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转盘刚停下,婆婆赵文惠把六本房产证“啪”地拍在圆桌中央。
她手指挨个点过去,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这六套陪嫁房,留一套你们住,剩下五套过给越泽。长嫂如母,你不帮他谁帮?”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旁的蒋伟祺站了起来。
他拿起那摞房产证,一本一本收回我包里。
然后拉开椅子,拽住他妈的胳膊,把人往门外带。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楼道里嚎啕大哭。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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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听婆婆提房子的事,是在结婚刚满三个月的时候。
那天赵文惠提了一兜子橘子来,说是老家树上摘的,甜。
袁欣妍削了果盘端出来,婆婆没动,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左一句“欣妍命好”右一句“伟祺有福气”,绕了半个钟头,才绕到正题上。
“越泽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条件不错,就是要求有套房。”
袁欣妍把手从婆婆掌心里抽出来,拿牙签扎了块苹果,慢慢嚼。
“你那六套陪嫁房,空着也是空着,先借一套给越泽撑撑场面。”
袁欣妍咽下苹果,笑了笑:“妈,那几套房都在我爸名下,我做不了主。”
赵文惠脸上的笑纹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行,行,我跟亲家公说去。”
蒋伟祺下班回来,袁欣妍在厨房择菜,把这事轻描淡写提了一嘴。
他站在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袁欣妍侧头看他,他关了水,拿毛巾擦手,动作比平时慢。
“别理她。”他说。
“我没答应。”
“嗯。”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那兜橘子看了好一会儿。
袁欣妍跟过去,挨着他坐下。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我妈把我送到奶奶家,说家里住不开。后来奶奶跟我说,她走的那天,我妈把家里电话线拔了,怕我往回打。”
袁欣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掌心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越泽那会儿已经五岁了,一直跟着我妈睡。”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在奶奶家待到十六岁,才回来。”
袁欣妍没说话。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那兜橘子后来放烂了三个,蒋伟祺一个都没吃。
半个月后,赵文惠又来了。这次没带东西,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蒋越泽被人骗了,做生意亏了钱,债主堵在门口,再不还就要出事。
袁欣妍递了纸巾过去,问欠了多少。赵文惠比了个手势,袁欣妍没看懂,蒋伟祺从书房走出来,替她翻译:“二十万。”
赵文惠哭得更凶了:“伟祺,你弟弟要是进去坐牢,这辈子就完了。”
蒋伟祺靠在书房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他做什么生意亏的?”
赵文惠眼神闪了一下:“就,跟朋友合伙。”
“什么朋友?”
“你这孩子,问这么细干什么?你手头有没有,先挪一下。”
蒋伟祺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举到赵文惠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蒋越泽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赌桌,筹码堆得老高,配文是“手气回来了”。
赵文惠不哭了。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站起来,拎起包,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袁欣妍站在客厅里,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蒋伟祺收了手机,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以后她再来,你不用开门。”
袁欣妍抬头,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天晚上蒋伟祺没吃饭。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袁欣妍隔着玻璃门看他。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出去,也没叫他。
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
后来蒋越泽那二十万怎么还的,袁欣妍没问。
她只知道婆婆把老家的一个门面房卖了,蒋永富跑长途回来跟她吵了一架,邻居说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蒋伟祺接到电话时正在洗碗,他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洗。
洗洁精的泡沫从他指缝里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02
赵文惠一个人来不成,就换了一群人来。
那天袁欣妍刚下班,开门看见客厅里坐了三个老太太。
赵文惠坐在中间,左边是她大姑,右边是她二姨,对面还坐着一个袁欣妍不认识的,后来才知道是蒋永富的远房表姐。
三个人围着茶几,嗑了一地瓜子皮。
大姑先开口,讲的是老蒋家规矩,说长嫂如母是祖上传下来的,弟弟有难,当哥嫂的不能看着。
二姨接着讲,讲的是街坊邻居谁家媳妇帮小叔子娶了亲,后来小叔子发达了怎么报答嫂子。
远房表姐最后总结,说欣妍你命好,六套房呢,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一家人过活了。
袁欣妍给每人续了茶,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
“大姑,二姨,表姐,”她挨个叫了一遍,“房子的事,我真做不了主。”
大姑啧了一声:“你爸就你一个闺女,将来不都是你的?”
