”
他低下头。
我蹲下来。
“乐乐,你听我说。”
他不看我。
“你跟大伯大妈的事,不是你的错。”
“是不是我不住你们家,你们就不离婚了?”
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不是。”
“奶奶说……”
他突然停住。
“奶奶说什么?”
“没什么。”
我没有逼他。
婆婆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表情很复杂。
“来了。”
“嗯。”
她腰上贴着膏药。
我问:“腰怎么样?”
“老毛病。”
“去医院了吗?”
“去了。”
我们两个客客气气,像突然变成了远亲。
乐乐去房间写作业后,婆婆才开口。
“晓琴,妈替磊子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不用替他。”
她脸有点僵。
“他这人嘴硬。”
“妈,我今天不是来听这个的。”
“那你来干什么?”
“看乐乐。”
她叹气。
“这孩子命苦。”
我没接。
她又说:“你跟磊子真要离?”
“嗯。”
“就不能为了圆圆再想想?”
“我正在想。”
“那怎么还要离?”
我看着她。
“想过以后还是觉得该离。”
她眼睛红了。
“妈知道那天磊子说话难听,可谁家夫妻不吵架?牙齿还碰舌头呢。”
我点头。
“夫妻当然会吵。”
“那你……”
“但吵架和剥夺对方做决定的权利,不是一回事。”
她没听明白似的。
我换了种说法。
“如果爸当年没跟您商量,就把他姐姐家的孩子抱回来让您养。您不同意,他当着亲戚说这家姓周,您一个嫁进来的女人没资格说话,您什么感觉?”
婆婆怔住。
她半天没说话。
我又问:“而且孩子接回来以后,做饭是您,洗衣服是您,接送也是您。爸只负责说,这是我亲外甥,我不能不管。您愿意吗?”
婆婆嘴唇动了动。
“那年代不一样。”
我笑了笑。
“日子过起来都一样。”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其实,我一开始也没真想让你们办收养。”
这次轮到我愣了。
“什么意思?”
她搓了搓手。
“我是想让乐乐跟着你们过几年。”
“那为什么去问手续?”
“是老二提的。”
我一下皱眉。
“周强?”
“嗯。”
婆婆不太敢看我。
“他说他现在欠着外面的钱,怕以后有人找到孩子。他想着,要是孩子法律上跟他没关系了,也安全些。”
我盯着她。
“他欠多少?”
“我也不知道。”
“您不知道?”
“他一开始说二十多万。”
“后来呢?”
“后来又说四十。”
我的心沉下去。
“到底多少?”
婆婆没回答。
我明白了。
“你们根本不知道。”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问他他就烦,说我们逼他。”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事情突然多出了一层。
周强想把孩子过继出去,未必只是因为“没能力养”。
还有逃避。
甚至可能是想把孩子从自己的债务生活里剥离出去,然后彻底甩手。
我问:“这些周磊知道吗?”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知道老二欠的钱可能比说的多。”
“他还是答应收养?”
婆婆点头。
我站起来。
她慌了。
“晓琴,你别去找老二吵。”
“我不找他。”
我说,“他的人生跟我没关系。”
“那你……”
“我只是突然更确定,我不同意是对的。”
婆婆脸白了一下。
“你还是不肯帮?”
我看着她。
“妈,您还是觉得拒绝收养等于不帮。”
她没说话。
“如果周强生病,我们可以凑医药费。如果乐乐没学上,我们可以帮他解决学费。如果您身体不好,我可以出钱请人。”
我说,“这些都叫帮。”
“但让我在丈夫没有尊重我的情况下,接过另一个成年人该负的终身责任,这不叫帮。”
我停了一下。
“这叫替他兜底。”
婆婆沉默很久。
“那乐乐怎么办?”
“让他爸先回来。”
“他……”
“他必须回来。”
我第一次对婆婆说得这么硬。
“您越替他扛,他越不会回来。”
从婆婆家出来,我给周磊发了条消息。
“晚上六点,带周强一起到我妈家附近那家茶馆。我有话问。”
他问:“什么事?”
“他的债。”
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回。
“你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原来他知道。
晚上六点二十,他们兄弟俩才来。
周强一坐下就问:“嫂子,你到底要干啥?”
我说:“欠多少钱?”
“没多少。”
“具体。”
“这是我的事。”
“对,是你的事。”
我点头,“所以你儿子为什么变成我的事?”
