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芳正把针头从手背上拔下来。
棉签按不住,血珠渗出来,滴在蓝白条的病号服上,洇成一小朵暗花。
片头曲响到第三秒,出品人一栏跳出三个字:谢学军。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她给薛晓琳发去四个字:他们改了。
隔了十秒,又发一条:母带在你外公那儿。
病房走廊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电视里罗云熙的脸一闪而过。
林芳把手机翻扣在床单上,盯着天花板,眼眶发烫,却一滴泪也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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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年前那个夏天,横店影视城的摄影棚里温度计停在三十九度。
林芳站在监视器后面,衬衫后背湿透了,她没吭声。
场记彭力言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她接了,没喝,眼睛盯着画面里罗云熙的走位。
这场戏拍了七条,导演魏磊终于喊过。
林芳把水塞回彭力言手里,转身往剪辑房走。
谢学军就在剪辑房门口等着。
五十出头的人,穿一件浅灰色短袖,手腕上一块金表,脸上挂着笑。
他说林制片,咱们聊聊结局。
林芳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剧本,说结局薛晓琳写了四个月,我看了三遍,一个字不动。
谢学军笑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三条修改意见。
第一条,加一个女二号,投资方推荐。
第二条,结局改成男主回归家庭。
第三条,编剧署名加一个人。
林芳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她说前两条要改,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第三条,你让那个女二号自己写剧本去。
谢学军的笑没变,他把公文包扣上,说后期款下周到,你考虑清楚。
他转身走的时候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林芳站在原地没动,彭力言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芳姐,他刚才给魏导打了电话。
林芳没回头,说我知道。
第二天,薛晓琳从北京飞过来,手里拿着新签的编剧合同。
她坐在酒店床上翻到最后一页,署名那一栏变成了两个人:薛晓琳,萧美莲。
萧美莲是谢学军塞进来的女演员,演过两部网剧,没写过一行剧本。
薛晓琳把合同拍照发给林芳,手在发抖。
林芳回了三个字:别签字。
薛晓琳没签,但合同已经被法务收走了,上面有她上一版签名的扫描件,被移花接木到新合同上。
她坐在酒店马桶盖上,哭了十分钟。
擦干脸出来,开始写第三十六集的修改稿,她打算用剧本本身告诉所有人,这个结局只能这么写。
吴瑞祥那年六十八岁,在剧里演薛晓琳角色的父亲。
他拍完自己的戏份没走,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录音。
谢学军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吴瑞祥的手机还是收到了几句。
那句“你不签,这剧就烂在库里”录得清清楚楚。
彭力言也听到了,他举着手机假装拍花絮,镜头对着谢学军。
当天晚上,彭力言被剧组开除,理由是泄露拍摄物料。
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把一张存储卡塞给了林芳。
林芳捏着那张指甲盖大小的卡,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薛晓琳杀青那天晚上,把初剪母带拷了一份,用快递寄给外公薛德成。
薛德成住在铁路家属院的老房子里,收到包裹后没拆,直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床旧棉被。
他给外孙女打电话,说东西放好了。
薛晓琳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外公你别跟任何人讲。
薛德成说我又不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里那条通话记录删了。
02
封存的第一年最难熬。
林芳被一纸举报信告到了广电,说她挪用剧组资金。
举报材料做得漂亮,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签字页,一样不少。
林芳去说明情况,带着账本和发票,对方翻了两页,说你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年。
半年里,三个项目跟她解了约,两个谈好的投资方撤了资。
丈夫周建平在第三个项目解约那天晚上提了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
林芳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女儿林雨婷那年刚考上大学,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妈你别瞒我。
林芳说没瞒你,就是离个婚。
挂了电话,她去卫生间吐了,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
薛晓琳的日子也不好过。
剧组把她从编剧名单里彻底抹掉了,新发的海报上编剧栏写着萧美莲的名字。
她去平台找说法,前台让她登记,她在会客室等了三个小时,最后来了个法务,说合同上有你的签名,我们按合同办事。
薛晓琳说那是假的。
法务说那你去做笔迹鉴定,鉴定完再来。
鉴定费八千,她掏不出来。
母亲薛慧芳的心脏病又犯了,住院押金要两万。
薛晓琳把信用卡刷爆,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所有能借钱的人打了电话。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放弃了。
谢学军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星河文化”,注册资本八百万。
赵桂珍从原单位辞职,进了平台做购片主任,第一个签的合同就是星河文化的项目。
两个人一个管买,一个管卖,配合得严丝合缝。
谢学军的儿子谢鑫鹏那年刚从政法大学毕业,进了平台做法务。
第一份工作就是整理《心跳源计划》的封存档案。
他在档案袋里翻到一份签名页,上面林芳的签字和另一份文件上的笔迹明显不一样。
他拿着文件去问父亲,谢学军看了一眼,说那是扫描件,有误差正常。
谢鑫鹏没再问,但他把两份文件都拍了照。
吴瑞祥把录音文件从手机导到了电脑,又从电脑导到了一个旧U盘里,然后把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
