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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把好海鲜全给堂哥,骂我跟着外婆姓是外人,我没吵没闹,转头把老宅产权交了,大伯一家全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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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壳堆了满满一碟,全在堂哥赵晟睿面前。

于婉婷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筷子尖戳了戳那根蔫了的青菜。

奶奶赵婉贞把最后一只鲍鱼夹到堂哥碗里,眼皮都没抬:“跟着外婆姓的,算什么赵家人。”母亲于淑兰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于婉婷的衣角。

于婉婷没说话,慢慢嚼完那口饭,站起来帮奶奶收了碗筷。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听见大伯在客厅里说老宅拆迁的事,又听见奶奶压着嗓子说“拆迁款下来给晟睿买房,那个外姓人一分都别想”。

于婉婷把碗一只一只码好,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01

电话是奶奶打来的。于婉婷正在核对一张报表,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她才接。

“明天回来吃饭。”奶奶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通知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于婉婷愣了一下。上次回老宅还是春节,奶奶对她不冷不热,临走连句“路上慢点”都没有。她嗯了一声,想问是不是有什么事,那头已经挂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发了一会儿呆。旁边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下班后她去超市,在生鲜区转了两圈。

大闸蟹标价一百二十八一只,她咬了咬牙,买了三只,又买了一盒鲍鱼。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母亲。

“你奶奶也叫你了?”母亲的声音有点紧。

“嗯。”

“那明天一起去吧。你大伯一家也去。”

于婉婷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知道了。母女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谁都没提奶奶偏心的事。有些事说多了没意思。

第二天上午,于婉婷提着东西到老宅门口,听见里面堂哥赵晟睿在笑,笑得很大声。

她推门进去,大伯赵磊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她只点了下头。

大伯母徐玉芳在厨房门口嗑瓜子,瞥了她一眼,扭头朝屋里喊:“妈,婉婷来了。”

奶奶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她看了于婉婷手里的袋子一眼,没接,只说:“放厨房去。”

于婉婷把海鲜放进水池,想帮忙洗菜。

奶奶挡在灶台前头,背对着她说:“出去等着,别添乱。”语气说不上凶,但那种不冷不热的劲儿,像隔着一层玻璃。

于婉婷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已经摆了一大盘洗好的大闸蟹,旁边是一碗泡发的海参。她买的那些,被奶奶随手放在了角落,没动。

她回到堂屋,母亲已经来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布包。

母女俩对看了一眼,母亲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于婉婷坐到母亲旁边,掏出手机看工作群的消息,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赵晟睿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

大伯赵磊把烟掐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妈,老宅拆迁的事,街道办那边有信了吗?”

奶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油焖大虾放在赵晟睿面前,一盘红烧肉放在赵磊面前,一盘炒青菜放在桌子正中间,离于婉婷和母亲最近。

“下个月量面积。”奶奶坐下来,筷子先给赵晟睿夹了一只虾,“你爸那个老宅,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

于婉婷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饭桌上的菜越来越多。清蒸大闸蟹、葱烧海参、油焖大虾、红烧排骨,全摆在赵磊和赵晟睿面前。于婉婷面前就那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母亲于淑兰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于婉婷的衣角,攥得指头都发白了。于婉婷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奶奶把最后一只鲍鱼夹到赵晟睿碗里,赵晟睿头都没抬,筷子一戳就塞进嘴里。

奶奶这才看了于婉婷一眼,眼皮都没抬:“跟着外婆姓的,算什么赵家人。”

筷子碰着瓷碗,叮当响了一声。

于婉婷嚼饭的动作停了半拍。她没抬头,也没说话,把那口饭慢慢咽下去,端起碗把最后几粒米扒干净。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碗筷。

“婉婷。”母亲叫了她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事,妈,我帮奶奶收拾。”于婉婷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背挺得很直。

02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堂屋里的说话声。于婉婷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水池,手浸在凉水里,指尖有点发麻。

她本可以放下碗就走的。

她本可以像母亲一样,低着头把饭吃完,然后找个借口离开。

但她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想听清楚,他们到底能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水声哗哗响着。堂屋里大伯赵磊的声音穿过水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妈,老宅那个本本……你收好了吧?”

