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守义,七十三岁,杭州人。其实是河南周口人,二十来岁当兵转业分到杭州,一待五十年,厂里人都叫我“老王头”。叫了半辈子,听着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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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儿子王磊,浙大毕业,2001年去了澳洲读研。走那天他在萧山机场冲我喊:“爸,等我站稳了,接你和妈来享福!”他背着包,走得蹦蹦跳跳,我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又赶紧憋回去,怕他看见笑话。
一晃二十三年。头几年常打电话,后来变成微信留言,一年说不上几句。每回问他啥时候回,他都说忙,明年一定回。夜里睡不着,我翻他朋友圈,人家晒的是澳洲的 beach、红酒、大房子,好像那边才是他的家,杭州的这套老房子,不过是个旅馆。
他妈没等到。五年前查出病,我半夜给王磊打电话,手抖得按错好几回号码。他那边凌晨四点,听完半天没吭声,只说“我尽量”。他回来了,待了一个礼拜。他妈走那天早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眼角却淌着泪。我趴在她床头,哭得像个孩子。她这一辈子,没享着几天福,走的时候儿子在,好歹算个安慰。
他又要走,劝我去澳洲。我摆手,英文一个字不认得,去干啥?他答应过年回来,结果五年就回来两趟,一趟三天一趟四天。他娶了当地华人媳妇,小孙子视频里喊我“爷爷”,一口外语,爷俩大眼瞪小眼。挂了视频,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我一个人坐到天黑。
去年秋天,我夜里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爬了半个钟头才够着电话。第二天打给他,他说“爸你多注意”,说要开会,先挂了。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那通会,到今天也没回过来。那晚我躺在黑屋里,下定决心:卖房,回周口。人老了,不能死在一套没人回的房子里。
房子挂了俩月,四百八十万出手了。中介说亏了,我说不亏,够用就行。
搬家那天,我把老伴的照片揣进贴身口袋,又剪了一枝她生前最爱的吊兰,裹好根塞进包里。锁门前,我对空屋子说了句:“老婆子,咱回家了。”出门,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成了。
刚到萧山机场,手机响了,是王磊,声音都变了:“爸,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商量?”
我说:“商量?你五年回来两趟,商量得着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只有他粗粗的呼吸。半天才哑着嗓子说:“爸,对不起。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去。”
我说:“好。回不回随你,我这棵老树,得挪回自己的土里了。”
登机的时候,我摸了摸怀里的照片,还是温的。
老婆子,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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