“那也得等我爸百年之后。”袁欣妍语气很平,“他现在好好的,我开不了这个口。”
二姨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溅出两滴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爸还能活几年?早点把房子过到你名下,也省得将来交遗产税。”
袁欣妍没再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洗菜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三个老太太面面相觑。赵文惠脸上挂不住,跟着进了厨房,压低声音说:“欣妍,你多少给妈点面子。”
袁欣妍手里的刀没停:“妈,面子和房子,您要哪个?”
赵文惠噎住了。
这时候门锁响了,蒋伟祺回来了。他站在玄关,看见客厅里三个老太太,又看了看厨房里背对着他的袁欣妍。袁欣妍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发颤。
蒋伟祺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中间。
“大姑,二姨,表姐,”他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天不早了,我送你们下楼。”
大姑还想说什么,被他看了一眼,话咽回去了。
三个老太太站起来,穿外套的穿外套,拎包的拎包。
赵文惠脸色铁青,走到门口回头瞪了蒋伟祺一眼:“你翅膀硬了。”
蒋伟祺没回嘴。他把门拉开,站在门口,等人走完了,关上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袁欣妍的菜刀还在响。
蒋伟祺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袁欣妍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直到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那天夜里袁欣妍醒了一次,发现身边没人。
她披了件衣服出来,看见书房灯亮着。
蒋伟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旧木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块老式手表,几封信,还有一只没拆过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他听见脚步声,把匣子合上了。
“奶奶的东西。”他说。
袁欣妍没问信封里是什么。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绷紧的石头。
“睡吧。”她说。
他嗯了一声,把匣子放回书柜最上层,关了灯。
那只牛皮纸信封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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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冬之后,蒋越泽的债主找上了蒋家老宅。
是邻居打电话告诉蒋伟祺的,说来了三四个男的,在门口泼了红油漆,用脚踹门,骂得很难听。
赵文惠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邻居报了警,人跑了,油漆印子在门上留了半个月。
蒋伟祺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袁欣妍从电话里听见风声很大,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回去一趟。”
袁欣妍说我跟你一起。
到老宅的时候,红油漆还没干透,顺着门板往下淌,像一道道血印子。
赵文惠坐在堂屋里,头发散着,眼睛红肿。
蒋永富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水,正拿抹布擦门。
他擦得很慢,一遍一遍,油漆印子淡了些,但没擦干净。
蒋伟祺走到院子里,在蒋永富身边站定。
“爸。”
蒋永富没抬头:“嗯。”
“欠多少?”
蒋永富手里的抹布停了。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门板上擦不掉的红印子。
“四十万。”
蒋伟祺没说话。袁欣妍站在院门口,看见他后颈上的筋绷了一下。
“越泽人呢?”
