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在深圳宝安开了一家小物流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五台货车、八个司机,接一些工厂到仓库的短途运输。干了十来年,攒了点钱,去年换了一台国产纯电轿车,续航标称六百公里。平时在深圳周边跑,一个月电费不到三百块,比之前那台油车省了将近两千。
省是真省。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网上那些关于电车跑长途的视频,看得人心里发毛。什么服务区排队四个小时充不上电,什么续航打五折还找不到充电桩,什么一家老小在高速上推车。我老婆每次刷到这种视频,都要转给我看,然后加一句:你那个车,就在深圳开开算了,别想着开回老家。
我老家在四川南充,从深圳回去,走二广高速转沪蓉高速,全程一千五百五十公里。我以前开油车回去,十五个小时,中间加两次油,每次十分钟,到家还能赶上吃晚饭。可换了电车以后,我一直没敢尝试。
今年国庆前,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贴了膏药也不见好,想去县医院拍个片子,可他倔得很,不肯去。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人你知道的,谁劝都不听。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老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我说那车怎么办。她说你开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开慢点,没事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把车充满电,表显续航五百八。又检查了胎压、玻璃水、充电线、随车充。后备箱里塞了一箱矿泉水、一箱方便面、两床毯子、一个充气床垫。我老婆看我往车里搬东西,站在旁边不说话。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可我没解释。有些事,说再多不如自己跑一趟。
十月一号凌晨四点,我从深圳宝安出发。天还是黑的,路灯黄黄地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我上了广深高速,车速定在一百二,空调开二十四度,音乐放着老歌。表显续航从五百八开始往下掉,平均每跑一公里掉一点二公里。我算了一下,跑到百分之二十左右充电,大概能跑三百八十公里。
第一段路很顺。凌晨的高速车不多,我开了三个半小时,跑了将近四百公里,到了广西境内的一个服务区。表显续航还剩百分之十八。我开进去的时候,充电桩前面停着两辆车,一辆纯电的,一辆插混的。我排在第三位。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那辆纯电的充好了,我停进去,插枪,扫码,电流开始往上走。
充电的时候,旁边停下来一辆白色电车,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摇下车窗问我,大哥,这个桩好使吗。我说好使,你排我后面就行。她说她从广州回贵阳,也是第一次开电车跑长途,心里没底。我说没事,我也是第一次。她笑了笑,说那我放心了。
我充到百分之八十,拔枪走人。她冲我挥了挥手,说大哥路上小心。
第二次充电是在广西和湖南交界的一个服务区。这次充电桩前面排了四辆车,我排在第五。等了半个多小时。充电的时候我跟旁边一个开电车的师傅聊了几句。他姓王,五十多岁,从东莞回湖北,开一台国产电车,已经跑了三年长途。他说他去年跑过一次,没觉得有多难,今年就是充电桩比去年多了不少。他说,你别听网上那些人瞎说,那些人要么没开过电车,要么就是故意带节奏。他说他跑长途的诀窍很简单——别等到没电了才充,见桩就充,充到百分之八十就走。
我问他,那你遇到过排队最久的一次是多久。他说去年国庆在湖南一个服务区,排了两个小时。我说那你不烦吗。他笑了笑,说烦有什么用,你开油车堵在路上不也堵过两个小时吗。堵车你烦不烦。我说烦。他说那就是了。都是一样的,别把电车单独拎出来说事。
第三次充电是在湖南境内。这次运气好,到了服务区正好有一个空桩,我直接停进去充上了。旁边一个开油车的大哥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问充电要多久。我说半个多小时。他说那还行啊,我以为要等好几个小时呢。我说看情况,有时候要排队,有时候不用。他说他下次也考虑换电车。我说你经常跑长途吗。他说也不经常,一年跑个四五趟。我说那可以换,平时省得多。他说他回去跟老婆商量商量。
第四次充电是在重庆境内。这时候天已经黑了,高速上车流很大,服务区里停满了车。充电桩前面排了五六辆,我排在最后。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天有点凉,我穿上外套下车活动腿脚。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充电桩旁边啃面包,我问他排多久了。他说排了一个小时了。我说你从哪来。他说从福建回成都,开一台小车,续航四百公里。他说他今天已经充了六次电了。我说那你比我还多。他笑了笑,说车小嘛,电池小,充电次数就多。
我问他,那你觉得电车跑长途行不行。他想了想,说看你怎么想。你要是着急赶路,那肯定不行。你要是不着急,慢慢走,其实也行。他说他去年也是国庆开电车回成都,一千多公里,开了两天。白天开,晚上找个酒店充电睡觉,第二天接着开。他觉得挺舒服的,比赶路强。我说你心态好。他说急也没用,路上这么多车,你急就能飞过去吗。
第五次充电是在四川境内。这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服务区里的充电桩全满着,还有两辆车在等。我把车停到旁边,放倒座椅,盖上毯子,打算眯一会儿。刚闭上眼,有人敲车窗。我睁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外面,冲我比划。我摇下车窗,他说兄弟,你是纯电吗。我说是。他说前面那个服务区还有多远。我说大概三十公里。他说他车快没电了,能不能让他先充。我说行,你排我前面。他说谢谢谢谢,他带着老婆孩子,孩子才三岁,怕停在路上。
他充上电以后,他老婆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孩子已经睡着了,裹着一件大棉袄。他老婆冲我点了点头,说谢谢大哥。我说没事,带孩子不容易。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我说不用不用。她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我接过来,橘子还是温的,她一直揣在怀里。
