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七天,袁姝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说赵炎彬已经被她开了,说他那天动手她确实不知情,说夫妻这么多年不容易,让我搬回去住,大家都退一步。
我握着手机,盯着书桌上那沓银行流水复印件,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雨下得不大,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我喉咙发干,把积了七天的火压成一口气,才开口:“你让赵炎彬动手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会真的打死我吗?”
电话那头,骤然无声。
那种安静,比赵炎彬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还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等了三秒,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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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家的事,得从一个礼拜前说起。
那天是周六,我起得早,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个土豆丝。袁姝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灰蓝色羊绒衫,没看我一眼,直接坐到了餐桌对面。
她一边拿手机看消息一边喝完那碗粥,忽然放下碗,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搁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份资产抵债协议。
这家建材公司是我们俩从一间门脸房干起来的。
那会儿创业,没日没夜跑工地,寒冬腊月在库房里啃冷馒头,靠着板材生意一点一点攒出了家底。
后来规模大了,才成立公司,买下了城南那栋楼。
我以为是整理财产的什么手续,翻到第二页,越看越不对劲。
那上面写着,截至今年三月,公司欠袁姝个人借款共计四百七十余万,冯健所持全部股权需配合抵偿债务,过户至袁姝名下。
我盯着“四百七十余万”那行字看了半天,又从头到尾一个个字读了一遍,抬头看她:“公司什么时候欠你四百七十万了?”
袁姝没回话,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你签个名就行,后面的手续我去办。”
她声音挺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商场打折,顺道买两件衣服一样平常。
我没说话,把那沓纸搁在桌上,起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心里还有什么东西一下下地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冷战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我睡书房,她睡主卧,两张床,两扇门,谁也不先搭理谁。
平时吃饭也不等对方,各吃各的。
家里静下来的时候,连冰箱嗡嗡响都听得清楚。
头两天,我还在想她是不是一时糊涂。到了第三天,我翻出了她放在主卧床头柜里的一个文件袋。
那文件袋就搁在她叠好的睡衣底下,露出一个角,不像是刻意藏的,更像她习惯了那个位置,没想过有人会去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回执单和对账单,打印时间在最近三个月内,收款方都指向同一家公司:城南一家注册地址在民房里的建材经销部。
我对着那几个数字算了一笔账。将近半年的时间,从公司账上转走的加起来有两百多万。
我攥着那几张纸,靠着床头柜坐在地板上,一坐坐到天亮。
周一早上,女儿晓彤在饭桌上低头扒粥,忽然冒出一句:“爸,赵叔叔昨天晚上来接妈妈的时候,我在楼上看见他们俩在车里坐了好久。”
我愣住,筷子悬在半空。
“哪个赵叔叔?”
“就那个高高的、老是穿白衬衣的那个,妈妈公司里那个助理。”
晓彤今年十四岁,上初二。这年龄的孩子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她说这话时带着点不安,抬头看着我。
袁姝从楼上下来,蹬着高跟鞋走到饭桌边,冲晓彤说了句:“作业写完了吗?多管闲事。”
晓彤嘴一撇,“是赵叔叔自己说的,他那天喝酒了,在楼下打电话,我开窗户正好听见。”
袁姝脸已经青了:“还不住嘴?”
我也抬头看了袁姝一眼。
她避开我的视线,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出门时高跟鞋声响到玄关才停住,又折回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那个协议,你尽快看一下。”
门关上了。
晓彤扁着嘴,眼里有水光打转。
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自己问:“你听见那个赵叔叔说什么了?”