“跑了。”蒋永富把抹布丢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妈惯出来的,让她自己受着。”
屋里传来赵文惠的哭声,呜呜的,像捂着脸在哭。蒋伟祺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蒋永富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他抽烟的姿势跟蒋伟祺一模一样,两根手指夹着,吸进去很久才吐出来。
“伟祺,”他忽然说,“你那几套房,看好了。”
蒋伟祺回头看他。蒋永富别过脸去,看着院墙外面,天阴着,远处的杨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你妈打那几套房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拦过,拦不住。”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蒋永富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手背上,他拍了拍,没接话。袁欣妍站在院门口,看见蒋永富的眼角耷拉下来,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那天下午蒋伟祺去镇上找工具修门,袁欣妍在院子里帮蒋永富收拾散落的砖头。
蒋永富搬开工具箱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个文件袋,封口开了,露出里面纸张的一角。
袁欣妍捡起来,蒋永富伸手接过去,动作很快。
但袁欣妍已经看见了。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封面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蒋永富,一个是蒋越泽。鉴定结果一栏,被手指捏出了折痕。
蒋永富把文件袋塞回工具箱最底层,用一把锤子压住。
“闺女,”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袁欣妍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
她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蒋伟祺告诉她,蒋越泽的债,他不会替他还。一分都不会。
袁欣妍说好。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爸今天在工具箱里翻东西,我看见一个文件袋。”
蒋伟祺正在脱外套,手停在半空。
“里面是什么我没看。”袁欣妍坐在床边,“但爸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蒋伟祺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很慢。他走到窗边,外面下起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袁欣妍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说。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在掌心里,很久没有动。
雪粒子变成雪片,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流。
04
腊月二十八,袁欣妍回了趟娘家。
袁宏图正在阳台上挂腊肉,许秀兰在厨房炸丸子。袁欣妍一进门,许秀兰就把她拉进厨房,关了门。
“你婆婆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袁欣妍正在拿丸子吃,手停在嘴边。
“说什么了?”
许秀兰压着嗓子,学赵文惠的语气:“亲家母啊,女儿嫁进蒋家就是蒋家的人,蒋家的事亲家还是少插手,免得外人看了笑话。”
袁欣妍把丸子放回盘子里。油锅里的丸子翻着个儿,滋滋响。
“妈,你怎么说的?”
许秀兰把火关了,拿围裙擦了擦手:“我说,我闺女嫁的是蒋伟祺,不是蒋家。房子是我和她爸给她的,她想给谁给谁,不想给谁,谁也别想要。”
袁欣妍看着她妈。许秀兰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亮,说话中气足。年轻时候在菜市场摆摊,跟人砍价从没输过。
“你婆婆那人,我一眼就看透了。”许秀兰把炸好的丸子装盘,“她当年怎么对伟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生的儿子扔给婆婆带,小的捧在手心里。现在看人家有房了,又凑上来认亲,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袁欣妍从厨房出来,袁宏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春运,火车站人挤人。他看见女儿,把遥控器放下了。
“房子的事,你爸给你撑腰。”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坐下,爸跟你说。”
袁欣妍坐过去。
“那六套房,当初拆迁分下来,我跟你妈商量好的,就是给你陪嫁的。写你名,但证在我这儿。你要用,随时过户。你不用,谁也别想动。”
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袁欣妍手里。
“这是三套房的房产证。你拿回去,放你自己那儿。剩下三套,我跟你妈替你守着。你婆婆再逼你,你就说,房子在娘家,有本事她去要。”
袁欣妍握着纸袋,袋子还带着茶几下面的凉气。
她看着她爸,六十岁的人了,脸上沟壑纵横,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那双种过地、开过货车、搬过砖的手,把三本房产证推到她面前,像推过来三块盾牌。
“爸,”她嗓子有点紧,“不用这样。”
“什么不用。”袁宏图把纸袋往她怀里按了按,“你嫁过去三年,受的委屈爸都看在眼里。伟祺那孩子不错,可他那个妈,哼。”
他没说下去。袁欣妍知道,她爸心里有气,只是碍着女婿的面子,不好说太狠。
那天晚饭袁欣妍吃了两碗饺子。
临走时许秀兰往她包里塞了一饭盒炸丸子,又塞了一袋子冻饺子,嘴里念叨着“你婆婆不给你做饭你就自己吃,别饿着”。
袁欣妍拎着大包小包下楼,袁宏图在阳台上喊:“车来了没有?”
“来了,爸。”
“路上慢点!”
