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脑梗住院第三天,周家兄妹在病房外开了个会。
大哥说腰不行,大嫂说孙子没人带,小姑子在电话里哭。
我老公周宏一拍大腿:“我来管!”我当着一走廊的人拍手叫好:“你真孝顺,明儿就办离职回家伺候。”他瞪着我,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没蹦出来。
二十年了,每一次婆家的事都是“我来管”,管到最后,管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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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是周二下午倒下的。
邻居打来电话时,我正在超市理货,一箱酱油刚搬到一半。
电话那头说老太太在楼道口坐着,嘴歪了,话也说不利索。
我撂下箱子往外跑,工服都没换。
赶到医院时,婆婆已经进了急诊。
周宏比他哥来得早,蹲在走廊墙根底下,两手抱着脑袋。
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是脑梗,右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护士进进出出。周宏在走廊里来回走,皮鞋跟敲着地砖,嗒嗒嗒,跟心跳似的。
大哥周建国是傍晚到的,一进门就扶着腰,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嫂蔡玉霞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两根香蕉,一盒牛奶。
她没往病房里瞅一眼,先拽住周宏问:“医生怎么说?以后能自理不?”
周宏摇头:“够呛。”
大嫂“哎呀”一声,拍着大腿坐到走廊椅子上。大哥站在旁边,一直揉他的腰,嘴里念叨:“这两天腰椎间盘又犯了,抱不动人,真抱不动。”
小姑子周小玉的电话是晚饭时候打来的。
周宏开的免提,那头吵得很,像是在街上。
“二哥,我这儿实在走不开,孩子马上中考,我要是回来谁管他?你们先辛苦辛苦,等我这边松快了就回去。”没等周宏说话,电话就挂了。
我靠在病房门框上,看着婆婆躺在床上,左手指头微微动着,嘴角淌着口水。床头柜上摆着大哥带来的香蕉,到晚上也没人想起来给她剥一根。
周宏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秀蓉,你看这情况……我明天还得上班,要不你先请几天假?”
我没接话,转身去护士站要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点温水,用棉签蘸着往婆婆嘴唇上抹。
她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道认不认得我。
当天晚上我守夜。
周宏说回家拿换洗衣服,走了就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才到,提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他妈两眼,把包子递给我:“你吃。”
我说我不饿。他也没再让,自己坐在窗台边上啃了一个,另一个搁在床头柜上,凉了。
上午十点,大哥大嫂来了。
大嫂这回提了一箱特仑苏,脸上挂着笑,一进门就奔婆婆跟前去:“妈,你感觉咋样?”婆婆嘴歪着,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她也听不清,自顾自往下说:“妈你好好养着,家里事你别操心,有我们呢。”
周宏在旁边站着,手指头捏着裤缝,捏得指节发白。我认得他这个动作,心里憋着话呢。
果然,等大嫂话音一落,他就开口了:“哥,嫂子,小玉那边回不来,你们也都有难处。我想了,妈这情况得有人全天伺候,不能老靠秀蓉一个人。我来管。”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大哥不揉腰了,大嫂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我拍手了。真的拍了,巴掌拍得挺响。一屋子人都看我。我笑了笑,看着周宏说:“你真孝顺,明儿就办离职回家伺候。”
周宏的脸刷地红了,又白了。
嘴巴张开,舌头像被什么摁住了,半天没出声。
大哥大嫂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宏把卧室门一关,声音压着但火气不小:“苏秀蓉你啥意思?当着哥嫂的面下我面子?”
我坐在床沿上,没抬头,把袜子脱了叠好,搁在床头柜上。我说:“你要孝顺,我没拦着。你不是说要管吗?你管。”
“我是说我来管,可我也得上班啊!你是女人,伺候婆婆本来就方便些……”
“方便?”我笑了一声,抬起头看他,“周宏,你爸当年胃癌住院,谁伺候的?”
他不说话了。
“你爸最后那三个月,大便都是我拿手抠的。你哥来过几趟?你妹来过几趟?你每天下了班去医院晃一圈,坐二十分钟就走。我说过一个字没有?”