晓彤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他说……嫂子这招高,把他弄急了先动手,到时候你想怎么离都顺理成章。”
我愣了很久,那口粥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外面车喇叭响了一声,袁姝等得不耐烦,又按了一下,喇叭声又尖又长。
02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去了一趟。
我跟袁姝名头上都是公司股东。
她占百分之五十五,我占百分之四十五。
这些年大家分工也清楚,她管市场和财务,我管技术和工程。
公司大小决策她定,但从来没见外到不让我进财务室。
我到三楼的时候,财务室门口换了新锁,赵炎彬正倚着门框打电话,见我来,捂了捂话筒,笑了一下:“冯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没答他,手搭上门把手拧了一下,锁着。
办公室里面郑雨婷坐在电脑前,低着头没往这边看。她是公司的会计,在这干了快十年了,以前我去报销机票款的时候她还会跟我闲聊几句。
“谁换的锁?袁总还是你?”我问了一句。
赵炎彬把电话挂了,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袁总交代的。说最近账上有点乱,怕出岔子,财务室就让她本人和郑会计能进。冯哥你有事给她打个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几个员工从旁边经过,都低了头加快步子走过去。
以前他们见了我都会喊一声“冯总”,也叫我“冯工”。
做工程那会儿我也没什么架子,天热的时候我给他们买过冰棍,年底也一块儿吃过饭。
现在那些招呼都省了,好像廊灯闪了一下,我忽然成了不该出现在这层楼的人。
我没跟赵炎彬吵,他巴不得我发作。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碰见工程部老周。
老周在公司干了十一年,当年还是我从工地上招进来的。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往左右看了看,拽着我去楼梯间。
“冯哥,实在对不住,当着那么多人面我也不敢跟你打招呼。”老周搓着手,满脸是难为情,“我给你提个醒,赵炎彬这阵子老往郑雨婷那儿跑,整天催她出表,好像跟城南一家什么公司有来往。那个公司地址我去送货时瞧见过一回,就是一栋破民房,连块牌子都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我心里动了一下。那几笔对不上的账,我昨晚挨着个查过汇入账户的公司信息,地址正好就是城南一处民房。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老周眼巴巴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就走了。
他叹的那口气我一直记到现在。
那几天我在公司里转了转,倒是没人拦我了。
赵炎彬敢堵财务室门口,但公司的图纸室和工程资料库我还是能进的。
图纸室里有几个正在整理变更单的年轻同事,看见我来了都抬起头,眼神不太自然。我翻了翻柜子里的资料,假装找东西,翻了半天没翻到什么。
下午去供水公司查了个项目欠款回款的记录,发现有一笔款项走了城南那家民房公司的户头。
我蹲在茶水间门口,拿手机编辑了条短信:郑会计,我有些账想请教请教你,方便的话抽个时间见面聊?
短信发出去,没回。我在茶水间等了半包烟的工夫,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一直没有动静。
晚上回到家,袁姝还没睡。她穿着睡袍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连“回来了”都懒得说。
我没提白天的遭遇,只站了一会儿,问她:“这个月底,公司账上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袁姝把面膜扯下来,看了我一眼:“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看公司周转情况怎么样。”
“上个月回款不太好,账上能动的钱不多。你有事要用钱?”
“没有。随便问问。”
我进了书房,反手把门锁上。那沓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摊在抽屉里,压在一本旧工程年鉴底下,跟我的心事一起一直沉在最底下,翻也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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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三天,冷战到了第六天。
那天傍晚,家里饭桌上又吵起来了。起因是晓彤学校要开家长会,袁姝说让赵炎彬去顶替。
我当时正在盛汤,听了这话,手里的汤勺一顿:“他自己有爸有妈,咱家的事,犯得着他去?”
袁姝坐在桌边,头也没抬:“我那天有客户要见,走不开。他以前替我开过两次,熟门熟路。”
“他是你什么人?”我把汤勺放下来,声音压着。
袁姝这才抬起头,那神色里有点不耐烦,也有点奇怪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悠悠说:“他是我助理,替我跑跑腿怎么了?”