他噎住了。
周磊皱眉。
“晓琴,别这么说话。”
我看他。
“那你来问。”
他不说话。
我又看向周强。
“二十万?”
他不吭声。
“四十万?”
还是不说。
“六十万?”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了。
“超过六十?”
“嫂子!”
他突然提高声音。
“你查户口呢?”
旁边几桌人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
“你想把孩子交给我们养,就得把事情讲清楚。”
“我又没求你养。”
“那你把孩子接走。”
他一下没声了。
我问:“什么时候接?”
“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方便。”
“那就租能带孩子住的地方。”
“我工作还没稳定。”
“找。”
“你说得轻巧!”
他突然急了。
“我现在天天被人催债,你知道我什么日子吗?”
“我不知道。”
我说,“因为这是你的人生。”
他愣住。
“但你儿子的人生也是你的责任。”
“我哥都答应了。”
我转头看周磊。
“你答应什么了?”
周磊脸色发沉。
“我答应先照顾乐乐。”
“还有呢?”
“如果老二实在没办法……”
“你就收养?”
他没回答。
周强反倒插嘴。
“我哥有这个能力。”
我看着他。
“你哥有,不等于你有权拿。”
“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我笑了。
“你欠的钱,也是一家人的?”
他脸色立刻变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谁欠的谁还。”
“对。”
我点头,“谁生的谁养。”
桌上瞬间安静。
周磊低声说:“晓琴。”
“这话难听,但道理一样。”
我说,“亲人可以救急,不能把责任直接转让。”
周强突然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你就是看不起我。”
“坐下。”
开口的不是我。
是周磊。
周强愣了。
“哥?”
“我让你坐下。”
周磊的脸色很难看。
周强又坐了回来。
周磊问他:“你到底欠多少?”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你说的四十多。”
周强眼神闪了一下。
“差不多。”
“到底多少?”
“说!”
周磊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都震了一下。
周强咬着牙。
“七十六。”
周磊脸都白了。
“多少?”
“七十六万。”
我没有意外。
反倒是周磊彻底懵了。
“你他妈上个月跟我说四十三万!”
“后来又有点。”
“一个月多三十三万?”
周强低着头。
“有些之前没算。”
“什么叫没算?”
周磊声音都变了。
“信用卡,网贷,还有朋友的。”
“你店不是早关了吗?”
“嗯。”
“那钱怎么欠的?”
周强不说。
周磊盯着他。
“是不是还赌?”
我心里一沉。
周强立刻说:“没赌。”
“看着我说。”
“真没。”
“手机拿出来。”
“凭什么?”
“拿出来!”
两兄弟差点在茶馆打起来。
最后周强没拿手机。
但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人如果连债务金额都对家里撒谎,把孩子交出去却不肯公开自己的账,所谓“暂时困难”到底是什么,已经很明显。
我起身。
“你们兄弟谈吧。”
周磊拉住我。
“晓琴。”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他慢慢松开。
“你早就怀疑了?”
“没有。”
我说,“是你妈告诉我的。”
他脸色更难看。
“我先走。”
“协议的事……”
“照旧。”
我出了茶馆。
走到停车场时,周磊追了出来。
“你等一下。”
我停住。
“还有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几岁。
“乐乐的事,我不办收养了。”
我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
“我已经退了。”
我看着他。
“周磊,这不是你为我做出的牺牲。”
“什么意思?”
“在情况都没弄清楚的时候收养,本来就是不负责任。”
“可他是我弟。”
“所以你可以帮他还一部分合理的债,可以陪他找工作,可以管乐乐一段时间。”
我说,“但你不能拿我们的婚姻、我的劳动、圆圆的生活去填一个你连多深都不知道的坑。”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说:“我现在知道了。”
“太晚了吗?”
他问。
我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一个星期,周磊没再逼我回去。
他开始自己接送乐乐。
婆婆腰疼,他请了钟点工。
周强被他逼着找了份仓库的工作。
听婆婆说,兄弟俩狠狠干了一架。
周磊把周强手机里的借贷记录一笔笔列出来。
七十六万里,有做生意留下的三十一万,信用卡和消费贷二十多万,剩下的确实跟网络赌博有关。
周强一直不承认“赌博”。
他说自己只是玩球的时候押了点。
可欠债不会因为换个叫法就变少。
周磊给我发过那张债务清单。
我没评价。
他又发:“我不会拿家里的钱给他填这个。”
我回:“知道了。”
他说:“我以前确实把事情想简单了。”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
“对不起。”
这一次,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还是没有回。
不是为了惩罚他。
是我不知道怎么回。
一句“没关系”是假话。
一句“知道了”又太冷。
我最后放下手机,去给圆圆检查作业。
圆圆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周末。”
“他说带我去吃烤肉。”
“嗯。”
“妈妈你去吗?”
