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四年,也就是1097年,海南儋州,六十岁的苏轼带着儿子苏过渡海而来。这里远离汴京,山海阻隔,气候湿热,言语风俗也与中原大不相同。父子二人没有显赫仪仗,只有几箱书、一担行李,以及被贬之后仍未熄灭的读书写作之心。
苏过没有留在惠州享受稍安定的日子,而是把妻儿托付给兄嫂,自己陪父亲前往更荒僻的海南。对一个已经成家的人来说,这不是一句“孝顺”就能轻轻带过的选择。那意味着与家人分离,也意味着把自己的前途和安危,系在一位年过六旬、屡遭贬谪的老人身上。
儋州的生活很苦。父子住处简陋,粮食不丰,疾病又时常侵扰。苏轼后来仍能读书、作文、讲学,和苏过的照料分不开。当地山芋被做成羹汤,苏过想办法改善父亲的饮食。苏轼吃后称赞不已,还留下了有关“玉糁羹”的文字。
这件小事很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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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一生写过许多惊世文章,可到了晚年,真正让他安稳下来的,未必是官场上的消息,也未必是文坛上的声名,往往就是身边有人替他张罗饭食,有人替他整理书卷,有人在疾病和困顿中守着他。
苏过在儋州被人称作“小坡”,不只是因为他是苏轼的儿子,更因为他长期追随父亲读书作文。父亲教他文章,也教他如何在逆境中自处。父子相依为命的日子里,苏轼没有停止创作,苏过也没有把陪伴父亲看成一种负担。
这正是苏轼晚年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他并非凭着一股孤勇独自熬过贬谪岁月,而是一直有人在背后托住他。那些人没有站在朝堂最显眼的位置,却决定了他能否安稳地走完一段又一段艰难道路。
苏轼出生于1037年,眉州眉山人。苏家并非世代显贵,父亲苏洵早年科举失意,直到二十七岁才真正发愤读书。屡次落第之后,苏洵曾焚去旧稿,闭门苦读,重新从经史百家中寻找根基。
这种经历,对两个儿子的影响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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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成熟学问的人,他是在失败中重新站起来的。父亲夜读,苏轼和苏辙便在一旁读书;父亲反复思考文章,兄弟二人也跟着琢磨道理。所谓家学,未必只是把书本知识传下去,更重要的是让孩子看见,一个人怎样面对自己的失意。
苏轼性格外放,思路活跃,喜欢从文章和历史中寻找气势。苏辙则更为谨慎,做事周密,遇到问题习惯多想一步。苏洵对两个儿子的教导并不完全相同,正是这种差异,后来塑造了“一门三苏”各自鲜明的文章气质。
母亲程氏给予苏轼的,则是另一种力量。
苏洵外出游学时,程氏亲自教苏轼读书。她不只让孩子背诵章句,还常常讲历代人物和政局成败。苏轼十岁左右,已经能够说出历史故事中的关键所在。这个年龄的孩子,能不能记住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始明白,读书不能只为取功名,也是在判断什么值得坚持。
程氏为苏轼讲《后汉书》中的范滂故事时,母子之间有过一段著名问答。苏轼问:“如果我是范滂,母亲会答应吗?”程氏回答:“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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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简单的训诫。对一个孩子来说,母亲是在告诉他,读书人一旦认定是非,就不能只计算个人得失。后来苏轼屡遭打击,许多时候说话过于直率,甚至因此招来牢狱之灾,但他始终没有把文章完全变成逢迎权势的工具。程氏早年的教育,显然在其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嘉祐二年,也就是1057年,苏轼二十一岁,苏辙十九岁,兄弟二人同榜进士及第。那一年,苏家兄弟从眉山走入京城,名声迅速传开。可科场上的风光,并没有保证他们此后一帆风顺。
北宋政治风向变化很快。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引发激烈争论,苏轼对部分措施有不同看法,屡次上疏表达意见。政见不合,使他先后辗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地方任职让他有机会治理水患、赈济百姓,却也使他不断远离权力中心。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079年的乌台诗案。
当时苏轼任湖州知州,被御史台以诗文讥刺朝政等罪名逮捕。四十多岁的苏轼从地方官任上被押往京城,关进御史台狱中。诗句被逐字搜检,旧文被反复解释,家人也陷入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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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没有选择沉默。他上书宋神宗,请求以自己的官职替兄长赎罪。信中承认哥哥性情直率,却强调他并非有意诽谤朝廷。苏辙甚至写明,愿意交出自己的官职,只求兄长免于死罪。
“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
这句话的分量,不能只用兄弟情深来概括。北宋士大夫把仕途看作施展抱负的渠道,苏辙当时官职并不显赫,却愿意拿自己的政治前程去换哥哥一线生机。后来苏轼获罪较轻,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辙也受到牵连,兄弟二人的命运再次被拴在一起。