晓彤坐在边上,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我看了眼她碗里的饭,都快凉了,她一口一口咽着,不敢抬头。
我伸手把她的碗端开了:“别吃了,凉了。爸去给你热热。”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袁姝了。她“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天天在家做饭伺候她,就教出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来了。”
晓彤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没出声,也没抹,就坐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盯着袁姝,声音有点发颤。
一起过了快二十年,头一回当着孩子的面这么顶她。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冷得让我的心直往下沉。
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悠悠的:“冯健,你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现在我那些客户打来电话,有几个还记得你是谁?这个家哪样东西不是我跟客户拼来的?你天天就是做饭送孩子,完了还觉得家里人对不住你。”
我没答话。
她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这些年,我把重心搁在后端技术和管理上,外面的场子确实都是她在跑。
可公司能起来,一开始是我蹲在工地上一个个项目啃出来的,那些焊接验收标准、施工工艺方案,都是我一张图一个字的死磕出来的。
怎么到她嘴里,这个家就变成她一个人的功劳了?
晓彤猛地站起来,抓起面前那只碗往地上一摔。碗碎得很突然,碎片溅了几下,吓得袁姝的声音顿时没了。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晓彤吼完这一句,转身跑了出去,“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饭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地上那摊汤水,还在顺着地砖的缝慢慢晕开。
我蹲下身捡碎片,手指被一个尖角划了一下,深深的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袁姝站在旁边,没说让我去包一下,也没说别的。她就那么站着看了我几秒钟,扔下一句:“你看你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然后上楼去了。
我跪在地上把碎片一块块拾干净,拿纸巾包住手上那道口子。血很快把纸巾浸透了一层,又透出第二层。
那晚十点多,我去敲晓彤房门。
门没锁,她趴在书桌上,作业本摊着没动,眼睛红红的。
我坐到她床沿上,她忽然抬起头对我说:“爸,妈上礼拜跟赵叔叔在楼上聊天,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说什么要把公司跟你分开,让你净身出户。”
我喉咙一紧,半天没能出声。
“爸,”晓彤的声音小小的,“你跟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别瞎想。大人的事,大人自己会处理。”
我摸了摸她头发,走了出去。
关上门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靠在墙上,那口气半天没缓过来。
有些话孩子说出来,跟大人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把那几笔有问题的往来账目捋了一遍。
线路像蜘蛛网一样交织着,汇入城南那家民房公司之后又分别转去了好几个账户,有几笔的收款人,名字缩写是“赵”。
我做工程十多年,见过账上不清不楚的供应商,也见过套路,但真没料到自己公司里也有这样的事,而且拍板的人,竟然是自己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媳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大概凌晨两点多才关灯躺下。窗外月亮惨白一片,照在书桌那沓协议纸上,像一个还没醒的梦。
04
那次回公司收拾东西,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踏进那间办公室。
那天挺平静的,我早上把晓彤送去学校,然后开车到了公司。
还不到上班时间,停车场里没几辆车。
我进办公室打包了几本书和一座旧台历,用了不到十分钟,包里装不下太多东西,剩下的塞进一个纸箱。
刚抱起纸箱往外走,赵炎彬出现在走廊那头。一条熨得笔挺的黑裤子,白衬衣,微微扯开的领口下露出一条细链子。
“冯哥,哟,自己搬啊?”他笑着站到我面前,堵住了去路,斜着肩膀,左手插在裤兜里,“你说你也是,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来公司露面干啥呢?你要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不就完了?省得让人看见了,传出去说你冯总在公司连个帮忙搬箱子的都没有。”
我侧了侧身想绕开他,他伸手按住了纸箱边沿。“冯哥,说真的,袁总现在挺忙的,你老这么跑来跑去的,不太合适吧。”
“你叫她袁总?”我看着他。
赵炎彬顿了一下,下巴微扬:“那叫什么?”
