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九月初九,江宁江南贡院门前,数千名士子挤在一处看榜。
榜单贴出,人群中先是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叹息声、叫骂声、哭泣声搅作一团。
落榜者中不乏素有文名的才子,而榜上赫然在列的,竟有不少扬州盐商子弟,其中吴泌、程光奎等人,素以文理不通闻名乡里。
人群中有人高喊:“贡院——卖完!”
随即有人找来纸张,将贡院匾额上的“贡院”二字糊上,改写成“卖完”,高高悬挂示众。
南京城的骚动很快传遍江南,而苏州的反应更为激烈。
苏州历来是江南人才最盛之地,此次乡试,全城上千名考生中仅取中十三人,而这十三人中竟有五人是通过行贿登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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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苏州全城士子一千余人聚集在玄妙观,公推廪生丁尔猷为首,抬着一尊泥塑财神像,浩浩荡荡进入府学,将财神塑像锁在夫子庙的明伦堂上。
士子们高声演说,声称不服所发榜文,竞相作诗词、写对联,四处张贴。
其中一副对联流传最广:“左丘明两目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
上联以双目失明的左丘明影射正主考左必蕃对舞弊视而不见,下联以胆大包天的赵子龙影射副主考赵晋受贿卖功名。
还有人写下“一经岂有一金之妙,多才不如多财之灵”,讥讽科场已沦为财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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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潮的源头,是一年前就已经开始酝酿的舞弊。
康熙四十九年秋,扬州大盐商吴荣赞之子吴泌,通过层层关系找到前巡抚的家人李奇,预付三千两银子买通关节。
另一位富商之子程光奎,则与山阳县知县方名早有往来,方名曾在程家书房里见过程光奎的文章。
乡试入场前,程光奎将三场文字埋藏在贡院内的隐蔽之处,入场后抄写出来,方名阅卷时认出旧文,即行呈荐。
吴泌走的则是另一条路。
他与李奇约定在卷中标下“其实有”三字作为暗号,副主考赵晋阅卷时看到暗号,便将其取中。
赵晋当堂供认,考前确实私收黄金三百两。
这些关节、暗号、埋藏文字的手法,后来在扬州的钦差行辕中被一一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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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骚动很快被两个特殊人物密奏给了远在北京的康熙帝。
苏州织造李煦和江宁织造曹寅,名义上是皇家买办,实际是康熙安插在江南的耳目。
李煦连发密折,将苏州士子抬财神像入府学、张贴诗词对联的详情一一奏报,并将士子们写的歌谣抄呈御览。
曹寅也在奏折中报告:“扬州秀才扰攘成群,将左必蕃祠堂尽行拆去,后传闻是副主考赵晋所为,始暂停息”。
康熙看过李煦的密折后,在折子上朱批:“纷纷议论,京中早已闻知,可羞之极矣!”
随后,正主考左必蕃和江苏巡抚张伯行的题本也到了。
左必蕃在疏中承认,句容县知县王曰俞所荐之吴泌、山阳县知县方名所荐之程光奎,皆不通文理之人,请求将二人提至京城复试,或发督抚严讯。
张伯行的奏折则更为直接,他写道:“今岁江南乡试,发榜后,议论纷纷,九月二十四日,有数百人抬拥财神像,直入学宫,口称科场不公,臣不敢隐匿,请旨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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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起初建议将吴泌等人押解京城复试,康熙帝否决了这个方案,认为恐有掩弊之嫌,决定立案彻查。
他命武英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张鹏翮、漕运总督赫寿为钦差大臣,速赴江南,会同两江总督噶礼、江苏巡抚张伯行、安徽巡抚梁世勋共同审理。
左必蕃、赵晋二人解职待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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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翮是四川遂宁人,康熙曾称其“天下廉吏无出其右”。
十一月二十七日,钦差一行抵达扬州,设立行辕,两江地方官吏齐聚扬州听审。
初审对苏州舞弊考生的审理较为顺利。
张鹏翮将席玕等五名有作弊嫌疑的考生提审复试,发现席玕确实文理不通——默写《百家姓》“赵钱孙李”四个字,竟只会写一个“钱”字,且复试文字与科场原卷笔迹不符。
席玕供认乡试时曾夹带书册文章入场,但对笔迹不同一事,专案组暂未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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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副主考赵晋的审理则波折得多。
开堂会审之日,赵晋当堂供认私收黄金三百两,同考官王曰俞和方名也供认,将在试卷中做了关节暗记的吴泌、程光奎等人荐为举人。
张鹏翮随即传讯吴泌和程光奎。
吴泌供称,关节是托前任巡抚的家人李奇代送的。
程光奎则被要求默写原卷,结果“稷黍”讹为“稷委”,“丰稔”讹为“丰稳”,“蚕桑”的“蚕”字竟不成字。
程光奎最终供认,三场文字是事先埋在贡院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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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案情看似水落石出之际,一个关键人物进入了审讯视野——泾县知县陈天立。
吴泌的供词牵出了另一条线索:他不仅向赵晋行贿,还通过李奇向两江总督噶礼的家人轩三送过金银,而陈天立正是居中传话之人。
这条线索一旦坐实,就意味着封疆大吏噶礼也卷入了科场舞弊。
张伯行抓住这条线索,要求顺藤摸瓜、追根究底。
噶礼却一反常态,拍案怒吼:“大胆刁民,竟敢当堂诬陷封疆大吏,快拉出去乱棍打死!”