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门没关严,于婉婷听得一清二楚:“你爸走之前攥着那个本子,我翻遍了柜子都没找着。也不知道他给塞哪儿了。”

“那怎么办?下个月就量面积了,产权人是谁得弄清楚。”

“肯定是你爸的名字,还能是谁的?”奶奶的语气笃定,“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出息,本子倒是攥得紧。你放心,等量面积的时候我拿出结婚证和户口本,怎么着也能证明这房子是赵家的。”

于婉婷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妈,那要是……要是本子上写了别人名字呢?”赵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奶奶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嗓子像含了沙子:“写了谁?你爸还能写谁?晟睿是赵家唯一的孙子,不写他写谁?那个外姓人?”

于婉婷把手里的碗轻轻放进水池。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磊赔着笑,“我就是说,万一爸糊涂了,写了婉婷的名字……”

“不可能。”奶奶打断他,声音尖起来,“她姓于,她跟着她外婆姓,她算哪门子赵家人?你爸糊涂了才会把房子给外人。”

“那要是真写了呢?”

“写了也得给我吐出来。”奶奶的嗓子像砂纸磨过铁皮,“拆迁款下来给晟睿买房,那个外姓人一分都别想。她妈当年带着她改姓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于婉婷站在水池前,手浸在凉水里,指甲缝里嵌着米粒。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她的呼吸声。

她把碗一只一只码好,摞得整整齐齐。拿过抹布把灶台擦了两遍,擦得锃亮。然后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推门出去的时候,堂屋里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奶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被那副惯常的冷淡盖过去了。

赵磊把脸别到一边。

徐玉芳磕着瓜子,瓜子壳掉在地上,咔的一声。

于婉婷走到母亲身边,拿起那个布包,轻声说:“妈,走了。”

母亲站起来,看了奶奶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母女俩往门口走,经过赵晟睿身边时,赵晟睿正翘着腿打游戏,外放的声音刺耳。

“等等。”奶奶在后面叫了一声。

于婉婷停下脚步,没回头。

“下个月量面积,你们不用来了。”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外姓人,不用掺和赵家的事。”

于婉婷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她没转身,站了两秒,然后拉着母亲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路灯还没亮,石榴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母亲走在她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于婉婷没劝,也没说话,只是把母亲的手攥住了。

母亲的手很凉。



03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于婉婷给母亲倒了杯热水,又煮了碗面。母亲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眼睛盯着电视机,电视没开。

“妈,吃面。”于婉婷把碗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接过筷子,挑了两根面,没往嘴里送。“婉婷,”母亲的声音哑哑的,“你奶奶她……你别往心里去。”

于婉婷坐到母亲旁边,说:“我没往心里去。”

“你爷爷在的时候还好,”母亲低着头看碗里的面,“你爷爷一走,什么都变了。”

于婉婷没接话。

她想起爷爷。

爷爷走的那天是冬天,病房里暖气烧得很足,爷爷攥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爷爷是舍不得,后来才知道,爷爷是想告诉她老宅的事。

“妈,你先吃面。我去找点东西。”

于婉婷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箱子。

箱子是她搬家时从老宅带出来的,里面是些杂物,她从来没仔细翻过。

她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旧课本、旧相册、一个铁皮铅笔盒。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于婉婷的手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袋子,爷爷住院前半个月,有天晚上把她单独叫到老宅,从柜子最深处摸出这个袋子塞给她。

那时候爷爷已经瘦得脱了相,手背上全是针眼,攥着她的手说:“婉婷,这个你收好。别跟任何人说。爷爷给你的底气。”