我没接他的话,绕过他往前走。身后他的声音又跟了上来:“嫂子说了,让你以后少来公司晃悠。这样的话大家都省心。”
“她让你说的?”我转过身,盯着他。
赵炎彬笑了笑,露出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轻慢:“冯哥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话说到这份上了,就不用我挑明了吧?”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想开口说话。走廊尽头,袁姝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身米色西装,手里拿着手机,也没往这边看,径直往电梯方向走。
“袁姝。”
我喊了她一声。
她走到电梯口才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就是那种看外人的眼神,平静,漠然,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让他动手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我盯着她。
袁姝眉头皱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说什么呢?谁动手了?我还要去见客户,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她说完这话就伸手按了电梯。
赵炎彬从后面走过来,嘴里念叨着“冯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肩膀撞了我的肩一下。
我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正好撞在开放会议室的桌角上,整块骨头像裂开一样疼。
还没等我直起腰,他的巴掌已经落下来了。
清脆的一声响,在走廊里格外刺耳。我整个人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有短暂发黑。
围观的人很快围过来,没有一个人上前。
我听见有员工猛地吸了一口气,有人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叫保安”,但没有人动。
我撑着会议室桌沿直起身来,伸手揩了一下嘴角,擦出一道血痕。
赵炎彬站在两步之外,理了理袖口,脸上还是那副笑。
“冯哥,对不住了,手滑。”
我没看他。我朝电梯口看去,电梯门正缓缓合拢,袁姝站在里面,低头看着手机,一直没有抬头。
我直起腰,弯下腰把纸箱重新抱起来。
后腰和半边脸都火烧火燎的,疼得人一阵阵想往地上蹲。
有个年轻工程师犹豫了一下想过来帮我,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出了大门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一个路口才靠边停下来。
后视镜里,我的左脸肿了半边,嘴角一道血口子,红紫色的,像一条蚯蚓顺着下颌骨蜿蜒到下巴。
我把座椅放倒,仰面躺着,盯着车顶棚不知看了多久。
那天下傍晚,郑雨婷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冯总,你在哪儿?我想见你一面。”
我们在城北一家茶馆坐下来。
郑雨婷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旧外套,坐在包间里一直搓着手指,我来之后她没有抬头,直到我开口。
她犹豫了很久,从包里掏出一个没拆封的U盘,搁在桌上,推到我这边。
“冯总,这里面是近一年的账目。”她声音又轻又碎,“我只能给你这个,别的我扛不住。我还有孩子要养,我怕。”
“出了事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我看着她的眼睛,“这点我跟你保证。”
“对不起,冯总。”她红着眼眶站起来,“我替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先走了。”郑雨婷走后,我把U盘握在手心里,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
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车流从桥上滑过,像一条没有声息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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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下午,袁姝的电话来了。
那会儿我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杯子,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书桌上摊着那个U盘的内容打印件,一份份对账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蚜虫一样爬在纸面上,每一笔都牵着血肉。
手机响起来。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两个字:老婆。
这个名字是好多年前她让我存上的。
那会儿她还年轻,笑得也比现在多,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你给我存上,就存老婆”,那语气带着点撒娇和理直气壮。
我盯着“老婆”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接了电话。
“喂。”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像前些天那种生硬,带着点刻意的柔和:“赵炎彬那小子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说话。
她那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那天动手的事,我今天才知道,当时我不在。我已经把人开掉了。保安也打了招呼,以后他进不了公司的门。”
我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吸气的声音,像是在组织语言:“冯健,这事是我不对,我要是早点发现那小子是这种人,也不至于出这种事。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我承认,我这阵子脾气是大了点。你先搬回来住吧。”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沓转账记录复印件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纸上的数字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酸。
“袁姝。”我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让赵炎彬动手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没想过他会真的打死我吗?”
电话里,寂静猛地落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了声音的安静。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了静止键,连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我的呼吸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
过了几秒,或者十几秒,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轻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我把手机放回耳边,又等了两秒。对面还是沉默。
我说:“你没什么想说的了?”