周宏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头攥得发白。
“你妈前年摔断胳膊,谁请了半个月事假在家伺候?你倒好,出差走得利索,连个电话都没打几个。你妹那会儿倒是在家,来了吗?来了,提了一兜苹果,坐了半个小时,说孩子放学没人接,走了。”
我站起来,把外套挂进衣柜里。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往外撂,像秤砣砸秤盘。
“这些年,你们周家的事,哪一件不是‘我来管’?你管什么了?你只管说,管的人是我。”
周宏胸口起伏着,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当着哥嫂面那么说,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你见不见人我不管。这回你说了你来管,那就你来管。”
我拉了被子躺下,背对着他。他站了一会儿,把门一摔,走了。客厅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闷响。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我听厂里门卫老刘说,周宏住到厂里宿舍去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理我的货。
晚上下了班,我去医院看了一眼婆婆。
护工正在给她擦身子,动作粗,毛巾拧得不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婆婆哼哼了两声,护工当没听见。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周宏在厂里宿舍住了三天。那三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夜。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他电话,声音哑得厉害:“秀蓉,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到医院时,他坐在病房门口地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一圈汗渍。婆婆在床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床头柜上的饭盒打翻了,粥淌了一桌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发青:“我喂不进去,她老呛。昨天晚上翻身,我翻不动,差点把她摔了。”
我靠着门框看他。他嘴唇干得起皮,说话时舌头舔了一下。
“秀蓉,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你先帮帮忙,就几天,等哥那边缓过来……”
“你哥那边缓不过来。”我打断他,“他腰疼是假的,你信不信?”
周宏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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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宏硬撑了一个礼拜。
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到医院守夜,有时候太累了,坐着坐着脑袋就往墙上磕。
护工被他辞了,嫌人家不尽心,可自己又弄不明白。
周末那天大哥大嫂来了一趟。大嫂一进门就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啊?窗户也不开。”说着去开窗,冷风灌进来,婆婆咳了两声,她又赶紧关上。
大哥站在床尾,两手插兜里,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周宏:“老二,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周宏嘴硬。
大嫂在屋里转了一圈,拎起桌上的饭盒闻了闻:“这粥都馊了,咋不换新的?”周宏没吭声。
大嫂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伺候妈这种细活儿你哪干得了。要我说,还是得请个人。”
“请人不要钱?”周宏声音闷闷的。
“那要不让秀蓉来?她伺候老人有经验。”大嫂看着我,脸上堆着笑。
我正站在门口没进去。
听她这么说,我也笑了笑:“大嫂说得对,我有经验。要不这样,咱三家轮着来,一家一个礼拜,轮到谁家谁伺候。大哥腰不好,大嫂你替他,小玉那边回不来,她那份二哥替。公平吧?”
大嫂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大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秀蓉,你这话说的……你大哥是真有毛病,医院片子都拍了的。”
“那片子给我看看?”我说。
大哥不说话了。大嫂打圆场:“哎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事好商量嘛。”
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三家轮流,一家十天。大哥排第一个,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下午我去医院送换洗衣服,还没进病房就听见里头哐当一声。
推门进去,婆婆躺在地上,被子裹着半截身子,大哥站在旁边,两手悬在空中,一脸惊慌。
他看见我,嘴唇哆嗦:“我就转身拿个水杯,她自己往下出溜,我腰不行,没拽住……”
我喊护士进来帮忙,把人抬上床。婆婆右边胳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她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大哥当天晚上就跟周宏打电话,说腰伤加重了,得回去躺几天。这一躺,再没来过。
轮到小姑子周小玉,她人在外地,说买不到回来的票。
周宏替她值了十天。
轮到周宏自己,又十天。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工服穿在身上晃荡。
有天半夜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像堵着鼻子:“秀蓉,妈今天一直喊你名字,你要是有空……来看看她?”