张伯行当场制止:“犯人口供尚未录全,岂能轻易棒杀?”
两人在公堂上剑拔弩张,会审无法继续。
张伯行随即上疏弹劾噶礼,称其在科场案中索银五十万两,并“抗旨欺君,营私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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噶礼不甘示弱,反参张伯行“七大罪状”,并影射张伯行与戴名世文字狱案有关联,企图将张伯行置于死地。
康熙不便直接表态,下令将两人一同解任,交张鹏翮一并审理。
但正是在扬州厅堂上的一次对质,让事态彻底失控。
据《清稗类钞》记载,两人对簿公堂完毕,走出门时“以相争而相殴”,噶礼身躯雄壮,张伯行也魁梧过人,噶礼不是对手,被张伯行一脚踢倒在地,满地打滚。
两位封疆大吏当街扭打,体统尽失,江南官场为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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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拖延不决之际,意外接连发生。
康熙五十一年二月,泾县知县陈天立在重镣监禁下自缢身亡。
据记载,看押他的狱卒喝醉了酒昏睡不醒,案犯解下腰带自缢。
陈天立一死,追查噶礼受賄的关键一环断了。
紧接着,安徽巡抚叶九思也病故。
康熙帝接连收到曹寅和李煦的密折,密报关键证人在监中自缢、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
李煦在密折中更直接指出,两钦差大臣畏惧噶礼权势,不敢秉公执法。
与此同时,张伯行被解职的消息传到民间,扬州、苏州百姓愤愤不平,相继罢市抗议。
扬州百姓扶老携幼涌到会馆,知道张伯行为官清廉,不肯收礼,便用水果蔬菜相送,要求他收下百姓的心意。
而噶礼在江宁的支持者也连续两日罢市,投递呈文请求留任噶礼,甚至用木料和石块堵塞了噶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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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帝看到两边的呈文,感到蹊跷,密令曹寅打探实情。
曹寅密奏:“满兵为总督者多,秀才为巡抚者多。”
意思是支持噶礼的多为满洲军人,支持张伯行的多为汉族读书人。
康熙由此确认,江南民心所向,是非已明。
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九卿会议对此案作出最终裁决。
赵晋原拟斩监候,但因“系副考官,擅通关节,大干法纪”,改照顺治丁酉科场例斩立决。
呈荐吴泌试卷的同考官王曰俞,原拟流三千里,改斩立决。
呈荐程光奎试卷的山阳县知县方名,原拟绞监候,因与程光奎素有往来、明知其抄录旧文仍行呈荐、榜后又索谢,改斩立决。
夤缘中式的吴泌及说事通贿的俞继祖等人照原拟绞监候。
程光奎照原拟绞监候;倩人代笔中式的徐宗轼及夹带中式的席玕,照原拟枷责。
正考官左必蕃失于觉察,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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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在谕旨中说:“乡会试皆抡才大典,关系紧要。
今见考试官不遴取真才,止图贿赂,夤缘作弊者渐多。
此等人若不加严处,即行正法,断乎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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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噶礼与张伯行的互参案,康熙最终裁定:噶礼革职,张伯行革职留任。
康熙对大臣说:“张伯行居官清正,天下妇孺无不尽知。
朕以张伯行为天下清官第一,断不可参。”
噶礼被革职后,江宁支持者用木料石块堵住噶府大门,不让他卸任出门,但终究无法改变旨意。
赵晋在行刑前死于扬州狱中,有人说他是自缢,也有人说他的同年王式丹入狱探视时,以死弓代赵,助其越狱而逃。
朝廷此后第六次命令张伯行在苏州审讯王式丹,直到康熙五十五年因赵晋“通缉多年无获”,才释放王式丹了结此案。
此案结案后,康熙曾题《为考试叹》一诗,立碑于全国贡院之中。
严刑峻法之下,江南科场在此后半个世纪中再无舞弊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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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那个下午,苏州玄妙观前散去的人潮中,有人在府学明伦堂的墙上重新贴了一副对联。
财神像仍然锁在堂上,塑像的脸朝着门外,正对着江南贡院的方向。
风吹过时,糊在“贡院”匾额上的纸角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个被涂改的“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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