还是没有声音。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但我坐在那儿,身体一阵一阵发冷。
我拉开抽屉,取出早就放好的那几页纸,那是我自己拟的离婚协议。
我已经在上面签好了名字。
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协议放回了抽屉里。
外面天还亮着,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06
赵炎彬的报复来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袁姝确实把他开了,但赵炎彬是那种惯于借力打力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快两年,早已学会了给自己留后路。
他收拾完东西走的那天,趁郑雨婷不在,溜进财务室拿走一份备份盘。
第三天一早,我就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冯哥,坏事了,”老周声音压得很低,“经侦来人了,站在财务室门口,抱走好大一摞账本。说是有人实名举报公司做假账偷税漏税。”
我赶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个穿制服的办案人员抱着纸箱从电梯里出来,郑雨婷跟在后面,脸色蜡黄,手里抱着自己那台旧笔记本。
看见我,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眼里的光是散的,像失了魂一样被人领着往外走。
人群外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赵炎彬从驾驶位上探出来半个头,指间夹着一根没点完的烟,远远地朝这边吐了个烟圈。
他冲我咧嘴笑了笑,慢慢升起车窗。
车屁股喷出一股白烟,拐了个弯就没了。
袁姝是在那辆车消失之后才从楼里出来的。她穿着件黑色风衣,嘴唇上没有血色,站在台阶上,愣愣地看着楼下那堆供应商。
人已经围上来了。
“袁总,你们公司什么情况,账都让人端了?”
“货款什么时候给?我们小本买卖可垫不起!”
“听说是偷税漏税?这可是犯法的事啊袁总……”
她张了张嘴,一个保安把她往身后的玻璃门里护。
人群越挤越紧,有人推搡了一下那个保安,袁姝的脚踝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上前。
大概是看她跌的那一下,风衣下摆扬起来,露出里面那双细跟短靴,她以前最爱穿那双短靴去工地,说这样走在泥地里也不怕脏。
我分开人群,站到她面前,大声说了句:“都先听我说一句。”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我是冯健,公司股东之一。大家认识我的不在少数。今天出了什么事,大家也都看到了,现在想把货款拿回去是不可能的,账都冻结了。但我冯健在这儿跟大家说一声,我名下的钱,该给的一分不会少,给我几天时间。”
“你拿什么给?”有人喊了一句。
“卖房子。”我说。
人群安静了。我感觉到身后有人猛抬眼看了我,我没回头,站在那儿把话说完。
等散了场,我走到旁边的消防通道里蹲了半宿才回家。后腰那处伤还隐隐作痛着,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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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供应商堵门的第三天,我做了件事。
我把城南那套房子挂了出去。就是现在住的这套,住了十几年,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是晓彤出生那年栽下的,如今都高过二楼阳台了。
中介带人来看房那天,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陌生人东摸西碰,打量着那些连着我半辈子的生活痕迹。
袁姝来找我的时候,中介已经走了。
她站在门口,风衣领子立起来,人瘦了一圈,颧骨撑着脸上的皮肤,看着比前几天老了好几岁。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坐到沙发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那房子,你别卖。”
“不卖,拿什么填公司的窟窿?”我蹲在门口系鞋带,没抬头看她。
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忽然开口,声音变了调子:“冯健,赵炎彬动手那天,我是真不知道。”
她的声音直往下坠:“我是到了晚上才听别人说的。那个下午我去见了客户,回来才看见监控……我打了他电话骂了他一顿,可我确实没让他报警,包庇他了,这是我这一辈子做得最错的地方。”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慢慢直起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天在走廊上,看我的眼神,我记得。”
“我没有看见他动手,”她急切地说,“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动手,电梯门关上之后我才……”
“袁姝,”我打断了她,“你是在电梯里看见他打我的,对吗?监控显示你在电梯口站了1分13秒,够你回来说一句话。你没有。”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垮下来,整张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是……我看见了他动手,可那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迈不出那一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后来一直装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屋里静下来,外面马路上车子经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她又说:“晓彤的家长会那天,我是故意让赵炎彬去的。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想着让他替你跑跑腿气气你。”
“所以你叫他去气我?”我苦笑一声,累得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袁姝呆坐了很久才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站住了,背对着我,声音抖得厉害:“那房子,你别卖。我有办法,我自己捅出来的篓子我自己填。我明天就去经侦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那天夜里,我岳母张银花给我打来电话。
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冯健,我们家对不住你。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我管不住她……可她心里不是完全没你,你别把她想得太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冷静的光,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沉默的影子。
08
袁姝去经侦那天,我没去送她。但我知道。
后来听老周说,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没化妆,头发挽了个髻,坐在问询室里,一根一根地交代。
赵炎彬那些账,那些出入凭证,经他手的每一笔,她知道的都说了。
包括自己让赵炎彬去激我那份协议的事。老周说,她说到这事时声音停了很久,问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
赵炎彬是在被通缉的第三天落网的。
他躲在城南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被抓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只是黑裤子换成了条大短裤。
他整个人像一张漏气的皮囊,被扯平了,平摊成齑粉,但那只是警察压他肩膀时的错觉。
那晚十一点多,袁姝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已经躺下了,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瞬。
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一阵压抑的呼吸声之后,她声音发颤地说:“冯健,赵炎彬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知道晓彤在哪个学校上学。”
我耳朵里的血一瞬间冲到头顶。“他还在外面?”