她当时以为是爷爷给她留了什么纪念品,没多想就收起来了。后来爷爷走了,奶奶大闹了一场,她把这个袋子压在箱底,一压就是三年。

于婉婷把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张产权证,一张过户手续,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产权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过户日期是爷爷去世前二十天。手续上有房管局的公章,有爷爷颤巍巍的签名。

于婉婷的手开始抖。

她把那张对折的纸打开,上面是爷爷的字。爷爷的字歪歪斜斜的,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婉婷,爷爷对不住你。你爸走得早,你妈带着你改姓,爷爷心里一直过不去。赵家欠你的,这老宅算爷爷补给你的。爷爷没本事,一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这个房子,你拿着,谁要都别给。爷爷知道你委屈。爷爷走了以后,你照顾好你妈。”

于婉婷把纸贴在脸上,眼泪把字迹洇湿了一片。

她哭了很久。客厅里母亲吃面的声音停了,母亲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手里的产权证,手捂住了嘴,眼泪唰地下来了。

“你爷爷……”母亲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爷爷他……”

于婉婷擦了把脸,把产权证和字条收进文件袋,站起来把母亲扶到沙发上。

“妈,”她的嗓子还是哑的,“爷爷把老宅给我了。”

母亲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

“爷爷说,谁要都别给。”

窗外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

于婉婷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想起饭桌上奶奶的话,想起赵磊打听拆迁款的嘴脸,想起赵晟睿碗里那只鲍鱼。她心里有个东西慢慢硬了起来。

04

接下来的几天,于婉婷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吃外卖。她没跟任何人提起产权证的事,也没给奶奶打电话。

但事情没瞒住。

那天下午她正在做账,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慌慌的:“婉婷,你大伯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老宅产权的事。他说他托人去房管局查了,产权已经不在你爷爷名下了。”

于婉婷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母亲顿了一下,“婉婷,你奶奶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骂你白眼狼,说你偷了赵家的东西。”

于婉婷没说话。

她打开微信,家族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奶奶的语音,每条都十几秒。

她点开一条,奶奶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赵德本那个老糊涂,把房子给了外姓人!于婉婷你给我听着,你要是不把产权交出来,我就去法院告你!”

于婉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婉婷,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想想。”

“你大伯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要是知道产权在你手里,肯定天天来闹。”

“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于婉婷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同事叫她吃饭她没去,一个人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那个晚上,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

爷爷攥着她的手,嘴巴张了好几次,气都喘不匀了,还在使劲。

她当时不懂,以为爷爷是难受。

现在想起来,爷爷是想告诉她产权的事,又怕她不肯要。

爷爷为什么不肯当着奶奶的面给她?

因为爷爷知道,奶奶会闹。

爷爷一辈子老实,唯一一次自作主张,就是为了这个没爹的孙女。

爷爷知道自己护不了她多久,所以把房子提前过了户。

爷爷算准了奶奶会偏心大伯一家,算准了拆迁的时候会有一场闹。

爷爷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靠于婉婷自己。

于婉婷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奶奶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奶奶”两个字闪了七八下,接了。

“于婉婷。”奶奶的声音不像那天在饭桌上那么硬了,但还是带着刺,“老宅的产权,是不是在你手里?”

那头沉默了几秒。于婉婷能听见奶奶粗重的呼吸声。

“你把产权交出来。”奶奶说,“那是赵家的东西。”

“你听见没有?你一个外姓人,拿赵家的东西,你心里过得去吗?”

“奶奶,”于婉婷的声音很平,“爷爷为什么把房子给我,你心里不清楚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开口,嗓子哑了:“你爷爷老糊涂了。”

“爷爷没糊涂。”于婉婷说,“爷爷比谁都清楚。”

奶奶没再说话,电话里只剩下喘气的声音。过了几秒,嘟的一声,挂了。

于婉婷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她看着那几片叶子在地上打转,心里那个硬东西又硬了一点。



05

第二天是周六。于婉婷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装进背包里。出门前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事,别等她吃饭。

母亲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于婉婷先去了房管局。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了她的产权证和身份证,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抬头说:“产权没问题,在你名下。拆迁补偿有两种方式,货币补偿或者房屋安置。你考虑好了吗?”

