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十 章
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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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七枚弹壳、五枚弹头在检验台上用白纸盒码成两排,压着一行墨字,技术员核对了三遍编号与文字内容后才签字,送检的七发中的四发,弹头膛线与1991年4月22日赵伟石案件中被抢走的六4式手炝弹痕样本相吻合,另外三发与1993年10月6日丁国春案被抢的那一支相吻合。
在座的都知道这结论的分量,那两支炝中第一支是三年前,凶手从一位J察家里卧室里拿走的,第二支是两年之前从另一个J察的尸体旁拿的,它们失踪了那么久,谁也不会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穿过了第三个J察的脑门,三个孩子的头,回到人们的眼前。
那两炝本来不该这样响,“抢炝”这个词在这伙人手里,原来的意思就是抢炝:赵伟石的炝、丁国春的炝,抢来另有大用,不是用来这么打的,但是这一次人一进屋就动手,一动手就开火,一开火弹壳就落了地,弹头穿进血肉,把一段被埋在土里三年之久的旧账强行挖了出来。
炝膛里的那几道膛线如同人的指纹,子蛋从炝管里挤出去时,会在弹头上留下几道平行的沟痕,深浅粗细,是这个炝一辈子的秘密,弹壳也一样,撞针顶在什么地方、抛壳爪勾住哪一道棱角,都会被刻上,无法掩盖,当年没有像今天这样自动化的比对仪器,但是痕迹检验这一硬功夫却是几代技术员靠眼睛、用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对出来的,血腥气吓不住他们,他们只看弹头弹壳上的那些不起眼的刮痕和沟棱。
比对用的样本不是现取的,赵伟石那支炝抢了好几年,炝不在手上了,怎么比对?靠的是炝支档案里验炝时留下的试射弹痕样本,每一支炝在验炝靶场都要打出几发子蛋,将弹头、弹壳装入牛皮纸袋,按编号放入档案柜中,一份份弹痕档案平时放在落灰的铁皮柜里无人问津,而真正需要的时候就是决定成败的东西,技术员从档案室调出这两个牛皮纸袋的时候,封条已经有些发脆了,赵伟石的那一份是三年前的;丁国春那一份是去年秋天才被封存的。相隔两年之久的两个袋子,在同一检验台并排倒出来。
报告连夜上报,省厅、牡丹江市局负责人将近几年欠下的案子放在了一起:四月二十二,赵伟石父女被勒S,抢炝,四月七日张钦平一家五口滅門,五月十二日佟胜军及其女友勒S,十月六日丁国春夫妇夺第二支炝,十月二十三日张怀成夫妇,再加上眼面前的这一起,王建才一家四口,一共十七条人命,两支被抢的警炝。
案子早就串在一块儿了,但是“串”是一回事,“坐实”是另一回事。前面五起并案依靠的是手法相似、靠的是地图上图钉连成的线来判断,说到底还是人的观察和推理说了算,这次不一样了,两支炝再也不赖不掉了。
“海林大案”专案组在这个时候成立。
会场设在海林市局最大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从东头摆到西头,坐满了人,省厅的、市局的、海林本地的,一层层往下坐。墙上的地图比串并组用的地图又大了一圈,六枚红色图钉一字钉上,把底下的几个县都钉红了,主持人把案情一桩一桩念出来,当读到第六起、第十七个人的时候,底下没有多少人翻动纸张,也没有几个人开口说话。
气氛压着人,让人不想说话。会上争论的不是并或者不并,弹道已经显示,没什么好争的;争论的是下一步该往哪儿用力,柴河镇的排查要拉到多大的面,开会一直开到后半夜,烟味将灯泡蒙得昏暗不明。末尾组长敲了敲桌沿说:案子挂到了这个级别,就没人能糊弄过去。
规格比先前的串并组还要高出一级。几个县的刑J又聚到一起,在房间内换了更大的地图,会议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一宿接着一宿地盛满,结论早就已经在人们心中转过千百遍了,但是看到那行检验墨字之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死:凶手刹了J察抢走炝,抢来的炝最后又被用来刹了J察一家,一条炝能走过这么长的道路,路上铺垫的是人命,这个念头在脑袋里一转,再看地图上的两个炝的位置,屋里的人都没有先说话。
炝这个东西,在公A系统里是带有分量的,它不是普通的一个工具,它是身份,是责任,也是生命。配炝的人在炝发到手那一天就要登记、验炝、签字,炝号和人号是连在一起的,人走到哪,炝就跟到哪,如果人没了,炝也跟着没了,那是天大的事。
赵伟石的炝没有了,丁国春的炝也没有了,前后两支都没有找到,这两件事像两根拔不掉的刺,卡在牡丹江的公A系统里,谁碰上都疼。虽然疼归疼,但前次的疼是炝丢了的疼,这次的疼是炝回来刹人了,同一批炝被同系统的人抢走,又打穿了同系统另一个人的家。这时候,伤痛就不只是手了,而是那一点点自己人的底气。
勘查几天带回来的东西也没闲着。
现场的几枚血指纹、血足印,从沙发上、地板上、门把手上一枚一枚地取出,然后放大照片。门把手上的那2个取的时候最轻,怕刮花了,是技术员屏着气用灰粉一遍遍刷出来的,这些印痕加上弹道结论合成协查通报,反复张贴在牡丹江全区派出所、街道、厂矿大门,油印纸很薄容易破,数量很大,基层派出所民J一手拿着一沓贴纸走街串巷,把告示贴到供销社门口,卫生院的公告牌下边,林业局大食堂墙上。有人念到这里时就发出一阵倒吸气声,随即又马上跑开。通报里有三条:作案人员不少于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入案发现场,现场留有血迹、指纹和足印——落款为四个字:注意协查。