“他……他说他要是没好日子过,大家谁都别想好过。”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冯健,我求你,你去接一下晓彤好不好?我怕。我真的怕。”
我挂了电话,穿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到学校门口时,正好赶上晚自习下课,晓彤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我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没事,来接你放学。”我接过她的书包,伸手摸了摸她头发。晓彤没再多问,乖乖地走在我身边,走着走着开口说:“爸,你手怎么在抖?”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攥紧,说:“天冷。”
到家以后,我给袁姝回了个电话:“孩子接回来了,放心。”她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说:“冯健,谢谢你。以前有什么事我总觉得自己能扛,现在才知道扛不住的滋味。”
我沉默了片刻,说:“她是我们的女儿,应该的。”
挂电话之前,她叫住了我,声音低低的:“冯健,我心里最难受的,不是公司垮了,也不是那些账被翻出来了,是你那天下楼的时候嘴角在流血,而我连话都没跟你说。这辈子我做得最后悔的,就是那一分多钟,我没留住自己。”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挂断后的“嘟”声,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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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经侦的案子了结那天,袁姝约我去民政局旁边的小馆子吃饭。
那家面馆我们以前常来。
创业那会儿没什么钱,两个人点一碗牛肉面,她吃牛肉,我喝汤。
后来公司生意做大了,再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她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穿着件灰色旧棉服,头发用黑皮筋扎着,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看起来就像邻家嫂子。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以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签字吧。我这边都签好了。”
我低头翻了翻,是离婚协议。公司归我,城南的房子留给她和我妈。她净身出户,只提了一个条件:每个周末,让她接晓彤过去住一天。
“公司资质还在,账上的问题处理完了,你就着原来的客户好好干。”她平静地说,“我不签的话,拖着对你和孩子都不好。这两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没脸再跟你争那些东西了。”
“公司归我,你一个人怎么办?”我问。
“花店。我看了个门面挺合适的,位置不错,周围几个小区。”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店铺招租传单,上面用红笔圈了地址。
我扫了一眼,离晓彤学校不太远,两个路口,从那过去很方便。
我看了她很久。
她低下头拿一次性筷子掰开,掰得不齐,还是留着毛刺,她也不在意,拿那双筷子夹起一撮面条慢慢吃着。
我低下头,看了那份协议很久,也拿起笔签了字。
然后我说:“房子不用给我,你在那儿住着方便接送晓彤。钱你也拿一半,别跟我说不要。咱们这么些年,你有对不住我的地方,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以后日子各过各的,让孩子别为难就行。”
她没接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低声说:“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记着。”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晚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说:“那我先走了。”我点了点头。
她走出去四五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再开口说点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拢了拢外套领子,低头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个身影,想起好多年前,在库房门口,她也是穿着这么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搓着手跺着脚,等我跟供应商对完账出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递给我,说“快,还热着”。
那大概是我们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
我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夜风把眼皮吹得发涩,我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月亮薄薄地挂着一层光。
10
半年后。
公司缓过来了,原来那几个老客户陆续回来了,项目款回笼得还算顺利。
老周升了工程部主管,偶尔喊我出去吃烧烤,说冯哥你看人真准,那小子就是个祸害。
赵炎彬的案子判了,他得进去待几年。
郑雨婷因配合调查,最后判了缓刑。
