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孙,叫孙德厚,今年六十一。在单位干了三十八年,从办事员干到科长,又从科长干到副处级调研员。退休那天,单位给他开了个欢送会,送了束花,发了个纪念品,一床被子。他抱着被子回家,放在沙发上,坐了半天。他老婆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她说,你退休了,不高兴。他说,高兴。她说,你脸上没笑。他说,笑了。她说,没看见。他说,你仔细看。她看了看,说,没看见。他说,那就是没笑。
他退休之前,家里天天有人来。有找他办事的,有找他聊天的,有给他送东西的。他老婆说,你人缘好。他说,嗯。他退休之后,头一个月还有人打电话,第二个月少了,第三个月没了。他坐在家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半天不响一声。他拿起来看,以为坏了。没坏。他给以前的老同事打电话,人家说忙,改天聊。改天没聊。他给以前的下属打电话,人家说在开会,回头回你。回头没回。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广告。他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他看了一会儿,回了屋。
他老婆说,你出去走走。他说,不想走。她说,你去找老赵下棋。他说,老赵不在家。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打了电话。她说,那找老李。他说,老李去儿子家了。她说,那找老刘。他说,老刘不接电话。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进了厨房,他坐在沙发上。他想起退休前一个月,老赵来找他,说孙子要上重点小学,让他帮忙找找人。他打了几个电话,办成了。老赵提了两瓶酒来,他说不用。老赵说,你拿着。他拿了。现在他给老赵打电话,老赵说忙。他想起退休前两个月,老李来找他,说想调个岗位,让他帮忙说句话。他跟领导提了,办了。老李请他吃饭,他说不用。老李说,你吃。他吃了。现在他给老李打电话,老李说在儿子家。他想起退休前三个月,老刘来找他,说想承包单位的一个小工程,让他帮忙打个招呼。他跟下面的人说了,办了。老刘送了他一条烟,他说不用。老刘说,你抽。他抽了。现在他给老刘打电话,老刘不接。
他坐在沙发上,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帮过的人。有亲戚,有朋友,有同事,有邻居。有找他办事的,有找他借钱的,有找他帮忙说情的,有找他介绍工作的。他能帮的都帮了。他帮的时候没想过让人回报。他就是觉得,能帮就帮。现在他退休了,不办事了,那些人就不来了。他不怪他们。他怪自己。他怪自己以前太把那些人当回事。他怪自己以为帮了别人,别人就会记着他。他怪自己以为人跟人之间,除了利益,还有点别的。他错了。他错了很多年。
他老婆从厨房出来,说,吃饭了。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她说,你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以前单位的同事,姓王,比他小几岁,退休前跟他关系不错。他接了。小王说,老孙,你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小王说,我听说你退休了。他说,嗯。小王说,我这边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他说,什么事。小王说,我侄子想进你们单位,你看能不能找找人。他说,我退休了。小王说,退休了也有人脉。他说,没了。小王说,你找找看。他说,找不了。小王说,你。他说,我退休了。小王说,那算了。挂了。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他老婆说,谁。他说,小王。她说,找你帮忙。他说,嗯。她说,你帮吗。他说,帮不了。她说,你不想帮。他说,我退休了。她说,你不想帮。他说,我帮不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过了几天,他出门买菜。在菜市场碰见以前的邻居,姓张,以前天天来他家串门。张邻居看见他,说,老孙。他说,老张。张邻居说,你最近忙什么。他说,没忙。张邻居说,我听说你退休了。他说,嗯。张邻居说,退休了好,清闲。他说,嗯。张邻居说,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了。他说,好。张邻居走了。他站在菜市场里,手里提着菜篮子。他想起以前张邻居天天来他家,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茶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他老婆说,老张这人挺热情。他说,嗯。现在他退休了,张邻居在菜市场碰见他,说两句话就走了。他不怪张邻居。他怪自己。他怪自己以为张邻居是冲他这个人来的。
他回到家,他老婆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买完菜就回来了。她说,你碰见谁了。他说,老张。她说,他跟你说话了吗。他说,说了。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了两句。她说,两句。他说,嗯。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他坐在沙发上,把菜放在脚边。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退休前,家里天天有人来。想起他退休后,家里没人来。想起他以前帮过的人。想起他以前得罪过的人。他得罪过谁。他想了想。他得罪过一个人。姓赵,以前跟他一个科室,后来调走了。为什么得罪的。他想起来了。那年评先进,赵跟他争,他评上了,赵没评上。赵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在背后搞鬼。他没搞。他解释了,赵不信。后来赵调走了,再没联系。他想起赵。他不知道赵现在怎么样。他也不想知道。