“她喊的是我名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喊的是‘秀蓉’,我听清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娘家的阳台上。楼下有只野猫翻垃圾桶,哗啦哗啦响。我想了想,说:“你听错了。她喊的是‘小玉’。”
电话挂了。
04
婆婆的老房子在城西,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公公在时分的。
公公走了以后婆婆一个人住,我们提过接她来,她不肯,说住不惯楼房。
那房子老得厉害,墙皮一碰往下掉渣,院里的地砖翘着边,下雨天踩上去溅一脚泥。
消息传出来是九月中旬。
那天周宏难得回家拿衣服,进门时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发愣,手里攥着那件要拿的衬衫,攥成一团。
“老房子要拆。”他说。
我正蹲在地上择菜,手里掐着一把空心菜。没抬头,把黄叶子摘了扔进垃圾桶。
“说是这一片都拆,补偿款不少。具体多少还没定,但那个地段……少说也得两百万。”
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接了水,哗啦啦冲着。水声里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周宏没接话。他把衬衫丢在沙发上,转身又出门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第二天大哥大嫂就上门了。
大嫂提了两大兜东西,一兜水果一兜营养品,进门就往婆婆屋里钻。
婆婆那会儿刚从医院接回来没几天,躺在床上,话说不利索,眼珠子还能转。
大嫂坐在床边,拉着婆婆能动的左手,一口一个“妈”叫得又脆又甜。
“妈,你好好养着,等你好利索了,咱们那老房子一拆,换个带电梯的楼房住。我给你挑朝南的屋,阳光好,你冬天不冷。”
大哥站在窗台边上,腰也不疼了,手里削着苹果,皮削得薄薄一圈,从头到尾没断。
小姑子周小玉破天荒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对着镜头抹眼泪:“妈,我想你了,等孩子期中考试一完我就回去看你。你要好好的啊,咱家那老房子的事你别操心,有我们呢。”
周宏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个小山。我把窗户打开透气,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晚饭是在大哥家吃的,大嫂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比过年还丰盛。饭桌上大哥开了瓶白酒,给周宏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老二,咱哥俩今天把话说开。妈那房子,按老理儿是该长子多分,但哥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谁照顾妈多,谁多分,公平合理。”
周宏端着酒杯,没喝。他看了我一眼。我正给大嫂的儿子夹菜,当没看见。
“大哥说得对。”周宏把酒喝了。
大嫂笑了,又给他满上:“还是老二明事理。来,嫂子敬你一个。”
我也笑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满桌子人都看我。我说:“大嫂,那房子是妈的名字吧?”
“是啊。”
“妈还活着呢。现在说分钱,早了点吧?”
大嫂脸上的笑僵住了。大哥放下酒瓶,咳了一声。周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端碗扒饭,吃得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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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嫂翻东西那天是个周三下午。我本来不该去的,但婆婆的医保卡要续费,周宏在厂里走不开,打电话让我跑一趟。
我到老房子时,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听见屋里窸窸窣窣响。
掀帘子一看,大嫂蹲在婆婆的樟木箱子跟前,箱子盖掀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正往兜里揣。
“大嫂找什么呢?”
她吓得一哆嗦,红布包差点掉地上。
回头看见是我,脸白了白,很快又挤出笑来:“秀蓉啊,吓我一跳。我这不是……妈让我找她的房产证,说要办什么手续。”
“妈说话都说不利索,还能让你找房产证?”
大嫂的脸挂不住了,把红布包往箱子里一扔:“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偷东西不成?我是好心!”
我没理她,走过去把箱子里的东西归拢。
都是些旧衣裳旧被面,最底下压着一个蓝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掏出来,布袋口扎着绳子,解开一看,里面是个旧信封,黄得发脆。
信封没封口。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一张银行汇款单存根,薄薄一张纸,边角卷着,字迹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汇款人:苏秀蓉。收款人:周建国。金额:捌万元整。日期: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
我的手开始抖。
八万块。
一九九八年。
那是我嫁进周家第二年。
当时婆婆说嫁妆钱先放她那儿,以后给我们小两口买房用。
后来买房的事再没提过,我问过一次,婆婆说钱借给亲戚了,再后来就不了了之。
原来借给了大哥。原来周宏一直知道。
我抬起头,周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靠着门框,脸色白得像那面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嫂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存根,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这钱啊,我记得,当年妈是借给我们的,后来还了呀!还的现金,妈自己收的,可能她忘了……”
“还了?”我把存根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手指头伸进口袋时,碰到里面的钥匙,冰凉的。“大嫂,存根上没写‘已还’两个字。”
我转身往外走。周宏伸手拦我,胳膊横在门框上。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秀蓉,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瞒了我二十年?”
