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俄罗斯、混合威胁——拉脱维亚这场选举，赢家和输家都在同一张地图上

2026年5月7日凌晨，三架无人机从俄罗斯方向进入拉脱维亚领空。

其中一架坠毁在东部城镇雷泽克内附近的一处废弃石油储存设施，引发火灾。另一架在地面坠毁。第三架飞入又飞出。

没有人员伤亡。但一个小时之内，拉脱维亚的紧急广播系统没有启动。当地居民事后对媒体说，官方的反应“迟缓且不足”。

五个月后，10月4日，拉脱维亚大选计票结果出炉。现任总理安德里斯·库伯格斯的“联合名单”拿下约35.8%的选票，预计获得100个议席中的42席。相比2022年的15席，翻了一倍还多。

而那个在5月因无人机事件垮台的政府，已经没有人再提了。

一场由无人机引爆的政治雪崩

5月7日的事件发生后，当时的拉脱维亚总理埃维卡·希莉娜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在5月10日解除了国防部长安德里斯·斯普鲁兹的职务，理由是“应对无人机事件不力”。第二，她任命了一名高级职业军官赖维斯·梅尔尼斯接替斯普鲁兹，而不是由斯普鲁兹所属的进步党推荐新人选。

进步党不接受这个安排。5月13日，进步党联合领导人正式宣布不再支持希莉娜政府。绿党和农民联盟随后也表态“组建新政府具有现实意义”。5月14日，希莉娜宣布辞职，内阁转为看守政府。

从无人机坠毁到政府垮台，七天。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事后说了一句话：“不该放任飞向俄罗斯的无人机飞越本国领土。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不会是最后一批因基辅政权的行动而沦为牺牲品并被迫辞职的政治家。”

这句话点出了一个拉脱维亚无法回避的困境：那些无人机是乌克兰的，目标是俄罗斯，但坠落在了拉脱维亚。拉脱维亚的防空系统没有拦住它们，而拉脱维亚的政治体系却因此崩塌了。

一个“非典型政客”接住了这个烂摊子

希莉娜辞职后，总统林克维奇斯把组阁权交给了反对党“联合名单”的安德里斯·库伯格斯。

库伯格斯是谁？47岁，出生于里加，在里加商学院读过MBA，在爱沙尼亚的国际大学拿过经济学学士。他的职业生涯大部分在汽车行业——卖车、分销、担任拉脱维亚汽车协会主席。他还是一个业余拉力赛车手。

2022年，他第一次当选议员。2026年5月，他成为拉脱维亚自1991年恢复独立以来的第17任总理。在从政之前，他没有任何政府管理经验。

但库伯格斯有一个希莉娜没有的东西：他不需要为无人机事件负责。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是在野党议员。他可以用一种更干净、更强硬的姿态来定义自己的立场。

他给出的定义是：拉脱维亚必须有能力击落那些飞进来的东西。

“坚定支持乌克兰”和“5%的国防开支”

库伯格斯在竞选中反复讲两件事。

第一，对乌克兰“坚定不移的支持”。他在选前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说：“我们必须现在就给乌克兰一切必要的东西，让它取得优势并赢得胜利。”

第二，拉脱维亚的国防开支必须维持在GDP的5%的水平。这是北约成员国中最高的目标之一。2026年拉脱维亚国防预算已经达到GDP的4.91%，约21.6亿欧元，计划在2027年正式达到5%。

这两件事绑定在一起。支持乌克兰，意味着拉脱维亚站在对抗俄罗斯的最前线。国防开支拉到5%，意味着拉脱维亚愿意为这个位置付出代价。库伯格斯把这两条绑成了一套完整的叙事：我们不是在帮别人打仗，我们是在准备自己的战争。

他还加了一个具体承诺：增加拉脱维亚本土的反无人机能力。

这句话直接回应了5月的事件。上一届政府因为没有拦住无人机而垮台，库伯格斯说他会确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35.8%的胜利，和15席的裂痕

但库伯格斯的胜利，不是压倒性的。

“联合名单”拿下42席，是拉脱维亚议会历史上单一政党的最好成绩。但议会里多了两个亲俄色彩的政党：拉脱维亚优先党拿下13.1%，17席；主权力量党拿下11.8%，15席。两个党加起来32席。

主权力量党主张停止对乌克兰的一切援助，把注意力转向生活成本问题，特别是俄语少数族群的经济困境。拉脱维亚优先党则积极争取俄语选民。

库伯格斯在胜选后立刻划清了界限：“我们不会和亲俄政党合作。我们认为，与俄罗斯的任何经济关系都会削弱我们，俄罗斯会利用这一点。”

42席加现有联盟伙伴国民联盟的10席，就能超过51席的多数门槛。库伯格斯的算术很清楚：我不需要亲俄政党的票。

但这个算术有一个问题。拉脱维亚人口约180万，俄语族群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32个亲俄议席，意味着议会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代表，代表着对“坚定支持乌克兰”这条路线持怀疑态度的选民。

库伯格斯赢了选举。但他赢的，是一个正在分裂的国家。

无人机还会来

库伯格斯在8月说过一句话：“拉脱维亚的军事威胁水平没有变化，俄罗斯直接军事入侵的风险仍然很低。”但他同时强调，拉脱维亚必须对混合威胁保持警惕——网络攻击、破坏活动、挑衅，以及无人机事件。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常规战争不太可能，但无人机、网络攻击、边境压力，这些“灰色地带”的行动，会继续来。

拉脱维亚已经沿俄罗斯边境修建了超过280公里的围栏，沿白俄罗斯边境修了160公里。总统林克维奇斯把2026年的优先事项定为“沿整个东部边境引入技术解决方案和军事强化”。

但围栏拦不住无人机。5月的事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库伯格斯承诺增加反无人机能力。但“能力”是一个需要时间、资金和技术积累的东西。在他兑现承诺之前，下一架无人机可能已经越过了边境。

那个在油库坠毁的东西

回到雷泽克内那处废弃的石油储存设施。一架无人机撞上去，引发火灾，烧毁了设施的一部分。

这架无人机的残骸后来被鉴定为乌克兰的“凶猛”型号。它原本的目标是俄罗斯，但因为信号被干扰，偏离了航线。

拉脱维亚夹在中间。它支持乌克兰，它害怕俄罗斯，它自己的防空系统没有拦住一架偏航的无人机，它的政府因此垮台。五个月后，一个新总理上台，承诺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但拉脱维亚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拦住无人机”。问题是：当你的邻居在打仗，当偏航的武器落在你的国土上，当你的社会因为支持哪一边而分裂成两半——你拦得住无人机，拦得住这些东西吗？

库伯格斯赢了。但他接手的，是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