可通报贴得再广,也得有个下手的方向。
方向压在柴河镇,五起案件中的死者,有四起与柴河镇有关联,早先串并组将地图圈到这里,撒网式排查一次次失败,如今炝已归位,弹道确认无误,再次撒一次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密。
全民按手印就是在这样一个原因下形成。
临时用房是镇派出所旁边的一间闲置的库房,打扫干净,摆上几条长凳就用了,门口贴着白纸红字的手印登记处字样,人来来往往都要看一眼,镇上人心里有数,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冲着那桩大案子来的,可真到了自己进去按的时候,谁也不敢多嘴,安安静静按完,安安静静出来。
家中老人叮嘱得仔细:“你要照我说的做事,不许问东问西,无愧于心才无所畏惧,”话虽如此,但是当真正坐在那张桌子前、手指蘸了印泥准备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心里不会一惊。在当时来说,被请去按手印本身就是一种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这也是那个年代最笨、最繁重的工作。柴河镇三十到五十岁在籍的青壮年被请到镇子上临时搭建起的房子,在对光下,把十个手指头一个个蘸上印泥,再往白色的指纹卡上按,按的时候要顺着手指的方向,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按轻了纹路看不清,按重了又糊成一片,还得重来。值班的人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那一摞指纹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厚了起来。
老技术员将那摞卡搬回技术室,对着光一张一张地看。
那盏比对灯是特制的,磨砂玻璃下装着灯管,光线由下而上透出,把指纹卡上每一道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技术员脸挨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左手按着卡片,右手用放大镜慢慢移动,灯底下纹路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河,分叉、汇合、断开又接上,比对的人要在几千张卡里找出一条与样本完全相同的河流。看多了后眼睛会酸,会流泪,会看到重影,于是闭上眼休息十秒钟,再睁开继续看,这门手艺没有捷径,不能快进,慢即是快,错了就要从头再来。
现在很难想象当时的景象,几千双手,几万枚指纹,没有数据库为你筛选,没有人帮你对比,全凭人眼去把它们和一堆现场印痕放在一起,一格一格地对看。纹路密集的地方要眯起眼睛来辨认,纹路断的地方要反复挪动角度去看,看完一摞之后眼睛就花了,就像下了一场雾一样,可是这项工作偏偏不能交给机器去做,那个年代的机器还没有办法识别指纹,警务界有句老话,指纹是最诚实的口供,从来不说谎;可读这份口供的人却要替它熬掉无数个后半夜。
排查十天、二十天,范围越找越小。先是全镇的人全都过了一遍,没有对上.接着把有前科、进出过局子的挑出来也没有对上,最后把常年在外、行踪含糊的摊开,一个一个数,屋内的烟缸里烟头越来越厚,有人嘴上起了燎泡,有人将那摞卡片翻出了毛边。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不对称的、隐藏在几千个指纹中的人一定还留在这个镇子里或者刚刚从这个镇子里离开不远。
直到某一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比对的人在一枚指纹卡前停下。
他将那枚卡举到灯下,翻看图样一遍,放下,再看一遍,又拿起桌上放大镜,顺着纹路的流向、断点、间距一处一处对照过去,在某个当口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憋了回去,他并没有立刻声张,只是把那一枚卡单独抽出来,认真地记下了主人栏里写的那个名字,然后合上那一摞卡片,起身去敲领导办公室门。
那一晚柴河镇技术室的灯比平时灭的更晚,贴出去的那张协查通报,和刚圈出来的那个名字都已经等在天亮之前。
他本以为一天内就能把这条线往下接,但他那时还不知道,他已经晚了大半天——
名字的主人在几十个小时之前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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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草惊蛇》:可那枚眼熟的手印,主人已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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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十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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