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冷气吹得我手背发紧。
肖忠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笔帽咔哒弹开。
他说老冯,签了吧,百分之十八股份公司按原价收。
我摸到手机,女儿发来三个字:都妥了。
我没看肖忠,只看窗外吊车吊起的新招牌,红布还没揭。
叶志强站在门边,手插口袋,嘴角挂着笑。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
肖忠靠回椅背,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抬头,问他记不记得三十年前厂房漏雨那晚。
他脸色变了。
红布底下,换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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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忠的秘书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
吊车吊着一块新招牌,红布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鼓起来,像块没揭的伤疤。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长桌两边全是熟脸。
我在这间屋进进出出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茶水间。
肖忠坐在正对门那把皮椅上。
椅子换了三回,每回都是他坐。
他敲了敲桌面,说老冯,今天叫你来,是把事情说清楚。
公司要年轻化,你这个技术总监的岗位,董事会研究过了,调整一下。
叶志强从门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
他把袋子往我面前一搁,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离职协议,一份是股份转让书。
百分之十八,按去年净资产算,一分不多。
我没动。
肖忠靠回椅背,转着手里的钢笔。他这人有个习惯,心里急的时候手指头就不闲着。钢笔在他指缝里翻来翻去,笔帽咔哒咔哒响。
我说,肖忠,三十年前厂房漏雨那晚,你记得不。
他手停了。
那晚雨大,铁皮棚顶漏得跟筛子似的。
我俩拿塑料布去盖机器,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角铁上,血流了一裤腿。
后来是我背你去的卫生所,缝了七针。
肖忠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说老冯,说这些没用。签吧。
叶志强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笑。他说冯总,公司对你不薄,退休金给到顶了。
我摸到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女儿发来三个字:都妥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肖忠说,老冯,别耽误大家时间。十八个点,你拿着钱养老,够花了。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头,没落下去。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十二个人都在看我,有的低头,有的看窗外,没一个跟我对眼的。
我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冯广进完了,五十五了,该退了。
可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前,我女儿从香港回来那天晚上,在厨房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爸,肖忠要卖公司。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郑杰那边的人找过她,要她做并购顾问。标的公司就是广进重工。郑杰开价十二个亿,肖忠已经签了意向书。
我那天晚上坐在客厅里,一宿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把抽屉里那份股东名册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十八个点,我一个人。
可中小股东加起来,还有三十多个点。
他们大多是我当年一个个谈下来的老伙计,有的退了,有的还在。
我给冯美萱打了个电话。我说丫头,你那个投行的本事,能不能帮爸一把。
她说爸,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半年。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个墨点。我把笔放下了。
我说肖忠,这个协议我不能签。
肖忠脸色变了。他说老冯,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得很清楚。这个股份我不让。
叶志强往前迈了一步,说冯总,你这就没意思了。公司决定的事,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说那就开董事会。表决。
肖忠笑了。他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他说老冯,你以为你是谁。你手里十八个点,董事会五个人,三个是我的人。你拿什么表决。
我说那咱就试试。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冯美萱发来的消息还在。三个字,都妥了。