结果出来那天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现在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虽然不如以前,但心里踏实了。
袁姝的花店开起来了,叫“晓晓花坊”。
她手巧,扎的花束又好看又便宜。
好几次我去接晓彤,远远看到她弯腰在店门口打理绿萝。
她穿着一件围裙,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精神比前阵子好了。
有回店里来了个中年男人买花,站在门口跟她聊了半天,我在车里没下车,等人走了,她抱着一盆绿萝出来给窗台换新,也没注意我,各自相安无事。
晓彤上初三了。
周末她会去花店,有时候帮她妈包花,有时候就在柜台后头写作业。
袁姝让她去,她去了;我送她到门口,她下车时跟我说:“爸,你跟我妈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妈那样,周末可以坐在一起吃顿饭呢?”
我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她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没再问了。
后来有一次,我开车接她回来。
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半朵没卖完的向日葵,看着窗外,忽然说:“爸,我看见我妈躲在花店后面哭了。”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
她说:“那天赵炎彬的判决书寄来了,她看了一眼就搁到一边,后来我进去拿围裙,看见她蹲在储物间角落里,没出声。”
我把车速降下来,路边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妈后来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她说她觉得对不起你。”晓彤扭过头看着我,“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分多钟,没有走出来。”
我没说话。路边的树影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光斑明明灭灭。
那天办完事我去花店接晓彤。
袁姝站在店门口,正弯腰给几盆绿植浇水。
她穿着件素色围裙,头发用一根旧黑皮筋松松垮垮地扎着,鬓角有些白头发丝在斜阳下亮亮的,像落了霜。
她看见我来了,直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
隔着几米的距离,她说:“来了啊。”
我说:“来了。晓彤呢?”
“在里面收拾书包。作业写完,让她带回去。”
“好。”
她低下头,又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擦了一遍,像是在等什么。
我站在车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二十年前那间砖砌的库房,一扇扇亮着的灯,摇晃着的门,仓库里仅有的那件棉袄。
我把棉袄给了她,她冲我笑得像漏了雨的天终于放晴了。
后来那间被雨淋过的库房拆了,棉袄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冯健,”袁姝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她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一片刚摘下来的绿萝叶,“我妈前阵子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可惜的,就是看着咱们走到这一步。”
我想了想,说:“我也可惜过。”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偏过去,好像在看路边的街招。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花店门口那排绿萝泛着油亮亮的光泽,有几盆吊兰从架子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晓彤从店里跑出来,背着她那只旧书包。
跑到车子边上她又折了回去,跑回店里拿了一杯奶茶,递到袁姝手上,“妈,这个给你。少糖的。”袁姝愣愣地接过那杯奶茶,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围裙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冲晓彤笑了笑。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笑。
我发动了车子,晓彤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说:“爸,我觉得我妈今天好像没那么不开心了。”我嗯了一声,没往下说。
后视镜里,她依然站在花店门口。
风吹起她花坛边垂落下的几根绿萝藤。
那些藤蔓越抽越长,顺着墙角一路攀上去,开出一朵朵小白花。
我多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打了方向盘。
夕阳铺在路面上,把半边街映成暖黄色。晓彤在旁边翻作业本,翻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爸,其实我觉得你们俩挺配的。”我没答她。
她也没再往下说。
车子平稳地开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路边有人正推着手推车卖烤红薯。
远远地传来一阵吆喝声,热乎乎的焦甜味顺着车窗飘进来。
我放慢了车速,让那阵香气从车窗外缓缓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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