“房屋安置是什么样的?”

“两套。一套九十平,一套七十平。都在原址附近的新建小区,三年后交房。”

于婉婷问:“货币补偿呢?”

“大概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

于婉婷在心里算了算。

三百万够她在城里付个首付,剩下的还能给母亲存一笔养老钱。

她完全可以拿着这笔钱一走了之,从此跟赵家断得干干净净。

但她想起爷爷的字条。

爷爷说“赵家欠你的”。

爷爷把老宅给她,是觉得亏欠了她。

可爷爷一辈子住在那个老宅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爷爷亲手种的,堂屋墙上还挂着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

老宅拆了,爷爷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于婉婷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菜,有人推着婴儿车,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掏出手机,翻到爷爷那张字条的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

“这个房子,你拿着,谁要都别给。”

爷爷说的是“谁要都别给”。爷爷没说“卖了拿钱走人”。

于婉婷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进拆迁办,找到负责签约的工作人员,说:“我选房屋安置。”

工作人员拿出一摞表格让她填。她填得很慢,每一栏都看两遍。签完字,工作人员给她一份回执,告诉她一个月后公示,公示期满协议生效。

于婉婷把回执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拆迁办的时候,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爷爷把老宅给我了。”

“我知道。”

“我签了安置协议。两套房子,一套九十平,一套七十平。”

母亲在那头愣了一下,问:“那你打算怎么弄?”

于婉婷站在路边,看着对面拆迁办门口挂的横幅,上面写着“依法征收,公平补偿”。她深吸了一口气。

“大套的,我打算捐给街道办,建社区养老院。小套的,留给奶奶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婉婷……”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奶奶那么对你,你还给她房子住?”

于婉婷看着横幅上那个“公”字,说:“妈,爷爷不会想看到奶奶没地方住的。而且……”她顿了一下,“我不是为了奶奶。我是为了爷爷。”

母亲在那头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母亲说:“婉婷,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于婉婷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边,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背包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里面装着产权证和爷爷的字条。

她摸了摸背包的带子,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06

大伯赵磊接到拆迁办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砖。

电话那头的人客客气气地说:“赵先生,关于您父亲赵德本名下老宅的征收补偿,产权人已经来办过手续了,货币补偿这部分不会发放,跟您通知一声。”

赵磊手里的砖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产权人?产权人是谁?”

“产权人是于婉婷,她已经签了房屋安置协议。”

赵磊把砖往地上一扔,骑上电动车就往老宅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嗡嗡的,三百万,三百万就这么没了?

那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把产权证捏在手里三年?

他想起那天饭桌上妈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还附和着说“外姓人没资格”,后背冷汗唰地下来了。

到了老宅,赵磊把电动车往门口一摔,冲进厨房。奶奶正在择菜,看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怎么了?”

“妈,老宅的产权,真在那个丫头手里。”赵磊的声音又急又尖,“她去拆迁办签了字,选了房子,没要钱。三百万啊,一分钱现金都没有!”

奶奶扶着灶台站起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说什么?”

“她签了协议,产权在她名下,拆迁办说钱不会打给我们。”

奶奶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抓起灶台上的锅铲往地上一摔。铁锅铲砸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响,弹起来又落下去。

“这个白眼狼!”奶奶的声音像撕破的布,“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赵磊在厨房里来回走,手不停地搓着裤腿。“妈,现在怎么办?三百万啊,房子也没了?”

“去找她!”奶奶解开围裙往桌上一扔,“她人在哪儿?去她单位找她!我不信她敢不认我这个奶奶!”

赵磊掏出手机给徐玉芳打电话,让她赶紧过来。

徐玉芳到的时候,奶奶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手撑着膝盖,嘴里翻来覆去地骂。

赵晟睿也被叫回来了,一听说老宅被于婉婷拿了,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她算什么东西!”