“不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还生气?”
“有一点。”
“爸爸说他错了。”
我摸摸她的头。
“他跟你说的?”
“嗯。”
“他说什么错了?”
“他说他不该凶你,也不该说你没资格管家里的事。”
我手停住。
“还说什么?”
“他说,大人的错让大人自己改,让我别劝你。”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周六,他来接圆圆。
我爸开的门。
以前我爸见到女婿总是“磊子,进来坐”。
那天只说:“来了。”
周磊明显听出了区别。
“爸。”
我爸没应。
我妈在厨房喊:“圆圆,你爸来了。”
周磊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我从房间出来。
他瘦了些。
胡子刮得倒挺干净。
“圆圆换衣服去了。”
“嗯。”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什么?”
“你要的东西。”
我打开。
里面是他的工资流水、奖金记录、共同账户明细,还有房贷剩余金额。
我抬头看他。
“律师不是让你弄清楚财产吗?”
“你怎么知道?”
“你打印东西那天,我猜到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也咨询律师了。”
“嗯。”
“房子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圆圆如果跟你,我按规定给抚养费,教育和医疗另外承担一半。”
他说得很慢。
“存款我没藏。奖金有一笔八万的,我去年借给老二三万,这事我没告诉你。”
我脸一下沉了。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他还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知道告诉你,你可能不同意。”
又是这句话。
周磊说完自己也愣了。
我们俩对视几秒。
他低下头。
“我现在知道问题在哪了。”
我捏着那叠纸。
“还有吗?”
“前年也借过一万五,他还了。”
“还有吗?”
“没有了。”
“确定?”
“确定。”
我点头。
“我会核实。”
“应该的。”
圆圆从房间跑出来。
“爸爸!”
周磊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走吧。”
临出门,他又回头。
“晓琴。”
“嗯?”
“我妈让我劝你回去。”
我没说话。
“我没答应她。”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决定。”
这是第一次。
他说,那是你的决定。
而不是“差不多行了”。
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婚姻不是考试,答对一道题,不代表前面的错题自动消失。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开始谈离婚细节。
很奇怪。
不吵以后,反而比以前说了更多真话。
他说他当时为什么那么执着收养乐乐。
“我爸走之前,让我照顾好老二。”
那天我们坐在车里。
他没看我。
“那时候老二才二十五。我爸总觉得他不靠谱,让我这个当哥的多担待。”
我问:“所以你一直觉得,他过不好就是你的责任?”
“可能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替他担得越多,他越长不大?”
“现在想了。”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妈确实跟我说过,咱们就圆圆一个孩子,乐乐跟着我们,以后也算多个儿子。”
我转头看他。
“你当时怎么想?”
“我……”
他停了很久。
“我没觉得这话有问题。”
这句话倒比辩解让我舒服一点。
至少他没撒谎。
“现在呢?”
“现在觉得问题挺大。”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问圆圆了。”
“问什么?”
“我问她,乐乐住进来以后,她最不高兴的是什么。”
我心里紧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说,不是乐乐。”
他声音很低。
“她说是我们都让她懂事。”
我鼻子一下酸了。
周磊继续说:“她说奶奶让她让弟弟,我让她别跟弟弟计较。乐乐用了她的东西,她不能生气。乐乐想看电视,她应该让。她说她觉得自己突然不是家里最小的那个了,可没人提前告诉她。”
我没说话。
“她还问我,是不是因为乐乐是男孩,所以奶奶更喜欢他。”
周磊眼圈红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向窗外。
路边有人推着婴儿车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同意。”
“我知道。”
“不,你以前不知道。”
“嗯。”
他点头。
“以前不知道。”
“你以为我是在护食。”
“差不多。”
“觉得我自私?”
“有一点。”
我笑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才挺自私。”
我没安慰他。
那天谈完,他问我:“协议还签吗?”
“签。”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
“好。”
一个月后,我们去办了手续。
因为有冷静期,不是签完就立刻结束。
从大厅出来那天,周磊站在台阶上问我:“这一个月,你会改变主意吗?”
我说:“不知道。”
“那我还能做什么?”