我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步子迈得很快。
院里的地砖翘着边,我踩上去,泥水溅在裤腿上,我没管。
走到巷子口,我才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喘气。
口袋里那张存根硌着大腿,像块烧红的铁。
那天晚上周宏没回厂里宿舍,也没回家。
他坐在老房子院里的石阶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邻居后来跟我说,听见他一个人在那嘟囔,也不知道说的啥。
06
拆迁办的人来核房产是十月初。
那天周家兄妹都在,大哥特意请了假,大嫂把孩子送到了娘家。
小姑子居然也回来了,坐了一夜的火车,进门时眼睛熬得通红。
拆迁办的是两个年轻人,夹着公文包,在院里院外拍了照,又进屋看了房本。婆婆躺在床上,看着一屋子人,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房产证上就老太太一个人的名字?”年轻人问。
“对,我爸走了以后就我妈一个人的。”大哥抢着答。
“那行,回头签协议的时候,产权人得在场,或者有公证过的委托书。你们家属先商量好,别到时候有纠纷。”
人一走,大哥就把门关上了。回身看着周宏,又看看小玉,清了清嗓子。
“今天趁小玉也在,咱把话说明白。妈这房子,按老规矩,长子拿大头。但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老二这些年照顾妈多,多分点应该。小玉嫁出去了,按说没她的份,但咱也不能亏了她,给个十万二十万的算心意。”
小姑子一听就急了:“凭啥没我的份?法律上儿女都一样!”
大嫂插嘴:“法律是法律,咱家的事按老理儿来。”
“什么老理儿?爸走的时候房子给妈,也没说只给儿子!”
三个人越吵声越大。周宏坐在角落里,两手抱着膝盖,一句话不说。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张存根,纸已经被我捏得发软。
婆婆在床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我赶紧过去给她顺气,她一只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她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断断续续的:“……钱……给……秀蓉……”
大哥他们还在吵。大嫂的声音尖得像哨子:“……我们家建国是长子!长子多分天经地义!”
周宏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迎着他的目光,把那张存根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平放在婆婆枕头边上。
周宏看见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去。
那天晚上婆婆又进了抢救室。
医生出来时脸色不好看,说大面积脑梗,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走廊里白炽灯惨白,大哥蹲在墙角,大嫂靠着墙,小姑子在哭。
周宏站在抢救室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哥忽然站起来,走到周宏身边,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老二,有个事咱得先定下来。妈的房子,谁要是放弃继承,谁就不用管以后的事了。你看……”
周宏的肩膀不耸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哥。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有说话。他哥也没有再问。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小姑子的抽泣声。
我走过去,把那张存根的复印件拍在周宏胸口。纸片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我转身往电梯走。背后传来周宏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秀蓉。”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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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抢救回来了,但整个人彻底瘫了,身上插着管子,话也说不出了,只有眼珠子还能动。医生说要二十四小时护理,随时可能再出状况。
周宏的腰伤没好利索,走路时一只手老撑着后腰。
他没再给我打电话,也没回家。
我听儿子说,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夜里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
那天我去医院送换洗衣物。
推开病房门,里面静悄悄的。
周宏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婆婆的被子上。
婆婆睁着眼,眼珠子慢慢转向我。
她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我把衣服放在柜子里,转身要走。周宏醒了,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床栏稳住身子,看着我。
“秀蓉。”
我停下脚步。
“昨天晚上……”他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墙,“我给她翻身,翻不动,自己摔了。手机掉在那边,够不着。她半夜醒了,一直在喊,喊你的名字。”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
“我趴在地上听着,她在喊‘秀蓉、秀蓉’。我就在想,这些年,她生病了喊你,我遇到难处了也喊你。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
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四十八岁的男人,站在病床前,像条被雨淋透的狗。他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秀蓉,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白了不少,稀稀疏疏的,看得见头皮。我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有十万。我攒的,本来给儿子结婚用的。你拿去请护工。”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周宏,我们离婚吧。”
我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有个清洁工在拖地,墩布一下一下蹭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唰唰声。我走过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拖。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拳头砸在了墙上。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靠着电梯壁,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外面阳光挺刺眼。
08
周宏不肯签字。他先是让儿子来劝我。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专门请了假回来,坐在我娘家的沙发上,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爸知道错了。他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守着奶奶,人都脱相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你爸让你来的?”
儿子没吭声,低头喝水。
第二天周宏请了隔壁王婶来。
王婶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秀蓉啊”:“夫妻哪有隔夜仇,老周这人嘴笨,可心不坏。你看你婆婆还躺着呢,这时候离了,外人怎么看?”
我说王婶你坐,我给你倒茶。她说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茶一口没喝。
周宏还托了我娘家嫂子。嫂子在电话里劝我:“妹啊,你咋想的?四十好几的人了,离了婚咋办?那十万块是你攒的,可你后半辈子指望啥?”
