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边上震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蒙蒙的,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刘敏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打电话,绝对没好事。
刚划开接听键,她妈的声音就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忍着疼:“小敏,我起夜摔了一跤,腿动不了了,你爸耳朵背喊不应,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
刘敏掀开被子坐起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嘴上说着“妈你别动,我马上来”,手已经去推旁边的赵建国。
赵建国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句:“让你妈自己忍着,别打扰我睡觉! ”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卧室里像放了个炮仗。
刘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那头她妈还在喘气,一吸一呼带着疼,刘敏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出一句:“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床边盯着被子里拱起来的那一坨,胸口堵得发慌。
她套上羽绒服,随手抓了把头发,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赵建国睡得纹丝不动,鼾声已经又起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刘敏的脚步很急,心口突突跳。
她妈住的老小区离她这儿两站路,打的起步价九块,她没舍得,骑着那辆电瓶车就冲出去了。
十一月的凌晨,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眼泪流出来又被风吹干,脸绷得生疼。
到了她妈家,门虚掩着,她爸站在客厅里一脸茫然,指着卫生间说:“你妈不让我碰,说疼。 ”刘敏进去一看,她妈坐在地上,左腿蜷着,脚踝肿得老高,紫红色的淤血已经透出来了。
她妈还笑,说“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可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骗不了人。
刘敏蹲下去,想扶又不敢动,手抖得厉害。
打了120,人家说早高峰要排队,至少四十分钟。
刘敏咬了咬牙,把她爸叫过来,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她妈,慢慢往楼下挪。![]()
她妈一百三十多斤,压在刘敏胳膊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下到二楼的时候,她妈突然说:“小敏,你给建国打电话没? 让他来搭把手。 ”刘敏没吭声,胳膊又紧了紧。
到了医院,拍片子、做CT,医生说是踝关节三踝骨折,要住院手术,先交八千押金。
刘敏捏着缴费单站在窗口,手机银行里余额六千三,她想了想,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声音里全是不耐烦:“又怎么了? 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呢。 ”
“我妈骨折了,要交八千住院费,我这儿不够,你转我两千。 ”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我哪有钱? 上个月你弟结婚随礼一千,这个月房贷三千五,车险两千八,我工资卡里就剩不到一千五。 你妈自己没医保吗? 先让她自己垫上。 ”
刘敏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后面排队的人催她,她让到一边,靠着墙,墙皮冰凉透过毛衣渗到脊梁骨上。
她弟结婚随礼一千,那是她弟,亲弟。
她妈当初给她带娃带到三岁,没要过一分钱。
赵建国那时候说“咱妈真好”,喊得比亲儿子还亲。
她没再求他,给她弟打了个电话。
她弟在电话那头急了,说“姐你别管了,我转你五千”。
十分钟后钱到了,住院手续办了,她妈推进病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赵建国是晚上七点多才来医院的。
提了一兜子橘子,超市打折那种,三块五一斤,塑料袋上贴着价签。
进门就叫“妈”,叫得挺响,邻床的老太太还抬头看了一眼。
她妈刚做完牵引,疼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赵建国坐了一会儿,问了句“花了多少钱”,刘敏说一万二,医保能报一部分。
他哦了一声,低头刷手机。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你弟那五千,回头让他别要了,当儿子的出点钱应该的。 ”
刘敏在削苹果,水果刀一顿,皮断了。
她没抬头,说:“那钱是我借的,要还。 ”
赵建国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你看着办吧,我先回去,明天还有个会。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兜橘子拎走了,说“拿回去给儿子吃”。
邻床老太太看不下去了,等门关上,嘀咕了一句:“这女婿,挺会过日子啊。 ”刘敏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她妈,她妈摇摇头,眼睛闭着,眼角亮晶晶的。
第三天,赵建国喝了酒回来,往沙发上一歪,脚翘在茶几上。
刘敏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客厅喊:“你妈那腿啥时候能好? 这都三天了,你天天往医院跑,家里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我袜子都找不着了。 ”
刘敏把水龙头关了,擦擦手走出来:“我妈骨折,做了手术,你说啥时候能好? ”
“那也不能天天去啊,你弟呢? 你弟媳妇不能伺候? ”
“我弟在广东打工,回来一趟扣三天工资,弟媳妇刚怀孕,反应大,起不来床。 ”
赵建国嗤了一声:“就你家事多。 ”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下个月我表弟结婚,份子钱得两千,你先准备出来。 ”
刘敏站在客厅里,地砖是去年刚铺的,八百一块,她当时嫌贵,赵建国说“要铺就铺好的,别丢人”。
她低头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摊水渍。
“赵建国,我妈住院押金我弟出的,手术费我刷的信用卡,你一分钱没掏,现在你表弟结婚要两千,你让我准备? ”
赵建国把电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你挣那点钱不都贴补你娘家了吗? 我还没说你呢。 你妈那房子以后给谁? 给你弟呗。 你伺候她,那不是应该的? ”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敏心口上。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打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她开始翻赵建国的手机。