“别为了让我改变主意做什么。”
他怔了一下。
“把你自己的事做好。”
“哪些?”
“你弟的事,让他自己负责。乐乐需要帮助,你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帮。你妈需要养老,我们以后即使离婚,那也是你该承担的。”
我说,“圆圆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共同负责。”
“那你呢?”
我看他。
“我负责我自己。”
他苦笑。
“你现在说话真狠。”
我也笑了。
“可能吧。”
他摇头。
“不是那个狠。”
冷静期里发生了一件事。
周强跑了。
不是彻底失踪。
是仓库干了不到二十天,嫌工资低,又联系以前的朋友去了外地。
临走只给婆婆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出去挣大钱,乐乐先麻烦你们。”
周磊看到那条消息以后,在婆婆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追。
也没给钱。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
“你当初说对了。”
我正在洗碗。
“什么?”
“我们越兜底,他越觉得自己有退路。”
我把水龙头关掉。
“乐乐呢?”
“在写作业。”
“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
“你别在孩子面前骂他爸。”
“知道。”
第二天,我买了些水果去看乐乐。
他瘦了。
看见我还是叫“大妈”。
我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他说数学考了九十一。
我说:“不错。”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给我看。
有一道应用题扣了四分。
他问我:“大妈,你以后是不是不当我大妈了?”
我愣住。
“谁说的?”
“奶奶说你跟大伯要离婚。”
我看向婆婆。
她坐在阳台,假装没听见。
我蹲下来。
“就算我跟你大伯不住在一起了,你以前叫我什么,以后想叫也可以。”
“那圆圆还是我姐姐吗?”
“她本来就是你堂姐。”
“那我还能找她玩吗?”
“当然。”
他这才笑。
我看着他,突然很庆幸当初自己没有把怒气撒到孩子身上。
大人的关系再烂,孩子也不该被逼着选边。
冷静期第二十三天,周磊来我单位楼下等我。
他没提前说。
我出来时,看见他靠在车边。
“有事?”
“给你个东西。”
他递来一把钥匙。
我认得。
家门钥匙。
“什么意思?”
“我换锁了。”
“为什么?”
“老二以前有钥匙。”
我抬头。
“然后呢?”
“我把他的那把作废了。”
他说,“以后谁来家里住,谁拿钥匙,都得两个人同意。”
我看着手心那把新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很普通的黑色塑料牌。
他像有点紧张。
“你不想拿也没事。”
我问:“乐乐呢?”
“暂时跟我妈住。我请了钟点工,每天下午去两个小时。我负责接送。”
“你工作呢?”
“跟领导调了时间。”
“能长期这样?”
“不能。”
他说,“所以我在找别的办法。学校有晚托,我妈也不是完全不能照顾。实在不行,请长期阿姨。”
我点点头。
“挺好。”
“晓琴。”
“嗯。”
“我不是拿这个逼你回去。”
“我知道。”
“我就是……”
他停了停。
“想把钥匙给你。”
我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说回家。
那把钥匙被我放进包最里面。
冷静期最后一天,我一夜没睡好。
我妈知道第二天可以去领离婚证,问我:“决定了吗?”
我说:“差不多。”
她说:“别管我和你爸怎么想。日子是你的。”
我笑了。
“你们不劝和?”
“劝啥?”
我妈在择菜。
“能过就过,不能过就不过。你四十岁的人了,还得我替你做主?”
她顿了一下。
“但有一条。”
“什么?”
“别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不离,也别因为已经闹到这一步,觉得不离没面子。”
我看着她。
“妈,你什么时候这么通透了?”
她白我一眼。
“少拍马屁,剥蒜。”
第二天早上,周磊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他穿了件深灰色外套。
那是我前年给他买的。
我们见面以后都没说话。
进大厅之前,他突然问:“吃早饭了吗?”