赵磊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妈,要不……咱们去求求她?”

奶奶瞪了他一眼:“求她?她算老几?”

“可是妈,钱在她手里,房子也在她手里。咱们闹,她不给,咱们也没办法啊。”

奶奶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赵晟睿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

最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

“去哪儿?”

“去找她。”奶奶的声音低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尖了,“先把她稳住,把产权要回来再说。”

赵磊把电动车推出来,奶奶坐在后座上。

徐玉芳和赵晟睿骑另一辆。

两辆电动车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奶奶坐在后座上没再骂,手抓着赵磊的衣服后摆,抓得指节发白。

到了于婉婷的出租屋楼下,奶奶让赵磊把车停远一点。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旧居民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07

于婉婷开门的时候,看见奶奶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大伯赵磊、大伯母徐玉芳和堂哥赵晟睿。

四个人堵在门口,楼道里光线暗,看不太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奶奶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电话里那么冲,也不像饭桌上那么冷,带着一种于婉婷从来没听过的腔调,软塌塌的,像泡了水的纸。

“婉婷啊,奶奶来看看你。”

于婉婷扶着门框,没让开。

奶奶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拉于婉婷的手。于婉婷没躲,但手也没迎上去。奶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婉婷,那天吃饭,奶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奶奶的声音有点抖,“奶奶老了,糊涂了,嘴上没把门的。”

于婉婷看着奶奶,没说话。

赵磊在后面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婉婷,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进去说?”

于婉婷侧了侧身,让他们进来了。出租屋不大,五个人一进来就满了。奶奶坐在沙发上,赵磊和徐玉芳站着,赵晟睿靠在门边玩手机。

奶奶坐定了,抬头看着于婉婷,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于婉婷不知道那眼泪是真是假,也没打算猜。

“婉婷,”奶奶开口了,“老宅的事,奶奶跟你商量商量。”

“奶奶你说。”

“你爷爷把产权给你,奶奶不知道。奶奶要是知道,肯定不能让他这么干。”奶奶停了一下,“但现在既然给你了,奶奶也不说别的。你把产权交出来,拆迁的事还是赵家来办,该给你的那份,奶奶做主,分你一份。”

于婉婷看着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眼角耷拉着,里面全是红血丝。

可于婉婷想起那天饭桌上奶奶说“外姓人一分都别想”时的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

“奶奶,”于婉婷的声音很平,“产权已经交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赵晟睿打火机的声音停了,徐玉芳嗑瓜子的嘴张着,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

“交哪儿了?”奶奶的声音尖起来。

“拆迁办。”于婉婷说,“我签了房屋安置协议。两套房子。”

赵磊往前迈了一步:“两套房子?那也行!两套房子咱们分,你一套,晟睿一套……”

“大套的我捐了。”于婉婷打断他。

“捐了?”赵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脸涨得通红,“捐给谁了?”

“街道办。做社区养老院。”

赵磊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棍子,站在原地晃了一下。

徐玉芳手里的瓜子全撒在地上,她扑上来抓住于婉婷的胳膊:“你说什么?你捐了?那套房子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疯了吗?”

于婉婷把胳膊抽回来,退了一步。

“我没疯。”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得很慢,手撑着扶手,膝盖打了两下颤。

“于婉婷,”奶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奶奶说我是外人,”于婉婷看着奶奶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赵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这不是正好吗?”

奶奶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赵磊在后面急得跺脚,冲徐玉芳使了个眼色。徐玉芳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婉婷啊,”徐玉芳的眼泪说来就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伯母求你了。你去跟街道办说说,把那个捐赠撤了行不行?你开个价,补偿款分你三成,不,四成,行不行?”

于婉婷别过脸去,不看徐玉芳。

“婉婷!”赵磊也急了,嗓门大起来,“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你大伯在工地上搬砖,你堂哥没工作,你奶奶七十多岁了,你把房子捐了,我们怎么办?”