袁欣妍坐进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还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出租车开远。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六套房,三本证。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袁宏图把房产证交到她手里时说的一句话。
他说,闺女,这房子不是给你撑面子的,是给你撑腰的。
出租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响了,是蒋伟祺。
“到哪儿了?”
“刚出小区。”
“我去楼下接你。”
“不用,冷。”
“我穿好了。”
她挂了电话,看见出租车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回到小区门口,蒋伟祺果然站在楼下,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脖子缩着。
他看见出租车停下,走过来拉开车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上了。
“下雪了。”
袁欣妍抬头,路灯底下细雪纷纷扬扬。她嗯了一声,跟他往楼道里走。进了电梯,蒋伟祺忽然问:“爸跟你说什么了?”
“给了三本房产证。”
蒋伟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袁欣妍很少看他笑,他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窝,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爸这是给你递刀呢。”
“什么刀?”
“对付我妈的刀。”
袁欣妍也笑了。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蒋伟祺拎着东西先走出去,在门口掏钥匙。
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欣妍,明天不管我妈说什么,你不用开口。”
“你来说?”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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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夜饭定在蒋家老宅,二十多口人,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
袁欣妍进门的时候,赵文惠迎上来,脸上笑得像抹了蜜,拉着她的手往主位上带。
袁欣妍不动声色抽回手,在蒋伟祺旁边坐下了。
蒋伟祺给她倒了杯热茶,自己没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鸡鸭鱼肉,盘碗摞着盘碗。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大姑二姨三叔四舅,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坐了满满一屋子。
蒋永富坐在主位,不怎么说话,有人敬酒就端杯,没人敬就低头吃菜。
蒋越泽也来了。
他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但穿得挺精神,新羽绒服,新鞋,头发梳得油亮。
袁欣妍注意到赵文惠时不时往蒋越泽碗里夹菜,夹得他碗里堆成小山。
饭吃到一半,赵文惠站起来,拍了拍手。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子,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六本房产证,红色封皮,在转盘中央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趁着一家人都在,我宣布个事。”赵文惠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掉根针都能听见,“欣妍嫁进咱蒋家三年了,陪嫁六套房,这是她的福气,也是蒋家的福气。可越泽现在有难处,长嫂如母,该帮一把。”
她转头看袁欣妍,笑得很和气:“欣妍,妈跟你商量,六套房你留一套跟伟祺住,剩下五套过给越泽。他拿去还债也好,做买卖也好,你这个当嫂子的,就当帮弟弟一把。”
满桌寂静。袁欣妍听见旁边有人吸了口气,有人筷子掉在桌上。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旁的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蒋伟祺站起来了。
他拿起那摞房产证,一本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一本一本放进袁欣妍的挎包里。动作不快不慢,屋里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文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伟祺,你干什么?”
蒋伟祺没回她的话。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蒋越泽脸上。
“越泽,”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蒋越泽嘴里的菜没咽下去,含糊应了一句:“二十九。”
“二十九。”蒋伟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二十九岁,有手有脚,欠了赌债让老娘出头跟嫂子要房子。”
蒋越泽脸涨红了,想站起来,被赵文惠按住了。
赵文惠的声音尖起来:“蒋伟祺,你怎么说话呢?他是你弟弟!”