U盘他放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饼干盒塞在厨房米缸底下。
老伴问他藏什么呢,他说存折。
老伴说你那点退休金还值得藏。
吴瑞祥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浇花。
那盆君子兰已经养了七年,叶子肥厚油绿,就是不开花。
彭力言被开除后进了一家娱乐自媒体,专门写行业黑幕。
他写了三篇关于《心跳源计划》被压的稿子,阅读量加起来不到两千。
第四篇写了一半,账号被封了。
他换了个平台继续写,没人给他稿费,他就去开网约车。
车上挂着录音笔,听到乘客聊影视圈的事就多问两句。
一年下来,录音笔里攒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素材,有用的不到十分钟。
但他没删,全存在电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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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封存第三年的春天,林雨婷给林芳打来电话,说妈我找到工作了,在平台内容部实习。
林芳正在社区医院排队拿降压药,手里的医保卡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你再说一遍。
林雨婷说平台内容部,做剧集评估。
林芳沉默了几秒,说你去吧,别跟人说你是我女儿。
林雨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我知道,我简历上母亲一栏填的是“已故”。
林芳把电话挂了,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缴费单被攥成了一团。
薛晓琳靠给公众号写稿子活着,一篇三百块,有时候五百。
她换了个笔名,叫“南乔”,写情感故事和行业观察,读者不多,但能续上房租。
有一天她在一个影视行业的微信群里看到一条消息:平台库存告急,拟将《心跳源计划》改名《掮客》上线,正在做技术审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群成员列表,翻到一个叫“星河文化-谢”的头像,截了图。
彭力言也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通过一个在平台做审核的朋友,打听到《掮客》这个项目走的是“特殊通道”,审核周期压缩到常规的三分之一。
朋友说这个项目是赵桂珍亲自盯的,上面有人打招呼。
彭力言把消息记下来,没往外发。
他给林芳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他们要播了。
林芳没回。
她又住院了,这次是肝上出了问题,医生让她做进一步检查。
她没去,自己签了出院同意书。
林雨婷在平台的工作是整理剧目库。
有一天她导出一份内部邮件备份,看到一封四年前的邮件,发件人是谢学军,收件人是赵桂珍。
邮件里写着:编剧署名问题已处理,合同已归档,不用再提。
附件是一个PDF,林雨婷打开看了一眼,是薛晓琳的编剧合同,签名页有明显的拼接痕迹。
她把邮件转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然后删除了转发记录。
当天晚上她给林芳打电话,说妈,我可能找到东西了。
林芳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说你先别动,放着。
04
开播前一周,平台开始密集宣发。
地铁站、公交站牌、视频网站首页,到处都是《掮客》的预告片。
罗云熙配合做了两场直播,第三场安排在开播前一天。
他拿到成片链接后看了一遍,发现结局和自己拍的不一样。
原本薛晓琳写的结局里,男主角没有回归家庭,而是一个人去了西部支教。
成片里,他回来了,和妻子拥抱,孩子叫爸爸。
罗云熙给经纪人打电话,问这是怎么回事。
经纪人说平台改的,合同里写了他们有权做最终剪辑。
罗云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直播不去了。
经纪人急了,说合同里写了你要配合宣传。
罗云熙说那你让他们告我。
赵桂珍在开播前三天召集主创开会,地点选在平台大厦二十三层的会议室。
林芳没被通知,但魏磊去了。
赵桂珍开门见山,说剧要播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谁在外面乱说话,法务部不是吃素的。
魏磊坐在角落里没吭声,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赵桂珍点他的名,说魏导,你是导演,首播发布会你得上台。
魏磊说行。
散会后他在电梯里给林芳打了个电话,说他们要播了,赵桂珍让我站台。
林芳在电话那头咳了一阵,说你去吧,帮我看一眼片头。
林芳收到首播发布会请柬是在开播前两天。
请柬是快递来的,信封上写着“林芳女士”。
她拆开,里面一张烫金卡片,地点在平台演播厅,时间是开播当天下午三点。
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旁边是吴瑞祥那张存储卡。
她给吴瑞祥打电话,说老吴,你那个录音还在吗。
吴瑞祥说在。
林芳说发布会你来不来。
吴瑞祥说你把地址发我。
薛晓琳那边,彭力言给她发了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母带还在吗。
薛晓琳回:在我外公那儿。
彭力言又发:别动,等我消息。
薛晓琳没再回。
她给薛德成打电话,说外公,那个包裹你帮我找出来。
薛德成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说在呢,包得好好的。
薛晓琳说别拆,我过两天回去拿。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心里全是汗。
谢鑫鹏被父亲叫到办公室。
谢学军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说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去销毁,别留备份。
谢鑫鹏打开看了一眼,是四年前的封存物证,包括那份伪造签名的合同。
他问为什么要销毁。
谢学军说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废话。
谢鑫鹏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出了办公室,没有去销毁,而是去了自己的工位,把文件一页一页扫描进了加密硬盘。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想起来四年前刚入职时,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一行,干净的人活不下来。
