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穿吊带睡衣开门,我愣在门口,她丈夫在屋里咳了一声,我转身就走,楼道灯灭了,苹果滚下台阶,我一个都没捡,第2天她见我就低头
那天她穿吊带睡衣开门,我愣在门口,她丈夫在屋里咳了一声,我转身就走,楼道灯灭了,苹果滚下台阶,我一个都没捡,第2天她见我就低头。
我叫周德顺,今年52岁,在县城老农机厂那片住。媳妇叫王玉兰,跟我同岁,在超市给人理货。儿子周涛在省城跑外卖,一年回来两趟。我上面还有个老娘,82了,住在我妹周德芳家,轮着养,一家半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在厂里干了二十来年,后来厂子倒了,我就出来给人打零工,水电、泥瓦、通下水道,什么都干。手上有把子力气,日子也算过得去。
我们那栋楼是90年代的老楼,6层,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拍手才亮,亮个十几秒就灭。我住4楼,402。对门401住的是老赵家两口子。老赵叫赵建军,比我大3岁,在供电所上班,前年内退了。他媳妇姓陈,叫陈小梅,46,在药房卖药。这两口子搬来有七八年了,平时见面点头,没什么深交。老赵爱喝两口,晚上常在阳台上弄个小桌,一个人喝。陈小梅嘴碎,爱跟楼里人说闲话,但人不坏。
我跟陈小梅真正熟起来,是前年秋天的事。那天我媳妇王玉兰在超市搬货闪了腰,躺床上动不了。陈小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端了一碗排骨汤上来,还带了瓶红花油。她进门把汤放桌上,说:“周哥,你一个大老爷们哪会伺候人,这汤我炖了一上午,你给嫂子喂点。”我当时还挺感动,说这怎么好意思。她说街里街坊的,客气啥。从那以后,两家就走动多了。她家包饺子,端一盘过来;我家买了西瓜,切一半送过去。老赵有时候还叫我过去喝两杯,我酒量不行,喝个二两就脸红,他就笑我,说老周你这人实在。
去年冬天,老赵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去省城看了两趟,回来后人瘦了一圈,酒也戒了。陈小梅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上班、跑医院、伺候老赵,整个人瘦得下巴都尖了。我看着不落忍,有时候她家水管漏了、灯泡坏了,我就过去帮着弄弄。老赵躺在床上,隔着门喊:“老周,又麻烦你了。”我说你躺着吧,这点活不算啥。
事情出在腊月里。那天是腊月十九,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我媳妇让我去灌香肠。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陈小梅。她穿件红棉袄,手里拎着袋苹果,说老赵想吃苹果,她刚买的。我说老赵好点没。她叹口气,说就那样,这两天又咳得厉害。我说那我上去看看他。她说行,你上来坐坐。
我跟着她上了4楼。她开门,屋里暖气挺足,一股药味。老赵在里屋躺着,听见我声音,咳了两声,说:“老周来了。”我说你歇着,我坐会儿就走。陈小梅把苹果放桌上,给我倒了杯水,说周哥你坐着,我去把苹果洗了。我说别忙了。她说没事,你吃一个。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这时候我听见里屋老赵又咳了一声,挺重的那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陈小梅从厨房出来,往屋里看了一眼,说:“你赵哥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一咳就半宿。”我说那得再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了,大夫说让养着。
她说着话,就进了里屋。我坐在外头,听见她跟老赵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红棉袄脱了,换了件吊带的睡衣。浅灰色的,细细的两根带子搭在肩膀上,屋里暖气足,她穿这么点也不冷。她头发散着,刚洗过,还有点湿。她走到我跟前,把手里那盘洗好的苹果放茶几上,说:“周哥,吃苹果。”
我当时就愣了。
我52了,不是没见过世面。可那会儿我脑子嗡的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站在那儿,就隔着个茶几,弯腰放苹果的时候,领口往下垂着。我赶紧把眼挪开,盯着电视。电视里正播着哪儿的车祸,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这时候,里屋老赵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特别响,还带着痰音,像是故意的。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走。
我站起来,说:“小梅,我、我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我回去看看。”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煤气我出门前刚关的。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说:“周哥,你这才坐多会儿……”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我听见她在后面说:“苹果,你拿两个……”
我拉开门,往外走。楼道里黑,声控灯没亮。我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门口那袋苹果,刚才她拎上来的那袋,放在门边。我一脚踢上去,袋子破了,苹果滚出来,顺着楼梯往下滚。咕噜咕噜,一个接一个,从4楼滚到3楼,又从3楼滚到2楼。我听见那些苹果撞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捡。