“弟弟。”蒋伟祺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嚼着一块冰。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转盘上。文件袋封口开了,露出里面纸张的边缘。蒋永富抬起头,脸色变了。
“爸,对不住。”蒋伟祺看着蒋永富,“这事我替你瞒了三十年,今天瞒不住了。”
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封面上的两个名字,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蒋永富和蒋越泽。
赵文惠的脸唰地白了。她伸手去抢,蒋伟祺把报告举高了,让她够不着。
“越泽不是爸的儿子。”蒋伟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妈,你当年那个初恋姓什么来着?姓周吧。周什么?你自己说。”
赵文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蒋越泽愣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脚。
“爸跑了三十年长途,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爱回家?”蒋伟祺看着赵文惠,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想看见你。”
蒋永富坐在主位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桌上的转盘被他胳膊碰了一下,缓缓转起来,菜汤从碗边晃出来,滴在桌布上。
赵文惠终于发出声音,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刺耳:“蒋伟祺!你这个白眼狼!我生你养你……”
“你生了我,没养我。”蒋伟祺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我十六岁之前,是奶奶养的。你把我送走的时候,跟奶奶说我命硬,克家。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屋里彻底乱了。
大姑二姨七嘴八舌,有人劝架,有人拉赵文惠,有人拿手机拍。
蒋越泽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桌上的碗碟被他胳膊扫倒一片,碎瓷迸到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你他妈胡说什么!”他冲着蒋伟祺扑过来,被三叔从后面拦腰抱住。
蒋伟祺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蒋越泽,一字一句地说:“你亲爹姓什么,你自己回去问你妈。”
赵文惠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嚎起来。
哭声在堂屋里撞来撞去,混着碎瓷片的声响和亲戚们的叫嚷。
袁欣妍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挎包带子,包里有六本房产证,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膝盖。
蒋伟祺把报告收回文件袋,塞进大衣内兜。他弯腰从衣架上取下袁欣妍的羽绒服,抖开,搭在她肩上。
“走吧。”
06
袁欣妍站起来,把羽绒服穿好,拉链拉到脖子。蒋伟祺从她包里拿出那六本房产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在。
赵文惠看见这个动作,像被烫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扑过来,手指头几乎戳到蒋伟祺脸上。
“把证给我!”
蒋伟祺把包递给袁欣妍,侧身挡在她前面。
“妈,证是欣妍的,你别想了。”
“她是蒋家的媳妇!她的就是蒋家的!”
“她是我的媳妇。”蒋伟祺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蒋家的牛马。”
赵文惠扬手要打,被蒋伟祺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没用力,但她挣不开。
两个人对峙着,赵文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扭来扭去,嘴里骂声越来越难听。
什么“白眼狼”
“养不熟”
“胳膊肘往外拐”,一句比一句刺耳。
蒋越泽从三叔怀里挣出来,抄起一个空酒瓶。
袁欣妍看见了,喊了一声小心。
蒋伟祺侧过头,酒瓶从他耳边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玻璃四溅。
有一小块崩到袁欣妍手背上,划出一道白印,慢慢渗出血珠。
蒋伟祺回头看了一眼碎玻璃,又转回来看着蒋越泽。
“你砸我,我不还手。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蒋越泽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见蒋伟祺这样过。在他印象里,这个大哥永远是沉默的,让着的,怎么欺负都不吭声的。
“你……”蒋越泽嗓子发哑,“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我不是……”
“知道。”蒋伟祺松开赵文惠的手腕,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扔在桌上,“爸的货车里找到的,三十年前的鉴定报告。你亲爹周建华,当年帮爸摆平了车祸,爸欠他一条命,替你妈瞒了三十年。”
蒋越泽把纸抓起来,看了几行,手开始抖。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风里的树叶。
赵文惠瘫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砖,又哭又骂。
亲戚们围了一圈,有人拉她,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大姑把蒋越泽拉到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二姨站在赵文惠旁边,想扶又不敢扶。
蒋永富始终坐在主位上,头埋着,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桌上的菜凉透了,油凝成一层白膜。转盘上沾着洒出来的汤汁,慢慢往下滴。
蒋伟祺不再看任何人。他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然后走到赵文惠面前,弯腰,两只手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架起来。
赵文惠挣扎,踢他,抓他,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红印。
蒋伟祺不躲,架着她往门口走。
她哭,她骂,她喊“蒋永富你管不管你儿子”。
蒋永富没抬头,肩膀抖了抖,始终没动。
门开了,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赵文惠被架到门外,还在挣扎。蒋伟祺把她放在楼道里,松开手,退后一步。
“妈,从今往后,这家你别来了。”
门关上了。赵文惠的哭声从门板那边传过来,呜呜的,像隔着水。她拍门,踹门,骂累了又哭,哭累了又骂。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去开。