他把扫描件存好,又把文件袋原样放回了父亲的办公桌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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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播发布会那天下午,平台演播厅里坐了五十多家媒体。
赵桂珍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谢学军。
魏磊在后台候场,手心里攥着一把汗。
罗云熙没来,经纪人说他身体不适。
谢学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
林芳走进演播厅的时候,门口的安保拦了她一下。
她拿出请柬,安保看了一眼,放她进去。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旧风衣,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色蜡黄,但步子很稳。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小录音笔。
台上,赵桂珍正在介绍《掮客》的创作历程,说这部剧历经四年打磨,终于和观众见面。
林芳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大,举过头顶。
录音里,谢学军的声音清清楚楚:你不签,这剧就烂在库里。
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记者们纷纷回头,摄像机转过来。
赵桂珍站起来,脸色煞白。
谢学军对着安保喊:把她弄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林芳的胳膊,录音笔掉在地上,还在响。
林芳被拖出演播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掮客》的片花,罗云熙的脸一闪而过,背景音是那首主题曲,四年前薛晓琳在棚里听了无数遍的那首。
薛晓琳此时正在薛德成家里。
她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个包裹,拆开,里面是一个硬盘,贴着标签:心跳源计划-初剪-36集。
她把硬盘装进包里,给彭力言打电话,说拿到了。
彭力言说你别动,我去接你。
薛晓琳说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去找谢鑫鹏。
彭力言说你疯了。
薛晓琳说母带在我手上,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谢鑫鹏在办公室等到晚上八点。
薛晓琳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那份扫描的合同。
薛晓琳把硬盘放在他桌上,说这是初剪母带,我要你手上那份伪造合同。
谢鑫鹏看着她,说你知道我爸是什么人。
薛晓琳说我知道,但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
谢鑫鹏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桌面。
他说这里面是扫描件和转账记录,你拿去吧。
薛晓琳拿起U盘,转身就走。
谢鑫鹏在她身后说,别让我爸知道是我给的。
薛晓琳没回头。
彭力言把发布会冲突的视频剪辑好,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
十分钟后,视频播放量破了十万。
二十分钟后,平台公关部打来电话,让他删视频。
彭力言没接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把原版结局的片段也剪了出来,对比着成片一起发。
标题写着:四年,他们改了什么。
这条视频在凌晨两点冲上了热搜第一。
06
庆功宴安排在开播次日晚间,地点是平台大厦顶层的宴会厅。
赵桂珍原本想取消,谢学军不同意。
他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媒体都在看着。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主创坐了三桌,其余是平台高管和广告商。
罗云熙依旧没来,他的经纪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剧本封面的照片,什么文字都没写。
吴瑞祥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装着那个旧手机。
他在宴会厅门口被安保拦了一下,赵桂珍走过来,说吴老师您怎么来了。
吴瑞祥说我演了四个月,庆功宴不能来?
赵桂珍犹豫了一下,让他进去了。
吴瑞祥走到主桌旁边,谢学军正在跟一个广告商碰杯。
吴瑞祥站在他身后,把手机举起来,音量开到最大。
录音里,谢学军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你不签,这剧就烂在库里。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
谢学军转身,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说老吴你喝多了。
吴瑞祥说我没喝。
他把手机举得更高,录音继续放。
第二段录音更清楚:编剧署名的事,你让法务做干净点,别留尾巴。
赵桂珍的脸白了。
广告商放下酒杯,往后退了一步。
罗云熙的经纪人在这时候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彭力言发的那条对比视频。
他把平板递给旁边的一个记者,记者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视频里,原版结局和成片结局并排播放,弹幕飞一样地刷过去。
谢学军伸手去抢平板,记者躲开了。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赵桂珍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儿子。
她走到角落里接电话,儿子在电话那头说,妈,我看新闻了,你赶紧自首吧。
赵桂珍的手开始抖。
她儿子在英国读研,学费生活费都是谢学军安排的,她知道。
儿子说,妈,钱我可以不要,你不能进去。
赵桂珍靠在墙上,眼泪淌下来。
她挂了电话,走回宴会厅中央,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摔在谢学军面前。
她说这是四年来星河文化和平台签的所有合同,阴阳合同、虚增成本、利益输送,都在这里。
谢学军盯着她,说赵桂珍你疯了。
赵桂珍说我没疯,我儿子让我来的。
她转向在场媒体,说《掮客》这个项目,从购片到排播,全是我和谢学军操作的,跟其他同事无关。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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