于婉婷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爷爷遗嘱的复印件。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大伯,爷爷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宅给我,谁要都别给。”她看着赵磊,“你要告我,就去告吧。”

赵磊抓起遗嘱复印件看了两遍,手越抖越厉害。

他抬头看奶奶,奶奶没看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坐回沙发上,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玉芳还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晟睿靠在门边,手机掉在地上也没捡。

于婉婷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奶奶,你回去想想,爷爷为什么把房子给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小套的房子我留给你住,每个月我给你打生活费。大套的捐了,改不了了。”

奶奶坐在沙发上,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于婉婷看见奶奶的手在膝盖上攥着,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干枯的藤。

赵磊把遗嘱复印件往茶几上一摔,拉着徐玉芳往外走。

徐玉芳不肯起来,被赵磊硬拽着胳膊拖了出去。

赵晟睿捡起手机跟出去,从头到尾没看于婉婷一眼。

奶奶最后一个走。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沙发扶手,撑了三次才撑起来。经过于婉婷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爷爷……”奶奶的声音哑得听不清了,“你爷爷就没给我留句话?”

于婉婷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说:“爷爷说,让我照顾好我妈。”

奶奶没再说话,慢慢挪出了门。

于婉婷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客厅里地上全是瓜子壳和踩碎的瓜子仁,茶几上放着爷爷遗嘱的复印件。

她把复印件拿起来,折好,放进背包里。

然后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奶奶来过了。”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爷爷有没有给她留话。”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说的?”

于婉婷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说,爷爷让我照顾好你。”

母亲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母亲说:“婉婷,你做得对。”

于婉婷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把地上的瓜子壳扫干净,把茶几擦了两遍。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一直坐到天黑。

08

母亲是第二天来的。她拎着一袋苹果和一兜子菜,进门先把窗户推开,说屋里闷。

于婉婷坐在沙发上没动。母亲进厨房洗了苹果,削了一个递给她。

“外婆打电话来了。”母亲坐到她旁边,“外婆说,你做得对。”

于婉婷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她吃着没什么味道。

“妈,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她问。

母亲看着她,伸手把她嘴角的苹果渣擦掉。

“你爷爷走之前那几天,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母亲的声音很轻,“他说,淑兰,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们。婉婷以后要是受了委屈,你别拦着她。她有她的主意。”

于婉婷攥着苹果,没说话。

“你爷爷说,赵家欠你们的,他还不清。他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老宅给了你。”母亲的手放在于婉婷膝盖上,“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他不会怪你的。”

于婉婷把苹果放在茶几上,靠在母亲肩膀上。母亲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油烟味,闻着踏实。

“妈,我想辞工作。”

“辞吧。”

“我想去外地。”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吧。你大了,该出去闯闯。”

“你一个人在家……”

“我回外婆那儿住。”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外婆说了,她的炕给我留着。”

于婉婷闭上眼睛。母亲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下午她去了爷爷的坟上。

坟在城郊的公墓,石碑上刻着爷爷的名字,旁边摆着一束已经蔫了的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于婉婷蹲下来把花换了,又点了三炷香。

她蹲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想起爷爷最后一次叫她回老宅。

那天爷爷坐在堂屋里,从柜子最里面摸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塞进她手里。

爷爷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说了句“你收好”,就再也没说别的。

于婉婷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爷爷知道奶奶会偏心,知道大伯会争,知道拆迁会有一场闹。爷爷护不了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留一条后路。

“爷爷,”于婉婷的声音很轻,“老宅我捐了,捐给街道办做养老院。小套的留给奶奶住。你没意见吧?”