我说我指望自己。嫂子叹着气挂了电话。
婆婆在病中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有天周宏给她擦脸,她眼珠子一直跟着他转,忽然流出眼泪来。
周宏凑过去,听见她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听了半天,才拼出来:“秀……蓉……”
“她在家呢。”周宏骗她,“在家做饭。你好好养着,好了就能看见她了。”
婆婆闭上眼睛,没再说话。第二天凌晨,她走了。
周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他说:“妈没了,刚才。三点十七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天还没亮,远处有只公鸡在打鸣。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葬礼那天我没去殡仪馆。
我开车到了殡仪馆外面的停车场,坐在车里。
隔着车窗,能看见灵堂门口的花圈,白的黄的堆了一排。
大哥的哭声传得挺远,嚎一阵停一阵,像唱戏。
大嫂也在哭,嗓子尖,穿透力强。
隔着玻璃,我看见周宏站在灵堂门口迎客。他穿着一身黑,胳膊上戴着孝箍,和人握手、鞠躬、再握手。腰弯下去的时候,看得出很吃力。
下午三点多,人渐渐散了。周宏从灵堂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了一圈。他看见了我的车。他走过来,脚步很慢,在车门旁边站定。
我摇下车窗。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铁盒,方方正正的,饼干盒大小,铁皮上锈迹斑斑。
“妈临走前指着柜子,让我拿给你的。”
我接过来。铁盒不重,摇晃一下,里面有东西轻轻磕碰。
“秀蓉。”他站在车窗外,手指头扒着窗框,指节发白,“你拿着吧。我……对不起。”
我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看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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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铁盒拿回家,我搁在桌上两天没动。第三天晚上,我找了把起子把锈盖子撬开。
里面用一块旧手帕包着东西。
掀开手帕,是一对金镯子,样式老,但成色挺好,黄澄澄的。
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从日历本上撕下来的那种,纸边毛毛糙糙。
字是婆婆的笔迹,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秀蓉,妈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我把镯子拿起来,对着灯看。镯子内侧刻着小小的两个字:秀蓉。那是我的名字。
我认出这对镯子了。
当年我嫁进来时,婆婆从手上撸下来给我,说先放妈这儿,等你们买房的时候添上。
后来买房的事再没提过,镯子也没给。
我问过一次,婆婆说丢了。
我没再问。
原来她一直收着。收在铁盒里,收了一辈子。
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
有点紧,摘下来,搁回盒子里。
那张纸条我折好,和那张汇款单存根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黄的,一张白的,都带着旧日子的痕迹。
离婚协议是我找律师拟的。
周宏没争房产,把老房子拆迁补偿里属于他的那份折了现给我。
数目比我想的多,我没推辞,收下了。
他在协议上签字那天,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大哥大嫂为拆迁款打了两年官司。
大哥说他是长子该多分,大嫂说这些年他们照顾老人出力最多,小姑子从外地请了律师回来争。
官司打到最后,补偿款被律师费吃掉一大块,三家均分,谁也没多得。
这些我都是听别人说的。我没再打听。
10
我在城东开了家小面馆,招牌是红底白字,就三个字:秀蓉面。
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厨房占了一半。
早晨六点开门,晚上八点收工。
和面、擀面、切菜、浇头,都是我一个人。
生意不算红火,但每天都有回头客。
街坊邻居来吃面,喊一声“苏姐”,我就笑着应。
收工后关上门,坐在店里数钱,一块五块地摞好。
没有人再对我喊“你来管”。
周宏偶尔来。第一次来是开业第三天,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没进来。我看见了,没喊他。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隔三差五地来。
每次都坐角落里那张桌子,点一碗阳春面,多放葱,少放油。
吃完把钱压在碗底下,起身走人。
我们很少说话。
有一回他吃完没走,坐在那儿看我擦桌子。
我擦到他跟前,他说了一句:“面好吃。”
我说:“下回多放点盐。”
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合上,站起来走了。
前天他来吃面,吃完在碗底下压了一百块钱。
一碗面十块,他压了一百。
我追出去,他已经走到街口了。
我喊他,他回头,路灯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钱多了。”我扬了扬手里的钞票。
“不多。”他说,“你拿着吧。”
“该多少是多少。”我把九十块塞他兜里,转身往回走。
他在后面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秀蓉。”
我停下来,没回头。
“面馆名字……起得挺好。”
我走回店里,关了门,继续揉面。手腕上金镯子轻轻响着,叮的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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