密码是她试了第三次才猜对的,儿子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不对,最后试了试他妈的生日,开了。
微信里没看出什么,转账记录删得干净,但她翻到了相册最近删除,里面有一张截图,是转账五千的凭证,收款人是个叫“丽丽”的头像,时间是她妈住院的第二天凌晨。
刘敏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手是抖的,抖得按了三次才锁屏。
她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沙发垫子底下压着赵建国的臭袜子,茶几上有他没喝完的啤酒罐,电视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红色的眼睛盯着她。
第二天她请了假,没去医院。
她去了银行,打了一份赵建国工资卡的流水。
柜员递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地接过来。
流水显示,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一千到两千不等的转账,收款账户是一个叫“丽丽”的,有时候备注“房租”,有时候备注“零花”,最近一笔五千,就是她妈摔跤那天。
她把流水叠好放进包里,又去了赵建国的单位。
她在门口等他下班,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女的,三十出头,染着栗色头发,穿着件米白色羽绒服,赵建国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上了一辆白色的本田。
刘敏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那辆本田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
她没有冲过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哭。
她站在风里,拢了拢围巾,去超市买了把青菜,两块钱,又买了块豆腐,一块五。
回家做了饭,儿子吃了两碗,赵建国说加班,没回来吃。
刘敏花了一个星期准备。
她把赵建国和那个女人的照片打印出来,把银行流水复印了三份,把家里房产证、存款单、结婚证都拍了照存进网盘。
她还找了她弟,她弟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说“姐,你早该离了”。
她让她弟别告诉她妈,她妈还在医院躺着。
那天晚上赵建国回来,看见刘敏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了一堆纸。
他愣了一下,刘敏把手机屏幕按亮,上面是他搂着那个女人的照片。
赵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跟踪我? ”
“赵建国,你一个月工资七千二,房贷三千五,车险油费两千,儿子生活费一千五,你哪儿来的钱养她? ”
赵建国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电视柜上,上面摆的结婚照相框晃了晃,倒扣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我……那是同事,你别瞎想。 ”
“同事你搂腰? 同事你一个月转两千? 同事你备注‘丽丽’? ”刘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超市小票,可她攥着手机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弯月形的印子。
赵建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抱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小敏,我错了,我跟她断了,你别闹,儿子还小。 ”
刘敏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妈摔跤那天凌晨,他吼的那句“让你妈自己忍着”。
她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
赵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猛地抬头:“你要离婚? ”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了八万,车是我婚前买的,存款你转走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儿子归我,你每个月两千抚养费。 ”
赵建国把纸一扔:“你疯了? 就因为这点事? ”
刘敏弯腰把纸捡起来,展平,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想起那晚她妈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吼完翻个身就打鼾;想起她借钱交押金时他在电话里的沉默;想起那兜子被拎走的打折橘子。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赵建国,我妈摔了,你让她忍着。 你养那个女人,我让你忍着。 现在轮到你忍了。 ”
第二天赵建国没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里抽了一上午烟,烟灰缸满了,烟灰落在茶几上、地板上。
下午他签了字。
房子卖了,除掉贷款一人分了二十多万,刘敏带着儿子租了个小两居,一个月房租一千八,离儿子学校近。
她妈出院那天,刘敏去接。
她妈拄着拐,走得很慢,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说:“小敏,妈拖累你了。 ”刘敏扶住她妈胳膊,胳膊很瘦,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妈,不拖累。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
她妈眼圈红了,别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有人拎着饭盒往里走,有人扶着病人往外走。
刘敏把她妈扶上车,调好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眼睛是亮的。
她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上来,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散开。
她想起离婚那天赵建国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离了我,谁要你”。
刘敏当时没理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笑。
她把车拐上主路,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打在方向盘上。
她妈在后座问:“小敏,以后咋办? ”
刘敏看着前面的路,红灯变绿灯,她踩下油门。
“妈,往后咱娘俩的日子,谁也不用忍了。 ”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忍给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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