肖忠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对秘书说,通知下去,下周一开临时董事会。所有股东列席。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轮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冯,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签,别怪我不念旧情。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吊车还在转,新招牌被吊到半空,红布鼓着风,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我拿起手机,给冯美萱回了四个字:按计划走。
02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记得清楚。
那天我还在技术岗上,刚审完一份图纸。叶志强来了,说肖总让你去一趟仓库,盘点一下旧设备。我说盘点是行政的事。他说肖总点名让你去。
我去了。仓库在厂区最北边,铁皮房,夏天像蒸笼。我在里头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后背湿透了。回到办公室,钥匙插不进锁眼。门锁换了。
叶志强站在走廊那头,说冯总,你的东西我让人收好了,放传达室了。
我说谁让换的锁。
他说公司决定。
我没吵。
去传达室拿了纸箱,里头有我的茶杯、几本笔记本、一个旧工具箱。
工具箱是三十年前创业时买的,铁皮锈了,搭扣松了。
我拎着箱子从研发楼走出来,门口保安拦了我一下。
小年轻,二十出头,脸生。
他说冯总,出门条。
我说我在这干了三十年。
他说制度变了,现在出门都要条。
我签了字,拎着箱子往停车场走。太阳很毒,柏油路晒得发软,皮鞋踩上去有点黏。
那天晚上回家,萧玉华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厂里没什么事。她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端汤。她血压高,我不能让她操心。
吃完饭我把自己关在书房,翻手机。工资卡上个月只发了底薪,绩效没了。分红也没到账。我给财务打电话,占线。给人事打电话,说系统在升级。
我知道肖忠在干什么。他在逼我自己走。
第二天唐俊楠来了。他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三十二岁,技术部主管。他拎着个文件袋,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搁。他说师父,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
是近半年的财务报表,好几处红笔圈出来的。
肖忠通过一家叫宏达贸易的公司,把厂里的订单转出去,低价进高价出,利润全进了那家公司。
宏达的法人代表叫肖初夏。
我说肖初夏是谁。
唐俊楠说,肖忠的女儿。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凉。
三年前肖忠说要多元化经营,我信了。
两年前他说要压缩成本,把技术部预算砍了一半,我也认了。
我一直觉得,合伙三十年,他不会把事做绝。
唐俊楠说,师父,还有一件事。上个月肖忠跟郑杰签了个东西,我偷听到的。郑杰要收购百分之六十七,肖忠答应三个月内凑齐。
我说郑杰要百分之六十七干什么。
唐俊楠说,并购之后改名叫郑氏重工,厂区那块地皮单独剥离,转手卖给开发商。地皮值六个亿。
我把财务报表叠好,装回文件袋。我说俊楠,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
他走了以后,我在书房坐到半夜。萧玉华推门进来,端了杯热水。她看了我一眼,说老冯,出事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瞒不了我。你这几天睡觉翻来覆去,饭量少了一半。说吧。
我把事情说了。她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咱闺女不是在投行吗,问问她。
我说她在香港,忙。
她说你打个电话,又不耽误她多少工夫。
我打了。冯美萱在电话那头听完,只说了一句,爸,你等我回来。
第三天她就回来了。
香港飞过来,三个小时。
进门的时候拎着个行李箱,风衣都没脱,直接坐我对面。
她说爸,肖忠的对赌协议我查到了。
郑杰那边给的期限是九十个自然日,已经过了二十七天。
他手里现在能控制的股权加表决权不到百分之五十。
你手里十八个点,加上彭伟那几个老股东的,他凑不齐。
我说彭伟不会卖。
冯美萱说,彭伟的儿子在澳门输了钱,肖忠替他还了两百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彭伟跟我同年进厂,三十年了。他儿子我见过,小时候在厂区骑自行车,摔了跟头还是我抱起来的。
冯美萱说,爸,别想那些了。现在要做的,是把中小股东的表决权拿过来。
我说表决权怎么拿。
她说委托。不可撤销的表决权委托,公证过的,不用工商变更。肖忠只盯着股权转让,他不会想到这层。
我看着闺女,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她在香港那几年,我一直觉得她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现在坐在我对面,风衣口袋里插着钢笔,讲起股权架构条理分明。
我说行。爸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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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美萱第二天就动起来了。
她在酒店租了间会议室,把股东名册铺了一桌子。
十二家中小股东,最大的于家明,手里握着百分之七。
最小的一个,只有零点三。
她说爸,于家明是关键。他要是站肖忠那边,咱们凑不够四十。
我说于家明这人胆子小,肖忠吓唬两句他就缩。
冯美萱说我去找他。
她去了。在厂区门口等了一下午,于家明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把他请到旁边的茶馆,说了不到二十分钟,于家明站起来就走了。
晚上冯美萱回来,说于家明不敢签。肖忠上周找他谈过,说他要是不配合,就查他儿子公司的账。
我说他儿子做什么的。
她说开建材公司的,给厂里供货。肖忠一句话就能断了他的生意。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于家明的儿子我认识,叫于小海,小时候常来厂里玩。