我一个都没捡。
我摸着黑往下走,脚底下差点踩着苹果滑一跤。楼道灯一直没亮,我也没拍手。我听见身后401的门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一身汗。腊月的天,我出了一身汗。
我没回家。我在楼下站了有十分钟,抽了两根烟。我想不明白。我真想不明白。她这是啥意思?老赵还在屋里躺着呢,他咳那一声是啥意思?是提醒我?还是提醒她?我越想越乱,烟头扔地上踩灭了,上了楼,回自己家。
王玉兰问我:“你上哪儿去了,这么半天?”我说下楼转了转。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冷风吹的。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件浅灰色的吊带,还有老赵那一声咳。我媳妇在旁边打着轻鼾,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陈小梅。
她正锁门。听见我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我,她脸腾地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低下头,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里,侧着身子给我让了条路,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下了半层楼梯,听见她在上面把门又锁了一遍,其实已经锁过了。
从那以后,她就躲着我。以前在楼道碰见,她老远就喊“周哥”,现在碰见,她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转身回去,等我过去了再出来。有一回在楼下小卖部碰见,她正在买酱油,看见我进来,把酱油往柜台上一放,说“我先不买了”,就走了。小卖部的李婶还问我:“小梅这是咋了?”我说不知道。
我心里明镜似的。可我不能说。
那袋苹果,后来我下楼的时候看见,2楼拐角那儿还有两个,没人捡,上面落着灰。过了几天,保洁的扫走了。
老赵的病,开春以后更重了。3月里又去了一趟省城,回来就住进了县医院。陈小梅天天往医院跑,人瘦得脱了相。我在楼道碰见她几回,她眼睛都是红的,看见我,还是低头,匆匆过去。我张了几回嘴,想说“有事你吱声”,到底没说出口。
4月,老赵没了。
出殡那天,楼里的人都去了。我也去了。陈小梅披麻戴孝,跪在那儿,脸白得像纸。我上了香,鞠了躬,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老赵走了以后,陈小梅一个人住401。她儿子在南方打工,回来待了几天又走了。她还是天天上班,下了班就回家,门一关,没动静。楼里的人说她命苦,46就守了寡。也有人背后嚼舌头,说她以前跟谁谁谁走得近。我听见了,没搭茬。
日子就这么过。我媳妇王玉兰腰好了以后,又回超市上班。我照旧打零工,通下水道、修水管,一天挣个一百二百的。老娘在我妹那儿住着,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买点水果,坐一会儿。儿子周涛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想带个对象回来。我说行,回来吧。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那件事。
那件浅灰色的吊带,那声咳嗽,那些滚下台阶的苹果。我想了快一年,没想明白。我有时候问自己:她到底啥意思?是真有那个心,还是我多想了?她要是没那个心,为啥穿成那样出来?她要是真有那个心,老赵还在屋里躺着呢,她怎么就敢?
还有老赵那一声咳。他是故意的,还是真咳嗽?他是咳给我听的,还是咳给她听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他是不是在试我?
这些事,我没法跟人说。跟谁说?跟王玉兰说?那我这个家就别过了。跟朋友说?这种事说出去,人家怎么看我?我周德顺一辈子老实巴交,临了让人戳脊梁骨?
我只能烂在肚子里。
今年秋天,陈小梅把401卖了。买主是一对年轻小两口,装修了半个月,搬进来了。陈小梅搬走那天,我正好在家。我听见楼道里叮叮当当搬东西,没出去。等外头没动静了,我开门看了一眼,401的门开着,里头空了,地上剩了点纸壳子。对门新邻居探头出来,跟我点了点头。我把门关上了。
她搬去哪儿了,我不知道。也没打听。
那袋苹果,那些滚下台阶的苹果,我一个都没捡。那个楼道灯,灭了就再没亮过。我后来每次晚上上下楼,走到2楼拐角那儿,都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声音,咕噜咕噜,一个接一个往下滚。
我媳妇有时候说我,你这人怎么越老越闷,一天到晚没句话。我说没啥说的。她说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我说没有,就是累。
其实我知道,我这辈子,有件事是说不出口了。
那天她穿吊带睡衣开门,我愣在门口,她丈夫在屋里咳了一声,我转身就走。楼道灯灭了,苹果滚下台阶,我一个都没捡。第2天她见我就低头。
我也低头。
这件事,到底怪谁?是她不该穿成那样,还是我不该想歪?是老赵那一声咳坏了事,还是我自个儿心里有鬼?我说不清。她搬走了,老赵也没了,这楼里再没人提。可我这心里,有时候半夜醒了,还是会想起那盘苹果,想起她弯腰放苹果的样子,想起那声咳嗽。
我媳妇翻个身,嘟囔一句“还不睡”。我说就睡。
你们说,这事要是摊在你们身上,你们会咋办?是当时就说明白,还是像我一样,转身就走,一辈子不提?
我也知道我不对,可我就是没法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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