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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拎着菜篮子进门,他手机搁在鞋柜上,屏幕亮着,一条消息没来得及删。
我扫了一眼,只有五个字:“老地方,等你。”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周姐”。我认识周姐,是他以前单位的老同事。可“老地方”这三个字,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我怀孕刚满四个月,妊娠反应还没完全过去,闻不得油烟,那天却站在厨房里,把一锅小米粥熬得咕嘟咕嘟响,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我没哭,也没闹。
说实话,刚看见的时候手是抖的。我把菜篮子放下,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晾衣绳上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像跟我招手。我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想起他上个月说加班,有三天回来得特别晚。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洗了澡就躺下,背对着我。我以为他是累。
我没翻他手机。看了那条消息,已经够了。
我跟他结婚三年,手里攒了六万来块钱。工资卡在他那儿,存折在我这儿。存折是结婚时我妈给我的,里头原本有两万,是给我应急用的。后来我们两个的工资都往里存,留着给孩子用。我把存折从抽屉最里头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存的,三千块。之后就没再动过。
我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他上班走了以后,我把他那件灰衬衫从晾衣绳上收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又从药盒里数了十几颗叶酸片,装进随身的小包里。冰箱里还有半袋小米,我拿保鲜袋扎好,放到橱柜最显眼的地方——他胃不好,早上爱喝小米粥。
我没回娘家。我去了城南我表姐那儿。表姐在城南一个小区做保洁,租了个一居室。她看见我拎着包站在门口,肚子微微显怀,什么都没问,把床让给我,自己睡沙发。
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信很短:
“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存折我拿走了,里头有我的一半。孩子我会生下来,养得起。你不用找。”
没有骂他,没提周姐,也没说离不离婚。我想了三天,觉得话说多了没意思。他要是有心,自己会想明白。要是没心,我写一本书也是白搭。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封信他看了。他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发过短信,我也没回。再后来,他就不打了。我听老邻居说,他去找过我表姐那儿,在楼下站了一宿。表姐没给他开门。
六年间,我把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表姐帮我带到一岁多,我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儿。后来慢慢做到店长,日子紧是紧了点,但没伸手问谁要过一分钱。孩子叫小满,因为他出生那天是小满节气。他问过我:“妈,我爸呢?”我说:“在外地工作。”他就没再问。小孩子心思浅,有吃有喝有妈疼,就知足了。
这六年里,我见过周姐一回。是在社区医院候诊椅上。她陪她老母亲来看病,我带孩子打疫苗。她认出我,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抱起孩子换了个座位。后来我听人说,她跟他压根没什么事,那阵子是她家里闹矛盾,找他诉苦。他瞒着我,是怕我怀孕多想。
你说气人不气人。怕我多想,就偷偷摸摸的。可那时候我已经不想追究了。六年都过来了,追究那些有什么用。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上个月。
我带小满去机场送表姐。表姐闺女在外地结婚,她去帮忙带孩子,得去个一年半载。小满第一次去机场,东张西望,指着大玻璃窗外的飞机喊:“妈,那个鸟好大!”
我正笑他,一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
是他。
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旧旅行包。他也看见了我。又低头看了看我身边的小满。小满正好抬头,跟他打了个照面。
他蹲下来,手有点抖,想摸小满的脸,又缩回去了。小满躲到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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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岁了?”他问我,声音哑得厉害。
“六岁。”我说。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旧存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当年拿走的那本。不对,我拿走的那本在我这儿。他手里这本,是另一本。他翻开,递给我看。
上面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存进去,三百五百的,从没断过。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了八百。户名写的是小满。
“我打听过,你们娘俩在城南。”他说,“我不敢去找你们。这钱你拿着,算我一份心意。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走。”
我没接存折,低头看了看小满。小满正盯着他看,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我爸吗?”
他没说话,眼泪下来了。
我把存折推回去,跟他说:“钱你拿回去。你要真有心,以后每个月往这个折子上存,等小满十八岁了,你自己给他。我不替他做这个主。”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又说:“你要是想看孩子,提前跟我说一声。别偷偷摸摸的。我这辈子最恨偷偷摸摸。”
他使劲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这时候广播响了,表姐那趟航班开始登机。我拉着小满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站在那儿看着我们,没跟上来。
表姐进安检以后,我带小满在机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小满问我:“妈,那个人为什么哭?”
我说:“因为他做错了一件事,想弥补。”
小满似懂非懂,从兜里掏出一颗我给他带的煮鸡蛋,剥了壳,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鸡蛋还温着。
窗外的飞机一架一架地起飞,轰隆隆的。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锅小米粥。不知道那天他回去以后,有没有热了喝。
回家的公交车上,小满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摸着他软乎乎的头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六年我一个人扛过来了,说不怨是假的。可他每个月往那个存折上存钱,存了六年,这事我又不能装看不见。
你说这日子,到底是该翻篇还是该接着较劲?
我到现在也没想好。存折我没要,可我把手机号给他了。他要是真改了,往后慢慢看。他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那我也能把小满养大。
就是心里头堵得慌。像那半袋小米,搁在橱柜里,不吃吧,可惜了。吃吧,又怕它生了虫。
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你们说,换成是你,这存折你是收还是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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