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次跟男人同居,差点以为自己找了个机器人。
每天晚上八点整,他准时往床上一躺,手机往床头柜一搁,两眼一闭,三分钟不到呼噜声就起来了。
早上七点的闹钟一响,他整个人跟装了弹簧一样,从被窝里直接弹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进了卫生间。
刷牙三分钟,洗脸两分钟,穿衣服五分钟,七点十五准时出门。
一分钟都不带差的。
头一个星期我还觉得挺新鲜,这男人自律,省心。
到了第十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七点四十,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玻璃杯,温水,一口喝完,杯子往沥水架上一扣,转身就进了卧室。
我跟着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脱外套,叠好放椅背上,裤子对折搭在床尾,然后掀开被子躺进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工厂流水线。
“你不看会儿电视? ”我问他。
“不看了,明天还得早起。 ”
“才八点。 ”
“习惯了。 ”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呼吸慢慢变匀。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放着综艺,嘉宾笑得前仰后合。
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他下班路上买的橘子,四块五一斤,他挑了六个,称完刚好七块三。
收银小票还压在果盘底下,日期是今天。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发消息。
姐,你说一个男人每天八点睡觉正常吗。
姐回得快:他多大。
我说三十一。![]()
姐说,三十一岁八点睡觉,要么身体有毛病,要么心里有毛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假。
他七点十五出门,我站在阳台上看他骑电动车走远,转身开始翻屋子。
衣柜最上层有个铁皮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全是药瓶。
艾司唑仑片,阿普唑仑片,盐酸舍曲林片。
我拿手机一个一个查,治失眠的,治焦虑的,治抑郁的。
药瓶底下压着一张诊断书,市精神卫生中心,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坐在床边,手有点抖。
晚上他回来,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我炒了两个菜,他吃得不多,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指关节发白。
我给他盛汤,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说了句“今天汤咸了”。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话。
八点差五分,他起身要进卧室。
我伸手拽住他袖子。
“你药在哪儿。 ”
他整个人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窗外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吼了一嗓子,立刻憋回去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翻我东西了。 ”
“你每天八点睡觉,七点起床,一句话不多说,你觉得这正常吗。 ”
他抽回袖子,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有干裂的口子。
他盯着茶几上那盘橘子看了很久。
“三年前查出来的,中度抑郁加焦虑。 医生开的药,吃了两年多,现在减量了,维持着。 ”
“为什么瞒我。 ”
“怕你跑。 ”
他说的很平,像在报菜名。
我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灯有点闪,嗡嗡响。
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去他出租屋,床头柜上摆着个白色药盒,我问他是什么,他说维生素。
我当时信了。
“你每天八点睡,是因为吃了药扛不住。 ”
“嗯。 ”
“早上七点起呢。 ”
“药劲过了,醒了就起。 躺着也没用。 ”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没什么情绪,空荡荡的。
我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没嚼烂的馒头。
“你姐知道吗。 ”
“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 就我自己。 ”
“去医院复查呢,谁陪你去。 ”
“我自己。 挂了号,等叫号,拿药,回来。 习惯了。 ”
我坐到他对面,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他往后缩了一下,没缩开。
“明天我陪你去。 ”
“不用。 ”
“我不是问你。 ”
他看了我半天,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个晚上他八点没睡。
我们坐在沙发上,他把药盒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一盒一盒跟我说。
这个是晚上吃的,这个是早上吃的,这个吃了会犯恶心,这个吃了手会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说明书一样,眼睛盯着药盒,不看我。
十点半,他打了个哈欠。
我说你去睡吧。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我说我明天请假,陪你去医院。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
他这回没弹起来,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我推开门进去,他正低头找拖鞋。
我说今天穿那双灰色的,配你那条黑裤子。
他嗯了一声。
医院走廊里人多,塑料椅子坐满了,还有人蹲在墙角。
消毒水味儿呛鼻子。
他挂了号,我们坐在候诊区等。
他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大拇指互相抠着,抠得发白。
我伸手把他手掰开,握住。
他手凉,掌心有汗。
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过了好几年。
医生问话,他答。
医生问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女朋友。
医生说,以前都是他自己来,你是头一个陪他来的。
他坐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发红。
拿了药出来,快中午了。
太阳挺大,路边早点摊还没收,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天气还行。 ”
我说:“嗯,没下雨。 ”
他转过头看我,这回嘴角真的往上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晚上回到家,他七点半吃了药,靠在床头看手机。
八点的时候他没躺下,八点半也没躺。
我洗完澡出来,他还坐着。
我说你不睡。
他说再等会儿。
九点,他关了灯。
黑暗里头他翻了个身,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明天早上,你能不能叫我。 ”
“闹钟不是响吗。 ”
“你叫我一声。 我想试试自己起。 ”
我把他的手握住。
他手还是凉,但没出汗。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没了。
他的呼吸慢慢变沉,睡着了。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想起那个铁皮盒子底下压着的诊断书,边角都卷了,被翻过很多次。
他不是机器人。
他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第二天七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我推了推他肩膀,说了句七点了。
他睁开眼,没弹起来,慢慢坐起身,揉了揉脸,冲我点了下头。
出门的时候他忘了带手机,我追到门口递给他。
他接过去,忽然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
“随便。 ”
“没有随便这个菜。 ”
“那你看着买。 ”
他嗯了一声,下楼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骑着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外套鼓起来一小块。
我回屋收拾床铺,枕头底下压着那张诊断书,他昨晚拿出来忘了收。
我拿起来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
上面写着:再撑一撑。
日期是两个月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我走过去拧紧。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传上来,闷闷的。
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那些半夜里咽下去的药片,那些一个人排队的挂号单,那些七点准时响的闹钟,从今往后,总得有个人陪着一起扛。
他要是弹簧,我就当那只按住弹簧的手。
他弹他的,我按我的。
按不住就抱着,反正不能让他在黑地里一个人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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