风吹过来,墓碑旁的松树枝晃了晃,掉下来几根松针。

于婉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天快黑了,公墓里没什么人,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墓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她心里忽然不那么堵了。



09

于婉婷辞了工作,开始收拾东西。

房子是租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她订了三天后去南边的火车票,那边有个同学开了个会计事务所,让她过去帮忙。

大伯一家没再来闹。

赵磊托人带过话,说想再谈谈,于婉婷没回。

徐玉芳在家族群里发过几条消息,大意是说于婉婷没良心,把赵家的东西捐了,以后别想再进赵家的门。

于婉婷退了群。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奶奶。

那天下午,于婉婷正在打包箱子,手机响了。是奶奶住的那个社区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说奶奶在社区医院,让家属过去一趟。

于婉婷愣了一下。

她问怎么了。

工作人员说,老太太血压高,头晕得厉害,社区医生建议住院观察,老太太不肯,非要回家。

他们联系了赵磊,赵磊说在上班走不开。

联系了徐玉芳,徐玉芳说不是她妈她不管。

于婉婷在电话这头站了好一会儿。她把箱子合上,换了鞋,出门打了个车。

到了社区医院,奶奶躺在观察室的床上,手上扎着针,眼睛闭着。于婉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奶奶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奶奶把头别过去,面朝墙壁。

于婉婷没说话,拉过凳子坐在床边。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问:“你是家属?”

“老太太没什么大事,血压有点高,输完液就能回去。以后让她按时吃药,别生气。”

于婉婷点点头。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奶奶还是面朝墙壁,但于婉婷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外人吗?”

于婉婷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房子我给你租好了,一室一厅,在社区医院旁边。你出院了就能搬过去。”

奶奶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要你的钱。”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拿走。”

“放这儿了。”于婉婷站起来,“密码是你生日。”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奶奶,爷爷让我照顾好我妈。他没说让我照顾你。但我觉得,他要是还在,不会看着你没人管。”

奶奶没回头,但于婉婷听见她哭出了声。那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透不出来。

于婉婷出了社区医院,站在路边等车。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雨腥味。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奶奶住院了,我去看了一眼。”

“严重吗?”

“不严重,血压高。我给她租了房子,留了钱。”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婉婷,”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比你妈强。”

于婉婷看着路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说:“妈,我后天走。”

“我去送你。”

“不用,你回外婆那儿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于婉婷把手机揣进口袋。风更大了,雨点子开始往下落。她站在雨里没动,让雨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10

南方的冬天不冷,但湿。于婉婷在同学的事务所干了三个月,租了个小单间,日子过得简单。

母亲每隔几天打个电话来,说的都是家常。

外婆身体好,今年腌的酸菜特别酸,隔壁邻居家的狗生了三只小狗。

母亲从来不问赵家的事,于婉婷也不问。

直到那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有点不一样。

“婉婷,老宅拆了。”

于婉婷正在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

“原址上建了个社区养老院,就是街道办那个。”母亲停了一下,“养老院门口挂了块牌子,我去看了。”

于婉婷放下筷子,问:“什么牌子?”

“铜牌子,上面写着‘赵德本社区养老院’。”

于婉婷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片昏黄的光,落在她手背上。

“街道办的人说,是你捐房子的时候提的唯一一个要求,用你爷爷的名字命名。”母亲的声音有点抖,“婉婷,你爷爷要是知道了……”

“妈,”于婉婷打断她,“奶奶呢?”

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

“搬去你大伯那儿住了。身体不太好,前阵子又住了次院。你大伯一家现在住着你租的那套房子,奶奶的退休金都给他们了。”

于婉婷嗯了一声。

“你大伯到处跟人说,是你把赵家搞散了。”

于婉婷没接话。她把碗里剩的饭扒完,站起来把碗洗了。

“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知道你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爷爷也知道。”

挂了电话,于婉婷站在窗边。南方的冬天不下雪,只下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泪痕,又不像。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嘴巴张了好几次,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爷爷是舍不得。

现在她明白了,爷爷那时候已经把所有话都写在纸上了。

爷爷说,赵家欠你的,这老宅算爷爷补给你的。

爷爷说,谁要都别给。

爷爷说,你照顾好你妈。

于婉婷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雨还在下,街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

她没有哭。

爷爷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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