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个20岁的姑娘走投无路，在公园长椅上睡了8天，被一位陌生

王秀兰是第七天注意到那个姑娘的。

早上六点多，她像往常一样来中山公园打太极。路过靠近苏州河那排长椅的时候，看到有个女的蜷在上面。头发乱糟糟的，盖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广告布，脚上的帆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王秀兰以为是流浪汉，没太在意。第二天又看到了，姿势跟昨天差不多，只是广告布换成了一件男式外套。第三天、第四天，还是那个人。

到第七天，王秀兰打完太极没急着走。她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那个姑娘坐起来了，脸很年轻，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从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小口，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把长椅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朝公园门口走。

王秀兰跟了上去。

姑娘走到公园门口的便利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又走到旁边的公交站，看了一会儿站牌，也没上车。最后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王秀兰在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包子，走过去，递了一个过去。

“闺女，吃早饭了吗？”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她一眼，没接。

“拿着吧，热乎的。”王秀兰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

姑娘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她叫陈小玉，二十岁，湖南邵阳人。来上海四个月，在一家奶茶店打工，老板上个月跑路了，欠了她和另外三个员工两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多。她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过，填了表，留了电话，到现在没消息。合租的房子也住不下去了，押金加一个月房租她付了三千，房东说合同签的是一年，提前走不退钱。她跟房东吵了一架，房东报了警。警察来了说这是民事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协商的结果是她第二天搬走，押金一分不退。

她没跟家里说。她爸在老家开货车，腰间盘突出，去年做了手术，花了两万多。她妈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三。她出来打工的时候跟她妈说过，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五，帮她爸买药。前两个月她确实打了，后来老板跑路，第三个月没打。她妈打电话来问，她说老板发工资晚了，下个月一起打。她妈说行，你在外面注意身体。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

后来她找了几天工作。奶茶店、便利店、服装店、餐厅，都问过。有家火锅店让她试岗三天，试完了说不要了，理由是“手脚不够麻利”。她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锅底和吃得满头大汗的客人，忽然觉得那个世界跟她隔了一层玻璃。她想砸碎那层玻璃，但她连拳头都攥不紧。

身上的钱花到只剩六十几块的时候，她退了房。白天去图书馆坐着，晚上去麦当劳趴着。麦当劳待到凌晨两点，店员过来拖地，拖到她脚边，她就知道该走了。后来她找到了那个公园长椅。比麦当劳安静，比网吧便宜，就是蚊子多。

王秀兰听完没说话，把另一个包子也递给她。

陈小玉接过来，几口就吃完了。吃完又哭，说阿姨你别管我了，我没钱还你。王秀兰说谁让你还了，两个包子我还请得起。

王秀兰六十三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六。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张江那边上班，租房子住，周末偶尔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日子过得去，但也不算宽裕。她每天来公园打太极，打完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跟儿子视频。生活规律得像一张列车时刻表。

她把陈小玉带回了家。

第一天陈小玉洗了澡，换了王秀兰找出来的旧衣服，睡了一整个下午。王秀兰没叫她，就让她睡。晚上起来吃了碗面，吃完又睡。第二天睡到中午，起来坐在沙发上发呆。王秀兰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不知道。问她要不要回家，她不吭声。问她要不要报警，她说报警没用。

王秀兰没再问。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陈小玉就在家里待着。有时候帮忙洗碗，有时候擦擦桌子。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待了三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第四天晚上，王秀兰的儿子王磊回来了。

王磊三十二岁，在张江一家芯片公司做测试工程师，未婚，租着一间一居室，每个月房租五千二。他进门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女孩，愣了一下。王秀兰把他拉到厨房，把事情说了。王磊听完，脸沉下来了。

“妈，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不认识你就往家里带？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人都有？”

“我看她不像坏人。”

“坏人都写在脸上吗？”王磊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你一个人住，万一她偷东西呢？万一她是骗子呢？现在那种专门骗独居老人的，你电视上没看过？”

