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高的厂子几乎不对外招人，想进也进不来，我们厂就是活例子

我们厂今年开春又走了一个。

包装车间的老周，差三个月满十五年工龄，说走就走了。他走的那天下午，人事科的小刘拿着一沓表格在车间门口站了不到二十分钟，第二天早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就坐在了老周的位置上，工牌上印着“周海波”三个字，跟老周只差一个字。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是老周亲侄子，老周弟弟的儿子，之前在隔壁镇一个私人小厂开叉车，一个月拿四千二。

我们厂包装工一个月到手六千八，五险一金交着，年底还有一笔年终奖。这待遇在镇上算得上头一份。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厂门口看见过招工启事。厂区大门口那块玻璃公告栏里，翻来覆去贴的都是“安全生产守则”“消防演练通知”，最多加一张“本月优秀员工公示”。你想进去，只能靠人带。

我是零九年底进的厂，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在家闲了三个月，我妈天天逼我出去找活干。我爸在镇上开小卖部，认识我们厂保卫科的老赵。老赵跟我爸说，包装车间缺一个叉车工，你儿子要是有证，可以来试试。我爸问，要不要给人事科送点东西。老赵说不用，他跟车间主任说好了，叫我第二天带着证件直接去找主任。

我第二天上午去的。车间主任姓蒋，四十来岁，坐在办公室抽烟，看了我的退伍证和叉车证，问了句“能吃苦吧”，我说能。他说行，下周一上班。

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还有两个人来问过这个岗位。一个是隔壁村的小伙子，有叉车证但没熟人，在门口被保安拦下来，说厂里不对外招工。另一个是镇上开小饭馆的老板娘介绍的，家里条件不太好，蒋主任见了，但最后没要。为什么没要，没人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没人给蒋主任递话。

包装车间一共三十七个人，工龄最短的是小陈，二零一五年进来的，是他舅舅托了蒋主任的关系。工龄最长的是老曾，一九九八年建厂那年就在，干了二十七年，明年退休。中间的人，十年到二十年的占了八成。大家平时开玩笑说，包装车间不是车间，是家族祠堂，谁跟谁沾着亲，谁是谁介绍进来的，理一理，一半人都能攀上亲戚。

这种内招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但每个人都懂。

老周走之前那半个月，其实车间里都在猜谁会来顶他的位置。有人说是蒋主任的外甥，有人说是人事科李科长的小舅子。没人猜是老周的侄子。因为老周这个人嘴紧，从来不跟人提家里的事，平时的口头禅就是“做好自己的活，少管别人的事”。

他是三月中旬提的辞职。辞职报告交到蒋主任那里，蒋主任没批，压了两天，叫老周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谈的什么，没人知道。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回工位继续干到下班。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人事科的离职单就下来了。

老周的侄子叫周海波，来的头一天，穿着一件新夹克，见人就点头，叫“叔”、叫“姐”。蒋主任亲自带他到车间转了一圈，跟大家介绍，说海波是刚招进来的叉车工，大家多关照。没人多问。包装车间的规矩就这样，谁来谁走，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嘴上不用说出来。

我跟周海波同一排工位，中间隔了两个人。他干活还行，叉车技术比老周粗糙，但肯出力。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不去食堂，在工位旁边啃面包，我问他怎么不去食堂，他说不饿。后来我注意到，他带饭，一个铝饭盒，里头是米饭和咸菜，偶尔有一块煎蛋。

大概过了一个月，他才慢慢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一回下班换工服，他站在我旁边的柜子那儿，突然问我，叔，你在厂里多少年了。我说十几年了。他哦了一声，又问，你们这儿活累不累。我说习惯了就不累。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我听他同村的人说，周海波他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老周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每个月往家里寄三千块，自己留一千多开销。老周走，是因为他弟弟——也就是周海波他爸——病情加重了，需要人照顾，老周只能回去。老周走之前跟蒋主任提了一个条件，让他侄子进来顶他的岗。蒋主任当时问了一句，你侄子能行吗。老周说，能行，技术可以学，人老实。

蒋主任后来跟人说，老周干了十五年，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事故，这点面子要给。

这话是真是假，没人去追究。但周海波确实进来了，而且干得比大家预期的好。他来了之后，包装车间的叉车班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提前十五分钟到，检查车况。这是他自个儿定的，蒋主任在会上表扬过一次，说年轻人有责任心。有人私下撇嘴，说刚来就想表现。但大部分人没说什么，活干好就行。

我老婆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她有时候问我，你们厂还要不要人，她表妹在家闲着。我说，不对外招。她说，不能问问你们主任。我说，问了也是白问。她就不高兴了，说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人都介绍不进去。我说，这个厂就是这样，你进来的时候靠谁，你走了也得靠谁，跟干多少年没关系。

她不懂这个道理。我也不想多解释。

去年十月，包装车间的老赵退休了。他干了二十三年，走之前车间给他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买了一个蛋糕，蒋主任讲了几句话。老赵那天喝了点酒，在台上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不亏。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看手机。