“吃了。”
“哦。”
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
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各刷各的手机。
后面一对年纪比我们大,女人一直在哭。
我忽然觉得婚姻结束的样子原来也千奇百怪。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核对材料。
问是否确认。
周磊看了我一眼。
我说:“确认。”
他喉结动了一下。
“确认。”
手续办完,没有电影里那种撕心裂肺。
就是几张纸,几个签名。
走出大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周磊撑开伞。
我没带。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
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
到了我的车旁,我停下。
“以后圆圆的安排按之前说的。”
“嗯。”
“周末你接,临时有事提前说。”
“好。”
“教育费和医疗费留好票据。”
“知道。”
我拉开车门。
他突然叫我。
“晓琴。”
我回头。
“那天电话里,我问你是不是那么狠心。”
“嗯。”
“我后来一直在想。”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真正狠心的不是你。”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当时觉得,你不同意替我弟养孩子,就是不顾亲情。后来才明白,我嘴里的亲情,花的是你的时间,动的是咱们的钱,占的是圆圆的生活。”
“我还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他苦笑了一下。
“最可笑的是,我真觉得自己挺仗义。”
我看着他。
“现在知道就行。”
“晚了。”
“是有点。”
他眼睛红了。
我没有安慰他。
“那以后……”
他停了一下。
“以后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圆圆的事可以。”
他点头。
我上车。
关门前,他忽然说:“钥匙你还留着吗?”
我的手停在车门上。
“留着。”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找时间还你。”
那点光又暗下去。
“好。”
我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雨里。
三个月后,周强回来了。
没挣到所谓的大钱。
人倒是老实了不少。
听说周磊这次没给他一分钱,只陪他去做了债务梳理,让他自己跟债权人谈还款。
婆婆舍不得儿子受苦,偷偷想给钱。
被周磊拦了。
乐乐重新跟周强一起住。
就在婆婆家附近租的一室一厅。
周强白天上班,乐乐放学先去奶奶家,晚上他下班再接回去。
不是什么完美方案。
甚至挺狼狈。
可至少,当爸的人终于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有一次圆圆去找乐乐玩,我去接她。
正碰见周强。
他看见我有点尴尬。
“嫂……”
叫到一半停了。
我和周磊已经离婚,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我说:“叫名字吧。”
他挠挠头。
“晓琴姐。”
我没纠正。
他说:“以前……对不住。”
“嗯。”
“我那时候觉得,我哥条件好,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说话。
“后来他真不管我了,我还挺恨他。”
他苦笑,“干了两个月活才知道,我以前确实混蛋。”
我看着他。
“别跟我说。”
“啊?”
“跟乐乐说。”
他愣了愣。
点头。
“对。”
圆圆从屋里跑出来。
“妈妈!”
乐乐跟在后面。
“姑……大妈!”
他自己也叫乱了。
我笑了。
“慢点。”
圆圆上车以后问我:“妈妈,爸爸今天也来吗?”
“来。”
“去哪?”
“姥姥家。”
“爸爸为什么去姥姥家?”
“给你姥爷送东西。”
我爸前阵子住院复查,周磊知道以后买了些营养品。
我没让他买。
他还是买了。
到了我妈家,他已经在楼下。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看见我,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过来拿我的包。
只是问:“要帮忙吗?”
我说:“后备箱有箱牛奶。”
“好。”
他去拿。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我们离婚以后反而客气了很多。
不是生疏到没有感情。
是终于知道了边界。
晚上吃饭,我爸一开始还有点别扭。
周磊叫他:“叔。”
我爸筷子停了一下。
“你还是叫爸吧。”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瞪他:“瞎叫什么?”
我爸脸一红。
“叫顺嘴了。”
圆圆笑得趴在桌上。
周磊也笑。
他最后还是叫:“叔。”
吃完饭,他主动收碗。
我妈说不用。
他说:“我洗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以前在家,他也洗碗。
但通常是我喊两遍以后。
人有时候挺奇怪。
失去一个身份以后,才知道那个身份里哪些东西不是天经地义。
他洗完出来,准备走。
圆圆抱着他。
“爸爸,你今晚不能住这儿吗?”
我和他同时愣了。
他先蹲下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姥姥姥爷家。”
“那你以前也住过。”
“以前情况不一样。”
圆圆撅嘴。
“你们好麻烦。”
他说:“大人的事有时候就是麻烦。”
“那你什么时候跟妈妈复婚?”
屋里一下安静。
我妈假装去擦桌子。
我爸端起空茶杯喝了一口。
周磊没看我。
他对圆圆说:“这个不能催。”
“为什么?”
“因为妈妈有发言权。”
我站在旁边,心里突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圆圆没听懂。
“那你呢?”
“我也有。”
“那一人一票,打平了怎么办?”