第六次充电是在离老家还有两百多公里的一个小服务区。这次没什么人,我充了十五分钟,补了百分之三十的电。上车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前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用冷水洗脸。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兄弟也是跑长途的。我说是。他说他也是,从广东回四川,开一台电车。他说他今年是第三次开电车回老家了。我说那你觉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比坐高铁便宜,比坐大巴自由。就是得多花点时间。他说他不赶时间,慢慢开,困了就在服务区睡一觉。他说反正退休了,时间不值钱。
第七次充电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算了一下,再充一次就能到家了。这一次充电很快,功率高,二十多分钟就充到了百分之八十。上车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问,到哪了。我说快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说你爸昨天晚上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回来。我说马上就到了。她问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我给你煮碗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到副驾座上,发动了车。天边露出了灰白色的光,路两边的田野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是还没醒过来。我把车开得很稳,速度降到了一百。从深圳出发到现在,我已经跑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凌晨六点多,我下了高速,拐上通往镇上的那条小路。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有几盏灯火,那是村里还没睡的人家。我爸妈站在门口等着,我妈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我爸手里端着一碗汤。我停好车,熄了火,座椅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我爸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车,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他大概是想确认这车有没有问题。我下车,我妈把外套披到我身上,说冷不冷。我说不冷。她把汤递给我,说先喝口热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我爸站在旁边,问了一句,这车跑这么远,行不行。我说行。他点了点头,说行就行。
在家那几天,我陪我爸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腰肌劳损,开了点药,又教了几个动作让他平时练。我爸这回没倔,老老实实拿了药。我妈在旁边说,还是儿子说话管用。我爸哼了一声,没接话。
走的那天早上,我爸站在门口送我。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一叠钱,有零有整的,大概三四千块。我说爸你干什么。他说你跑这么远,油钱贵。我说不用,电车充电便宜得很。他不信,说哪有不费钱的。我说真不贵,这一趟来回充电花了不到一千块。他愣了一下,说那比坐火车还便宜。我说差不多。
他把钱收回去,点了点头,说那行。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下次回来,还是开这个车吧。我说好。他嗯了一声,进了屋。
回深圳的路上,我又跑了一趟同样的路。这一次我更有经验了,提前规划好了充电站,避开了一些大服务区,选了一些小一点的服务区充。最快的一次充电只用了二十分钟,充了百分之六十的电。最慢的一次等了半个小时。全程充电七次,比去的时候还少了一次。
在湖南境内一个服务区,我又遇到了那个从东莞回湖北的王师傅。他看见我的车,笑了,说老弟又碰上了。我说你也是今天走。他说对,早上五点多出来的。他问我充电排了多久。我说今天运气好,没怎么排队。他说他刚才充的也是,前面就一辆车。他说今年比去年强多了,桩多了,人也分流了。
我问他,那你明年还开电车回来吗。他说开,为什么不加。这车省钱,平时在城里跑一公里才几分钱,比坐公交还便宜。跑长途多花几个小时,省下来的钱够吃好几顿饭了。他说他算过一笔账,从东莞到湖北,油车要八九百块油钱,电车只要两百多块电费。省下来的六百多块,他给孙子买了个新书包,还给老伴买了件羽绒服。
回到深圳以后,我把这两趟的经历发到了朋友圈。有人点赞,有人评论,也有人私信问我充电桩好不好找,续航虚不虚,跑长途累不累。我一个一个回。有个在东莞开厂的朋友,一直想换电车,可就是怕跑长途。我把我的充电记录截了图发给他,他看完说了一句:原来没那么吓人。
我老婆后来问我,你这次跑下来,觉得电车到底行不行。我说行。她说那网上那些骂电车的呢。我说网上那些人,有的确实遇到了问题,可更多的是没开过电车的人在那儿瞎起哄。你想想,油车跑长途就没有问题吗。堵车堵十几个小时,加油排队排一个小时,这些事少吗。只不过没人拍视频发网上罢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几天,她跟我说,她同事也想换电车,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我说看用途。要是就在城里开,随便买。要是经常跑长途,就买续航长一点的,充电快一点的。她说那你那个车算什么样的。我说算够用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停车场。我那台电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里,充电枪插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起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的那个凌晨,想起我爸把那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时的表情,想起服务区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爸爸,想起王师傅给他孙子买的新书包。大家都在赶路,都在回家。电车也好,油车也好,能把你送到家的,就是好车。
至于网上那些吓人的说法,你听听就行了。你要是真信了,那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你开着车上路,自己走一遍,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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