王秀兰没说话。

王磊又说：“你让她住两天可以，但得有个期限。你不能一直养着她。她二十岁的人了，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找工作？”

“她找了，找不到。”

“找不到就去工厂。上海那么多工厂，总有一个要人的。”

“她说她试过。”

“试过跟努力试过是两回事。”

陈小玉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厨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她听得不太清，但大概意思她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是那天在公园收拾东西的时候弄的。

第二天早上，王磊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陈小玉一眼。

“我妈心软，但我把话说清楚。你住可以，但别动我妈的东西。还有，你最好尽快想办法。”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餐厅，在招人。你要真想去，就打这个电话。”

陈小玉看着那张名片，点了点头。

王磊走了之后，王秀兰从卧室里出来，坐在陈小玉旁边。

“我儿子说话不好听，但没什么坏心。”

“我知道。”陈小玉说，“阿姨，我明天就去。”

王秀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拿着。路费，还有吃饭。”

陈小玉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拿着。”王秀兰塞到她手里，“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

陈小玉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关节发白。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下午，她拨了名片上的电话。对方让她第二天去面试。她洗了头，把王秀兰找给她的那件衬衫熨平整，又借了王秀兰的针线把自己的帆布鞋裂口缝上了。

第二天她去了。餐厅在静安寺旁边，不大，做本帮菜。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海男人，姓周，说话慢悠悠的。问了几个问题，让她试了一天工，端盘子、点菜、收拾桌子。晚上走的时候，周老板说，明天来上班吧，一个月四千八，包吃，住的话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员工宿舍。

陈小玉站在餐厅后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她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

“小玉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换了个工作，比以前好。”

“那就好。你爸的药快吃完了，我明天去买。”

“嗯。我下个月给你打钱。”

“不急不急，你先把自己顾好。”

挂了电话，陈小玉蹲在后门口，哭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回宿舍。宿舍是老板帮忙找的，在餐厅后面一栋老居民楼里，跟另外两个服务员合住。房间很小，上下铺，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她把王秀兰给她的那个信封压在枕头底下，里面的钱她没花，她打算发了工资就把这五百块还回去，再加两个包子。

一个星期后，她休息，买了点水果去王秀兰家。

王秀兰正在阳台浇花，看到她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小玉把水果放在桌上，又把五百块钱放在旁边。

“阿姨，还你的。”

王秀兰看了一眼，没拿。“你先拿着用。刚上班，花钱的地方多。”

“不用，我有。”

两个人推让了一会儿，王秀兰最后收了。收完之后又塞回陈小玉手里一百，说这一百算我请你吃顿饭。陈小玉不肯要，王秀兰说你再推我就生气了。陈小玉只好收下。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客厅里聊天。王秀兰问餐厅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处。陈小玉说还行，周老板人不错，就是有桌客人特别爱投诉，上礼拜说菜里有头发，其实是他们自己掉的。王秀兰笑了，说这有什么，我以前在厂里食堂干过，有个人说汤里有蟑螂，结果捞出来一看是片紫菜。

两人笑了一阵。

临走的时候，陈小玉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阿姨，那天你如果不理我，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王秀兰看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子。

“说什么呢。以后好好过。”

陈小玉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

王秀兰关上门，走到阳台上，看着陈小玉走出小区大门，拐上马路，消失在人群里。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王磊发了条微信：小玉找到工作了，今天来看我了。

王磊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她要是再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

王秀兰看着那条消息，没回。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一个人的晚饭很简单，一个青菜，一碗粥。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洗了碗，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关了。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中山公园那边灯火通明，她隐约能看到那排长椅的位置。现在上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的搂着女的，女的靠着男的肩膀，在说什么悄悄话。

王秀兰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睡前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小玉发来的消息：阿姨，明天餐厅发工资，我请你吃饭。

王秀兰没看到。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才看到，她盯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