后来做建材,靠着厂里的订单把公司撑起来。
肖忠掐住这条线,于家明不敢动。
第二天苏浩到了。苏浩是做产业投资的,四十八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他跟冯美萱在香港就认识,这次专门飞过来谈注资的事。
苏浩在酒店房间里跟我谈了一个小时。
他说冯总,我出钱,你出人。
咱们搞一个有限合伙平台,我注资进来,你当执行事务合伙人。
表决权归你,收益按比例分。
我说你图什么。
苏浩笑了一下,说我图的是把肖忠换掉。郑杰拿了这个厂,地皮一卖,设备全拆,工人全散。我不干这种事。
我说你跟郑杰有仇。
他说他去年抢了我一个项目,差点让我公司资金链断了。
我点头。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比仇还简单。
苏浩的资金三天后到账。
冯美萱拿着钱去跟中小股东一家一家谈。
有的好说话,看完文件就签了。
有的犹豫,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还有的坐地起价,要好处费。
冯美萱一个一个磨,有时候在人家公司楼下等两三个小时。
最难的还是于家明。他躲了三天没露面。第四天冯美萱直接去他儿子的建材公司堵人。于小海看见她,脸都白了。
冯美萱说,于叔,我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肖忠把厂子卖了,你儿子的生意也断了。你帮肖忠,是断自己的后路。
于家明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搓。搓了好一会儿,说丫头,我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你说。
他说不管最后谁赢,别为难我儿子。
冯美萱把委托书递过去,说于叔,我爸什么人你知道。
于家明签了。笔放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到第十天,十二家签了九家。
剩下三家,一家在国外,两家在观望。
冯美萱说,爸,已经够了。
加上你手里的,咱们控制的表决权过了百分之三十。
再争取一家,就能超过肖忠。
我说还差多少。
她说还差百分之七。
那百分之七在彭伟手里。
彭伟那几天来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拎了两瓶酒,坐在客厅里跟我忆苦思甜。
说老冯啊,咱俩一起进厂的,三十年了。
我说是啊。
他说人老了就得认,该退就退。
我说你退了吗。
他说我儿子不争气,我得再干几年。
第二回他没拎酒,直接带了份协议来。肖忠给的,收购价上浮百分之十。他说老冯,签了吧,见好就收。
我没接那份协议。我说彭伟,你儿子那两百万,肖忠替你还了。
彭伟脸色变了。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回去告诉肖忠,这个厂,我不卖。
彭伟走了以后,萧玉华从卧室出来。
她最近身体不好,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医生让她住院,她不肯。
她说老冯,彭伟跟你这么多年,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人都会变。
她说那你会变吗。
我看了她一眼,说我不变。
04
董事会定在周一。周日晚上,肖忠在厂区对面的饭店请客。
请的是于家明和彭伟。
于家明没去。他给冯美萱发了条消息,说肖总那边我不去了,你们小心。冯美萱把消息转给我,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彭伟去了。
他坐在肖忠右手边,桌上摆着茅台,两个人喝到十一点。
唐俊楠在饭店门口蹲着,看见彭伟出来的时候脚步打晃,肖忠扶着他胳膊,往他兜里塞了个东西。
唐俊楠给我打电话,说师父,彭伟收了东西。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把所有文件过了一遍。表决权委托书、公证书、一致行动协议、苏浩的注资凭证。冯美萱坐在对面,拿计算器又核了一遍数。
她说爸,加上于家明那百分之七,咱们控制的表决权是百分之四十点三。
加上你手里的十八,一共五十八点三。
肖忠自己只有百分之二十一,叶志强那帮人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十。
他赢不了。
我说他会不会不认。
她说他不认也没用。公证过的委托书有法律效力,他不认也得认。
我把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用绳子绕了两圈。冯美萱说爸,你明天别紧张。
我说我不紧张。三十年前盖厂房那会儿,我三天三夜没合眼。这点事算什么。
她笑了。她笑起来像她妈,嘴角往右边歪一点。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倒是萧玉华翻来覆去,后半夜她坐起来,说老冯,我心跳得厉害。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没事,明天就过去了。
她说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说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回老家种菜。
她说你舍得吗。
我没回答。窗外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有一块黄。我盯着那块黄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出门。萧玉华站在门口,递给我那个旧工具箱。她说你带上。
我说带这个干什么。
她说你带着。
我拎着工具箱下楼。箱子不重,里头就一把旧扳手、两把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布。三十年没扔。
到厂门口的时候,唐俊楠在等我。他说师父,人都到了。肖忠在里面,叶志强也在。
我说走。
我们穿过厂区。研发楼前面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这花是我十年前种的,肖忠说要换成草坪,我没让。现在花开得比哪年都旺。
进会议室之前,我把工具箱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唐俊楠看了我一眼。我说放这儿,散会再拿。