周磊笑了。
“那就不办。”
圆圆认真想了一会儿。
“好吧。”
他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我先走了。”
“嗯。”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
他回头。
我从玄关抽屉里拿出那把钥匙。
就是他换锁以后给我的那把。
黑色塑料牌还在。
他看见钥匙,眼神顿了一下。
我把它递过去。
“你的。”
他接过去。
手指慢慢收紧。
“好。”
我以为他会失望。
他却只是把钥匙放进口袋。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推门出去。
圆圆突然追过去。
“爸爸!”
他回头。
“怎么了?”
“下周你还来吗?”
“来接你。”
“那妈妈呢?”
他看了我一眼。
“问妈妈。”
圆圆转过头。
“妈妈?”
我没有回答她。
只是说:“先写作业。”
门关上以后,我妈从厨房探头。
“真一点机会不给?”
我看她。
“您不是说不替我做主吗?”
她立刻缩回去。
“我就问问。”
我笑了。
日子又过了半年。
我没有复婚。
周磊也没有再提。
但他确实变了不少。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脱胎换骨。
他还是会忘记圆圆学校通知。
还是会忙起来不回消息。
有一次答应带圆圆看电影,临时加班,孩子气得两天没理他。
区别是他没再说“爸爸工作忙,你要懂事”。
他自己买了第二场票,周日重新陪她看。
他也没再替周强收拾烂摊子。
周强有一次找他借两万。
他说可以借,但要告诉他用途,写借条,列还款计划。
周强气得说:“你还是不是我哥?”
周磊回了一句:“因为我是你哥,不是你爹。”
这话是婆婆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的时候还骂:“你们一个个现在都学会算账了。”
我说:“算清楚挺好。”
她没反驳。
后来有个周末,圆圆过生日。
我们一起吃饭。
周磊送她一辆自行车。
乐乐也来了。
两个孩子在小区广场骑车。
我和周磊坐在长椅上。
他递给我一瓶水。
“谢谢。”
“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
“一个人累吗?”
“有时候。”
“后悔吗?”
我知道他问什么。
“不后悔。”
他点点头。
“我也觉得你不会。”
“你呢?”
“后悔。”
他说得特别快。
我看他。
他笑了笑。
“后悔那时候没把你当回事。”
“现在说这个没用了。”
“我知道。”
“那还说?”
“就是想说。”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远处乐乐摔了一跤。
周磊下意识站起来。
我说:“别去。”
他停住。
乐乐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又骑上了。
周磊重新坐下。
“以前我肯定冲过去了。”
“嗯。”
“现在发现,有时候不冲过去也是帮。”
我看着两个孩子。
“总算学会一点。”
他笑。
“交了挺贵的学费。”
我没接这句话。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圆圆骑着车冲过来。
“妈妈!爸爸!你们看我!”
她单手骑车,吓得我站起来。
“手放回去!”
周磊也喊:“两只手!”
圆圆哈哈大笑。
那一刻,我们还是她的爸爸妈妈。
只是已经不再是夫妻。
我原来以为离婚以后,所有关系都得斩得干干净净。
后来发现不是。
有些关系只是换了位置。
该承担的还承担。
该尊重的反而比以前更尊重。
但我没因此后悔离婚。
因为如果当初我在那句“你没有发言权”之后又回去了,后面这些改变未必会发生。
至少我不会知道,我说“不”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真的听见。
一年后,我换了套小一点的房子。
原来的房子卖了。
钱按照协议分。
搬家那天,周磊来帮忙。
他搬最后一个纸箱时,从里面掉出来一盒彩铅。
盒角已经磨白了。
是圆圆当初被踩断的那盒。
我捡起来。
周磊也认出来了。
“你还留着?”
“圆圆不让扔。”
我打开。
断掉的几支彩铅被她用胶带缠过。
歪歪扭扭的。
周磊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还说,不就一盒彩铅。”
“嗯。”
“我挺混蛋的。”
“别总骂自己。”
“事实。”
我把盒子盖上。
“现在知道就行。”
他帮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新家。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
“要换锁吗?”
我笑了。
“新房当然是新锁。”
“我是说,要不要我帮你装智能锁?”
“不用,我已经约师傅了。”
“行。”
他点头。
“那我走。”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晓琴。”
“怎么?”
“我以后不会再问你狠不狠了。”
我靠着门。
“为什么?”
“因为你当时要是不狠那一下,后面可能所有人都还觉得你应该让。”
他说完自己笑了。
“包括我。”
我没说话。
他摆摆手。
“走了。”
“路上慢点。”
门关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彩铅盒。
然后把它放进圆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关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门外,周磊没有钥匙。
这一次,他也没再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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