老赵的岗位空了不到三天。第四天早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来了，叫赵敏，是老赵的亲侄女。大专毕业，学的是物流管理，之前在城里一家快递公司做客服。她来车间报到那天，穿着一双白球鞋，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蒋主任带她到老赵原来的工位，说，以后这就是你的位置。赵敏看了一眼那台老旧的打包机，没说话。

车间里的人私底下聊过，说老赵这个侄女是厂里第一个大学生。以前包装车间最年轻的也是高中毕业。赵敏来了之后，车间里确实有点变化。她建了一个微信群，把车间的人都拉进去，每天发排班表、设备维护提醒。蒋主任很支持，说年轻人有想法。但也有人不习惯，比如老李，五十多岁了，不会用智能手机，赵敏只好每天单独给他打一份纸质排班表，贴在更衣柜上。

老李私底下跟我说，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活干好就行了。我说，她也是好心。老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年过完年回来，车间里又有一个消息。质检组的孙姐要调走了，调到镇上的分厂做仓库管理员。调令还没正式下来，但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她那个岗位，车间里好几个人都在盯着。质检比包装轻松，不用站着干活，工资还多两百。大家都觉得，这次应该轮到小陈了。小陈在包装车间干了八年，是除了周海波之外最年轻的，平时跟孙姐关系也好，经常帮她带早饭。

结果调令下来那天，来的是蒋主任的远房表弟，姓吴，之前在隔壁县一个机械厂做质检。蒋主任在车间会上说，吴师傅有经验，能带带我们质检组。没人吭声。小陈那天的脸色不太好看，下班的工服都没换，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抽烟。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叔，你说这厂里的事，是不是全靠关系。我想了想，说，也不全是。他说，那靠什么。我说，靠你进得来。他没说话，把烟掐了，拎着包走了。

那之后小陈干活明显没以前积极了。以前他每天提前十分钟到，现在踩点来，踩点走。蒋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小陈的态度没变。上个月，他在车间里跟周海波因为叉车充电的事吵了一架，周海波说小陈用完不拔插头，小陈说周海波多管闲事。两个人差点动手，被旁边的人拉开了。蒋主任各扣了五十块钱，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知道，小陈心里那口气没过去。他开始在外面找活干，我见过他中午休息的时候拿着手机刷招聘信息。我没问他，问了他也不会说。

周海波倒是越来越稳了。他来了快两年，叉车技术已经超过老周当年。上个月车间搞技能比武，他拿了第二名。蒋主任在大会上表扬他，说老周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周海波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怎么自然。下台之后他把奖状塞在更衣柜最里面，我问他怎么不贴出来，他说没什么好贴的。

他跟他叔老周一样，嘴紧。

前几天，我在厂门口碰到老赵。他退休之后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他叫住我，递了根烟，问厂里最近怎么样。我说还是老样子。他笑了笑，说，那个赵敏干得还行吧。我说挺好的。他点点头，说，那就好，我当初跟蒋主任说的时候，心里也没底，怕她干不了。我说，你侄女挺能干的。老赵抽了口烟，说，能干不能干是一回事，能不能进来是另一回事。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们车间那个小陈，是不是想走。我说，可能吧。老赵说，走了也白走，外面哪有这里稳当。我说，但他心里不舒服。老赵说，谁心里舒服，我干了二十三年，最后三年天天想走，但走不了。走了这个岗位就是别人的，你想再回来，门都没有。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老赵退休之前那一年，曾经找我帮他搬过一次家。他住在厂后面的老宿舍楼里，两间房，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搬家那天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让儿子进厂。他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挣得还没他多。我问他，你怎么不让儿子进来。他说，那时候儿子看不上这个厂，觉得没出息，等他想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快退休了，说不上话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周海波每天中午还是啃面包，偶尔咸菜里多一块煎蛋。小陈还在车间里，但话越来越少。赵敏建的那个微信群，每天照常发排班表，大家照常回复“收到”。蒋主任还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抽烟，偶尔到车间转一圈，看见谁都点头。

而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厂，七点打卡，换工服，开叉车。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五点半下班。工牌上我的编号是零零七三，照片是十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多。

我有时候想，等我走的那天，这个位置会给谁。我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上高一，成绩一般。她肯定是不会进这个厂的，她看不上。我老婆的表妹去年去了城里做保洁，一个月四千五，管住不管吃。我偶尔想，要不要托人找找关系，把表妹弄进来。但想想又算了，蒋主任那边，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他什么，现在去求，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在更衣室换衣服，蒋主任正好进来拿东西。他看了我一眼，说，老李，你干到什么时候。我说，还早吧。他说，你那个工位，以后有合适的人，可以跟我说。我愣了一下，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更衣柜前面，把工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钥匙拧了两圈。柜门上贴着赵敏发的排班表，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是七年前车间春游的时候拍的，照片里好几个人现在都不在厂里了。我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走出更衣室。

外面天还没黑。厂区门口那块玻璃公告栏里，新贴了一张消防演练通知。旁边什么都没有。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