过了几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赵打来的。赵说,老孙。他说,老赵。赵说,我听说你退休了。他说,嗯。赵说,我这边有个事。他说,什么事。赵说,我儿子想考你们单位的编制,你看能不能帮帮忙。他说,我退休了。赵说,退休了也能说上话。他说,说不上。赵说,你找找人。他说,找不了。赵说,老孙。他说,老赵。赵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他说,什么事。赵说,评先进的事。他说,过去了。赵说,你帮帮我。他说,我帮不了。赵说,你还在记恨我。他说,我没记恨。赵说,你有。他说,没有。赵说,那你为什么不帮。他说,我退休了。赵说,退休了也有人脉。他说,没了。赵说,你。他说,我挂了。他挂了。他坐在沙发上,手在抖。他老婆说,谁。他说,老赵。她说,找你帮忙。他说,嗯。她说,你帮吗。他说,帮不了。她说,你不想帮。他说,我帮不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他后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他不想接电话。他不想听那些找他帮忙的人的声音。他不想听那些以前天天来、现在不来了的人的声音。他坐在家里,看电视,看手机,看窗外。他有时候出去走走,在小区里转一圈。他碰见邻居,点点头,不说话。他碰见以前单位的同事,点点头,不说话。他碰见以前帮过的人,点点头,不说话。他不想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以前帮人的时候,话说得多。现在他不想说了。他老婆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她说,你不高兴。他说,没有。她说,你脸上写着呢。他说,写什么。她说,你不高兴。他说,我高兴。她说,你骗我。他说,没骗。她说,那你笑一个。他笑了。她说,比哭还难看。他说,那就别看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他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他看着那些人,想起自己。他以前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他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跟邻居聊天,跟同事吃饭,跟朋友喝酒。现在他不是了。他退休了。他不在那些人的圈子里了。那些人还在转,他停了。他停下来了,那些人就把他忘了。他不怪他们。他怪自己。他怪自己以为他停了,那些人还会围着他转。他错了。
他后来想通了。他想通了,就不难受了。他不再等电话,不再等人来,不再等那些以前围着他转的人。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出去走一圈。回来,看会儿书,看会儿电视。中午做饭,吃完,睡午觉。下午起来,泡杯茶,坐在阳台上。晚上做饭,吃完,看新闻。看完新闻,洗澡,睡觉。日子简单,但踏实。他老婆说,你变了。他说,哪儿变了。她说,你不等人了。他说,不等了。她说,你不想他们了。他说,不想了。她说,你放下了。他说,放下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笑了。他也笑了。
他后来碰见张邻居。张邻居说,老孙,你最近气色好。他说,是吗。张邻居说,你比以前精神。他说,退休了,闲的。张邻居说,闲了好。他说,嗯。张邻居说,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了。他说,好。张邻居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张邻居走远。他想起以前张邻居天天来他家。他不再想了。他提着菜篮子,回了家。他老婆说,你碰见谁了。他说,老张。她说,他跟你说话了吗。他说,说了。她说,说什么。他说,说我气色好。她说,他以前不这么说。他说,以前是以前。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他坐在沙发上,把菜放在脚边。他想起很多人。想起很多事。他不再想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他炒了两个菜,煮了米饭。他老婆说,好吃。他说,好吃就多吃。她吃了。他也吃了。他吃完了,洗碗,擦桌子。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他想起他退休那天,抱着被子回家,坐在沙发上。他想起他老婆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他现在真的没怎么。他站直了,关了灯,回了屋。日子还在过。他还在过。他过得动。他往后的日子,还得靠自己。他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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