推开门。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肖忠坐正对门的位置,手里转着钢笔。
叶志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离职协议。
冯美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于家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彭伟坐在肖忠右手边,眼神躲着我。
十二个人,十二张脸。空调嗡嗡响,冷气吹得我手背发紧。
肖忠说,老冯,坐。
我坐下来。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肖忠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说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
冯广进同志年龄到了,公司决定调整他的岗位。
他手里的百分之十八股份,按去年净资产收购。
协议在这里,签了就生效。
叶志强把协议推过来。笔帽咔哒弹开。
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冯美萱发来三个字。都妥了。
我没看肖忠。我看窗外。吊车吊着那块新招牌,红布裹着,风一吹鼓起来。
肖忠说,老冯,签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头。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数了五下。一,二,三,四,五。
然后我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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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说肖忠,这个字我不签。
肖忠的脸沉下来。他说老冯,你想好了。今天这个会,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说那你表决吧。董事会五个人,你三个我两个。咱们举手表决。
叶志强往前一步,说冯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了他一眼。我说叶志强,这杯罚酒,你喝还是我喝。
肖忠摆摆手,让叶志强退回去。他说老冯,既然你非要走程序,那就走。董事会表决,同意收购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起手。另外两个人跟着举了。五个人里三票。肖忠说,三比二,通过。
我说慢着。
他说你还想干什么。
我从冯美萱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袋,绕了两圈的绳子解开,把文件一份一份铺在桌面上。
表决权委托书、公证书、一致行动协议、注资凭证。
十二份,铺了半张桌子。
我说肖忠,你刚才表决的是董事会。
现在我说的是股东会。
董事会五个人,股东会十二家。
你手里百分之二十一,叶志强百分之四,其他几个加起来百分之六。
我手里百分之十八。
但这里,十二家中小股东,百分之四十点三的表决权,全部委托给我。
加上我自己的,一共百分之五十八点三。
会议室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我听见于家明吸了口气。彭伟手里的笔掉了,滚到桌子底下。
肖忠盯着桌面上那些文件,手指头按在桌沿上,按得发白。他说这些文件是假的。
何乐语从冯美萱身后站起来。他说肖总,每一份都有公证处章,你可以现在打电话核验。公证员我请来了,在楼下等着。
肖忠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转头看叶志强。叶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肖忠,你逼我离职,冻结我分红,散布我挪用资金的谣言。你以为我会乖乖签字。
肖忠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说冯广进,你搞这些歪门邪道,我告你。
我说你去告。正好,我这儿还有一份材料,让律师念给你听听。
何乐语拿起一份文件。
他说肖忠先生,近三年你通过宏达贸易转移公司利润,累计一千二百万。
宏达贸易法人肖初夏,你的女儿。
另外,你与郑杰签有对赌协议,三个月内转让百分之六十七股权,目前已逾期。
根据协议,你要赔偿郑杰两千万违约金。
肖忠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说你们串通好的。
我说没人串通。你做的那些事,唐俊楠查了三个月。你女儿做的账,漏洞太多。
冯美萱这时候站起来。她说肖总,郑杰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同意解除对赌协议,条件是你不追究他前期投入。你个人赔偿那两千万,他不要了。
肖忠盯着她。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冯美萱说我是冯广进的女儿。我还有一个身份,郑杰的并购顾问。他听我的。
肖忠瘫坐回椅子上。椅子没倒,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看着我,嘴张了两回,才说出一句话。他说老冯,三十年了。
我说是啊。三十年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牛皮纸袋。我对在座的人说,今天这个会先到这里。下周开临时股东大会,重新选举董事会。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肖忠坐在那里,手捂着脸。叶志强站在墙角,不知道往哪看。彭伟低着头,脖子上的肉堆成两圈。
我推开门。唐俊楠站在走廊里,旁边是我的旧工具箱。
我拎起箱子。铁皮搭扣松了,扳手从里头滑出来,咣当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走廊尽头,吊车把新招牌放下来了。红布还没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