蒋伟祺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袁欣妍看见他睫毛在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
蒋伟祺睁开眼睛,站直了。
他走到袁欣妍身边,拿起她的手。
手背上的血珠已经凝住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低头看了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撕开,给她贴上。动作很轻,很慢。
屋里的人陆续开始穿外套,一个个往外走。
经过蒋伟祺身边时,有人拍拍他肩膀,有人摇摇头,有人什么都没说。
三叔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伟祺,你妈那人……唉。”
“三叔,慢走。”
门又关上了。堂屋里只剩蒋永富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桌残羹冷炙。他抬起头,看着蒋伟祺。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蒋永富站起来,腿有点僵。他走到蒋伟祺面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很重,拍了两下。
“回家吧。”
蒋伟祺嗯了一声。
袁欣妍跟着他走出老宅。
外面在下雪,地上已经白了。
蒋伟祺的车停在巷口,车顶积了一层雪。
他走过去,先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袁欣妍坐进去,关上门,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里很冷。他打着火,暖风还没上来。两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前挡玻璃上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化成水。
蒋伟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头在皮套上抠了两下。袁欣妍伸手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冰凉,指节发白。
“走吧。”她说。
他挂了挡,车子慢慢驶出巷子。后视镜里,老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雪幕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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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蒋伟祺把车停好,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
袁欣妍没催他,坐在旁边等着。
车里的暖风慢慢上来,挡风玻璃上的雪化成水,雨刷划了两下,干净了。
进门之后,蒋伟祺没开大灯,只拧开了玄关那盏小壁灯。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袁欣妍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捧在自己手里。
热水冒着白气,茶几上慢慢凝了一层水雾。
“欣妍。”
“我奶奶走那年,我十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拉着我的手说,伟祺啊,你妈不容易,能忍就忍。我说好。”
袁欣妍没接话。她喝了一口水,等着。
“我忍了十六年。”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影子。
那是壁灯映出来的,他的影子又大又扁,贴在墙上,“从十九岁忍到三十五岁。奶奶要是知道我今天这么对她,不知道会不会怪我。”
袁欣妍把杯子放下,往他那边挪了挪。
“奶奶让你忍,是怕你没人疼。现在你有我。”
蒋伟祺侧过头看她。壁灯的光很暗,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掉下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那个旧木匣子。
袁欣妍见过这个匣子,结婚第一年就在书柜上放着。
蒋伟祺把匣子打开,取出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已经开了,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蓝色墨水洇开了:伟祺百日,奶奶抱。
信纸很薄,折了三折,展开之后只有半页字。袁欣妍凑过去看,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有轻有重,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伟祺,奶奶对不住你。你妈把你送来那天,奶奶该拦着的。可奶奶老了,没本事,拦不住。你爸在外头跑车,你妈一个人带两个娃,奶奶知道她难。可再难,也不该把你送走。奶奶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个。你要好好的,长大了别恨你妈。恨人太累了。奶奶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袁欣妍看完,把信纸轻轻放在茶几上。
蒋伟祺坐在她旁边,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掌心里。
他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抖越厉害。
袁欣妍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堵在里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她感觉到肩膀那里湿了一片,很烫。
她没说话。
她就那么揽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蒋伟祺直起身来。
他拿手背抹了把脸,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脆弱,也有她没见过的松快,像一个人把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那套小户型,”袁欣妍说,“给越泽还债吧。”
蒋伟祺愣了一下。
“剩下的五套,谁也别想动。”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他的手不凉了,掌心是热的。
“谢谢你。”
她没说不谢,也没说别的。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茶几上的两杯水都凉了,白气散尽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袁欣妍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蒋伟祺那件灰色羽绒服,头下面垫着一个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