苏轼到黄州后,生活一度十分窘迫。没有实权,没有俸禄保障,一家老小的吃穿都成了问题。朋友帮助他取得城东荒地,他便亲自开垦,筑屋种田,自号“东坡居士”。这一时期的苏轼,不只是写出赤壁文章的名士,也是要计算米粮、安排柴火的中年父亲。
苏辙对哥哥的接济,往往不在诗文中大书特书,却实实在在支撑着这个家庭。后来苏轼再贬惠州,修桥筑堤时捐出朝廷所赐犀带,资金仍然不足,苏辙和夫人拿出家中金钱相助。惠州西湖的工程因此得以继续,百姓后来把堤桥与苏轼联系在一起,但背后的兄弟互助同样不可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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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之间也有无法替代的精神联系。1076年中秋,苏轼在密州任上,苏辙同在山东,却未能相聚。那一夜,他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词中写月,所牵挂的却是远方的弟弟。文学史记住了名句,家庭史则记住了那份无法团圆的惦念。
苏轼的婚姻生活,也不是一条平坦道路。
第一位妻子王弗,出身眉州青神,知书达理,性情谨慎。她嫁给苏轼时年纪尚轻,却很懂得观察人情。苏轼与客人谈话时,她常隔着屏风听取言语。客人离去后,她会提醒丈夫:哪些人值得交往,哪些人不能轻信。
苏轼文章锋利,性情直爽,容易把真话说得太快。王弗的谨慎,恰好补足了他的短处。可惜治平二年,也就是1065年,王弗病逝于京师,年仅二十七岁,留下年幼的儿子苏迈。
十年之后,苏轼在密州梦见亡妻,写下《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词里最刺人的不是华丽辞藻,而是“尘满面,鬓如霜”。梦中的王弗仍在窗前梳妆,而现实中的苏轼已经在仕途风雨中迅速衰老。一个人对亡妻的思念,往往要等到夜深无人时才真正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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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弗去世后,苏轼续娶王闰之。她是王弗的堂妹,性格朴实温和,长期陪伴苏轼辗转各地。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再到黄州,仕途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全家重新收拾行装。
王闰之不仅照料苏轼,也把前妻留下的苏迈视如己出。后来她又养育苏迨、苏过,几个孩子在她眼中没有亲疏之分。苏轼在祭文中称赞她尽到妇职,母爱深厚。这样的评价,并不是对一位妻子的客套,而是对她多年操持家庭的确认。
苏轼在外面面对政争和贬谪,王闰之在家中处理的却是更琐碎、更持久的难题:孩子读书,家人饮食,迁居安排,亲友往来。没有这些事务的稳定,苏轼很难把全部精神用于政事和文章。
元祐八年,也就是1093年,王闰之病逝。苏轼经历了第二次丧妻。此后,他没有再正式续娶,陪伴他走过晚年困顿的,是王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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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云原为钱塘人,聪慧敏锐,后来成为苏轼身边重要的侍妾和知己。苏轼曾问身边人,自己腹中究竟装着什么。有人说是文章,有人说是学问,朝云却回答:“一肚皮不合时宜。”
这句话之所以传开,不只是因为机敏,更因为她确实懂苏轼。她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在政治上屡屡碰壁,也知道他为什么明知容易得罪人,仍不肯把所有话都咽回去。能听懂一个人的脾气不难,能理解他的坚持,却需要长期相处。
苏轼被贬惠州时,王朝云随行南下。那时苏轼已接近六十岁,长途跋涉、岭南气候和生活困顿,对一个老人的身体都是考验。王朝云照料他的起居,陪他度过惠州岁月。绍圣三年,也就是1096年,王朝云病逝于惠州,年仅三十余岁。
苏轼把她安葬在惠州西湖附近,并为她写下墓志铭,称她侍奉自己二十三年,始终忠敬如一。所谓不离不弃,并不只发生在风光得意时,更体现在一次次搬迁、一次次贬谪和一场场疾病之中。
苏轼的仕途确实坎坷。乌台诗案后,他在黄州度过多年;绍圣年间,又被贬惠州;1097年再赴儋州。一个在京城名声极大的文人,被一次次推向远方,官职和声望都无法给他稳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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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身边始终有人。
父亲留下的是勤学不屈的家风,母亲留下的是守住是非的骨架,弟弟在危急时刻愿以官职相救,妻子们替他维持家庭、辨识人情、照料病体,儿子则在晚年挑着书担陪他渡海。
1100年,苏轼遇赦北归。次年六月,他抵达常州。此时的苏过仍在身边,陪父亲走完最后一段路。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病逝于常州,终年六十四岁。临终前,他最难放下的遗憾之一,是未能再见弟弟苏辙一面。
苏辙后来为兄长作祭文,写下“未尝不同,今乃独先”。兄弟二人同登科场,同受政治风浪牵连,也曾在漫长岁月里彼此牵挂。苏轼先行离去,留下的那个人,只能替他整理遗稿、撰写墓志,把一生相伴的兄弟情分收进文字。
常州顾塘桥畔,苏轼走完了从眉山少年到北宋名士的一生。那条路上有春风得意,也有牢狱、贬谪和丧亲之痛。真正陪他穿过这些关口的,不只是才华,更是家人用日复一日的照料、冒险和守候,替他挡住了许多看不见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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